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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绘 - 孤影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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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扶着冰冷的栏杆,静静站在露台上。
视线所及之处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落在他耳中,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膜。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那副旧骨传导耳返。外壳磨得发亮,电池早已撑不住一整天,此时电流声时断时续,世界在他耳边忽远忽近。
宋祁慢慢收回手,将指尖攥紧,这里不再是宋家那个冰冷压抑的房子,可他对这里也同样陌生。
他转身回到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只是安静地在床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像在别人家做客的孩子,拘谨又克制。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橘转淡蓝,再慢慢蒙上一层浅色的暮色。别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钟摆轻微的滴答声。
他从随身的旧背包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指尖摩挲着纸页粗糙的触感,这是他唯一能安心抓住的东西。
翻开本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风景和静物,有画室窗外的梧桐,有沈老师画室里的石膏像,也有宋家后院那株无人问津的老槐树,每一笔都暗藏着他无处安放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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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郊区别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门口,车门推开,江屹舟迈步下来,随手扯了扯领带,动作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倦意。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着,透着沉稳的质感。他掏出一张极薄的金属卡片,在大门感应区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他推门而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没。
张姨闻声走了过来,温和地说道:“先生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嗯。”江屹舟的声音低沉清冷,转身向二楼走去。
宋祁还在绘画的笔尖一顿,听见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连忙起身去开门。
推开门,江屹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居家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可周身生人勿进的气场未减。
他的目光落在宋祁身上,语气平淡:“下来吃饭。”
宋祁楞了几秒,随即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楼时,客厅只开了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不刺眼。餐桌里长桌整洁,碗筷已经摆好,两幅餐具规规矩矩地放在两端,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江屹舟在主位坐下,宋祁则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张姨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轻声道:“今天做的菜比较偏清淡,宋先生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宋祁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耳尖微微泛红。他没想到张姨会特意问询他的意见,这份细微的关心让他有些局促,只能轻轻点头:“……谢谢。”
江屹舟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筷子。晚饭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祁吃的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眼神安静地落在碗里。
吃到一半,江屹舟忽然开口:“下午在房间里做什么?”
宋祁握着筷子的手又是一顿,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因听力延迟而产生的茫然,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用轻声细语的声音回答:“……画画。”
“画画?”江屹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喜欢?”
“嗯。”宋祁的指尖无意识在筷子上摩挲,“……喜欢。”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在被宋景明推倒在地、画作被撕成碎片后,依然能重新捡起来的东西。
江屹舟没有再追问,两人就这样隔着餐桌相对无言。
晚餐结束后,江屹舟去了书房处理工作,宋祁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速写本摊在书桌上。
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下午在露台上看到的山景,线条干净利落,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宋先生,”是张姨的声音,“我来送点水果。”
宋祁起身打开门,张姨走进来笑容温和道:“看你晚上没吃多少,这个可以垫垫肚子。”
宋祁怔怔看着果盘,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张姨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轻轻地将房门合上。
书桌上的白瓷果盘泛着温润的光,鲜红的草莓与深紫的蓝莓错落摆放,水珠还凝在果皮上,透着新鲜的甜意。
在宋家的十几年里,他习惯了冷眼与忽视,习惯了被当作空气,习惯了所以善意都带着算计与施舍。
张姨一句轻描淡写的关心,一盘寻常的水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裹在身上厚厚的、坚硬的壳,让心底最软的地方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悬在果盘上方,迟疑了很久,才轻轻捏起一颗草莓。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像傍晚掠过露台的风,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宋祁小口咬着,目光落回面前摊开的速写本上。
他重新握起铅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最安全的声音。
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回应别人的目光,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听清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只需要跟着笔尖走,把眼里看见的、心里藏着的,一笔一画留在纸上。
画到起兴时,他会微微蹙起眉,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原本拘谨紧绷的肩膀,也在专注中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外的虫鸣隐隐传来,与房间里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此刻最安稳的伴奏。
不知画了多久,房门再一次被轻轻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很轻,节奏缓慢,不像张姨的温和,也不像平日里任何人的急促,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克制。
宋祁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心脏莫名地漏掉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紧紧按在手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耳后地骨传导耳返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声,让门外的声音显得更加遥远模糊。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轻轻转动。
门开了,江屹舟站在门外。
男人已经换下了深灰色的居家服,穿了一身黑色真丝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慵懒。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眉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没有那么生硬,可周身的气场依旧沉稳,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宋祁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放在身侧,指尖微微摩挲着,垂着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先生。”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屹舟的目光掠过他紧紧攥着的衣角,落在他身后书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水果上,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睡不着?”
宋祁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连忙轻轻摇头,又觉得不妥,轻声补充:“没有……在画画。”
江屹舟迈步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即使踩在地板上,也几乎没有声响。
江屹舟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淡淡问:“画完了?”
宋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将速写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死死扣着纸页,小声道:“还……没有。”
他害怕别人看见他的这些画。
这些画里藏着他所有的情绪,藏着他的委屈、孤独、不安与渴望,藏着他在宋家受尽冷眼的沉默,藏着他被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希望。
那是宋祁最私密的世界,他不敢让任何人窥探,更不敢让眼前这个身份悬殊、气场强大的男人看见。
江屹舟似乎看出了他的抗拒,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里的温水放在书桌边缘,离他很近的位置:“晚上画画伤眼,喝点水。”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宋祁的鼻尖微微发酸,他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宋家,他画画只会被宋景明一脚踹翻画板,被父亲冷眼呵斥不务正业,没有人关心他眼睛疼不疼,没人关心他累不累。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屹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先生。”
江屹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房间里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洗的褪色的背包,里面能看见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款式。
江屹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缺什么,跟张姨说,或者跟我说。”
宋祁一怔,没敢接话。
他什么都不敢缺,什么都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