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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安 - 老宅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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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舟正从黑色轿车上下来,他身姿挺拔,肩宽腿长,一米八八的身高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宋祁没多看,慢慢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回速写本上。可方才停笔的地方,线条却怎么也接不回之前的流畅,他盯着纸上那处微微发滞的痕迹,沉默几秒,还是轻轻擦去了。
不多时,楼下就传来了张姨的声音:“先生,江老爷子的电话,说让您和宋先生晚点去老宅一趟,过去吃晚饭。”
宋祁握着书脊的指尖,猛地一紧,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返还在,电量却只剩两格。
江屹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低沉平稳:“好,我知道了。”
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露台门口,男人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晚上回老宅吃饭,爷爷在。”
宋祁缓缓转过身,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好。”
江屹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顿了半秒,没再多说,只丢下一句:“换身衣服。”
说完,便转身走了,宋祁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糙触感。
他走到床头,拿起张姨送来的那件浅米色卫衣,犹豫了良久,还是慢慢换上了。
镜子里的少年肤色冷白,眉眼干净,浅米色的衣服衬得他整个人都温柔和了不少,可耳后那副旧耳返,依旧突兀地露在外面,像一道无法遮掩的疤。
宋祁抬手,将刘海往下压了压,直到那片塑料边缘彻底被黑发遮住,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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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进半山深处时,暮色已经漫过树梢。
这里是一片僻静、开阔的私宅区域,车道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枝叶交错,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叶片的轻响。宋祁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抵着玻璃。
身旁的江屹舟自上车后就没再说话,闭着眼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车厢里只有淡淡的雪松气味。
直到车缓缓停下,司机轻声提醒:“先生,到了。”
江屹舟睁开眼,瞳色浅淡,他先一步下去,绕到另一侧,替宋祁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却不带半分亲昵,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宋祁低头走下去,抬眼望去。只有一扇深褐色的实木大门,两侧是修剪得极为规整的老树,院墙爬满青藤,一眼望去低调的近乎朴素。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轻视,真正站在顶端太久的人,从不需要用外物彰显身份。
“爷爷不喜欢热闹。”江屹舟淡淡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单纯陈述,“这里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宋祁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大门被佣人轻轻推开,庭院极大,草木布置疏朗有致,一眼能看见中央那栋两层小楼,风格沉稳内敛,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贵气。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点了几盏落地灯,光线暖而不亮,江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他头发已经全白,却梳的整齐,身形挺拔,没有丝毫老态。身上是一件深色针织衫,气质沉静,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江老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江屹舟身上,平静无波,随后转向宋祁,那一眼不锐利,不探究,却像是能轻轻看穿人心。
宋祁下意识绷紧了肩,却没有低头,只是安静站着,眉眼垂落,态度规矩却不卑亢。
“来了。”江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坐吧。”
江屹舟领着宋祁在另一侧沙发坐下,姿态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亲密,也没有故意疏远。
“爷爷。”
宋祁也跟着轻声喊:“爷爷。”他声音干净,耳返延迟的那半秒,被他用平静掩饰的恰到好处。
江老爷子点了点头,看向江屹舟:“手续都办好了?”
“嗯。”
“那就好好过日子。”江老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我不管你当初是为了什么答应,既然结了,就要负起责任。”
这话是明明白白说给江屹舟听的,江屹舟当初答应联姻,本就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也不是被逼无奈。
他父母早逝,是爷爷一手将他扶起来,稳住江家,撑着他走到今天。他对爷爷敬重至极,爷爷说一句“这孩子我认了,你娶他,对他好”,他便应了。
对他而言,婚姻本就无关情爱,不过是一种安稳的秩序,可爷爷这句话,是在敲他:不准敷衍,不准冷淡,不准把人当摆设。
“我知道。”简单三个字,却比任何保证都有力。
宋祁坐在一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不插话,不显眼,他明白,这是长辈在训诫晚辈,他只需要安分待着就好。
佣人很快将晚餐端上桌,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清淡,一看就是用心安排过的,餐桌很长,三人各坐一方。
吃到一半时,江老爷子忽然看向宋祁:“听屹舟说,你学画画?”
宋祁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延迟半秒后抬头,轻轻点头:“是,美术专业。”
“喜欢?”
“嗯。”
江老爷子“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淡淡道:“喜欢就好好画,江家不缺你一口饭,也不缺你一张书桌。”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居高临下者给出的、最坦荡的接纳。
宋祁心口轻轻一烫,轻声道:“谢谢爷爷。”
江屹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眸色微生,没说话。
·
饭后回到客厅,佣人送上茶。
江老爷子拿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忽然开口:“屹舟,你去书房把我桌上那份文件拿过来。”
江屹舟起身:“是。”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宋祁和江老爷子两个人,江老爷子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你不用怕我。”
宋祁抬眼。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江老爷子声音平稳,“联姻是我点头的,我认得是你这个人,不是江家,也不是什么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透彻:“宋家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你过去受的委屈,我不问,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宋祁的睫毛轻轻一颤。
“但从你踏进江家那天起,以前的,就都翻篇了。”江老爷子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进了江家,你就是江家的人,宋家怎么待你,江家不认我也不认。”
“你不用藏,不用怕,更不用小心翼翼看谁的脸色。”
“江家的规矩不多,只三条。”
“第一守本分,第二不委屈自己,第三——”
他抬眼,目光沉稳落向宋祁:“有任何事,不用自己扛。你身后,是江家。”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大家长给出的、最坚实的承诺。
宋祁喉咙微微发紧,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我记住了,爷爷。”
他没有哭,没有失态,只是眼底那层常年笼罩的不安,悄悄淡了一丝。
江屹舟从书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安静坐在灯下,垂着眼,神情不再是白天那种紧绷的局促,而是一种难得的、放松的平静。
“文件。”江屹舟递过去。
江老爷子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看向两人:“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宋祁起身跟在江屹舟身后,走到门口时,轻轻回头:“爷爷,我们先走了。”
“嗯。”江老爷子点头,目光在他耳后轻轻一掠,没点破,没多问,只道:“路上小心。”
坐回车里,车厢重新陷入安静,宋祁靠在窗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江老爷子那几句简短却沉重的话。
江屹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宋祁的思绪:“爷爷说话直,你不用有压力。”
宋祁愣了半秒,才转头:“我没有。”
江屹舟看了他一眼,少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不讨好,不软弱,也不尖锐。
“他认可你。”江屹舟淡淡道。
宋祁指尖微紧,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夜色将两人包裹在小小的空间里。没有暧昧,没有升温,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于白天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在老宅时,江屹舟坐在他身侧,沉默却安稳的样子,想起爷爷那句“照顾好他”。
耳返里依旧有细微的电流声,世界依旧模糊,可这一次,宋祁没有觉得心慌。
他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原来真的有一个地方,能让他稍微,稍微安心一点。
车子驶回别墅时,已经夜里九点多,张姨已经休息,整栋别墅安静无声,只有玄关的灯为他们留着。
江屹舟换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早点休息。”
“嗯。”宋祁点头,轻声道,“你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江屹舟说这样的话,声音轻,却真诚。
江屹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已经转身往楼梯走,背影消瘦,却不再是白天那种随时会逃走的拘谨。
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眸色浅浅一动。
宋祁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
下午在露台画的庭院还摊在桌子上,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线条,他走过去,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
画里有庭院,有树木,有铁艺大门,还有一道藏在阴影里的、淡淡的黑色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他进去,只是下笔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画了。
宋祁轻轻合上速写本,转身走到围栏边,窗外夜色深沉,山影连绵,别墅灯火安静。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场联姻能走多远,但至少这一刻,他不会再像浮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宋祁轻轻松了口气,走到床边躺下。
这一夜,他依旧睡得浅,却第一次在陌生的房间里,没有被噩梦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