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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夫人垂询指迷津 钱书吏倒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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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书吏倒台的消息,像一阵强劲的秋风,彻底扫清了笼罩在沈家上空最后一片阴霾。压在顾砚舟心头三年的巨石,终于被人搬开,虽痕迹犹在,呼吸却骤然畅快。沈星晚清楚地看到,少年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光芒,虽不炽烈,却坚定明亮。
当晚,顾砚舟在院中那棵日渐繁茂的槐树下找到沈星晚。月光如水,他郑重地、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星晚,大恩不言谢。若无你与沈叔、陆先生收留庇护,我顾砚舟恐怕早已不知流落何处,更遑论沉冤有望得雪。”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今障碍已除,我……我想重新拾起书本,参加科考。”
沈星晚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份熟悉的书卷意气,由衷地笑了:“这是天大的好事!铺子里的事,你尽管放心,你的担子可以减下来,专心备考。笔墨纸砚,还有备考的书籍,铺子里给你出。”
顾砚舟摇头:“这些年已经拖累你们太多,怎可再……”
“别说这话。”沈星晚打断他,“你是我们‘星晚小筑’的账房先生,也是我们的家人。家人前程有望,我们理当支持。况且,”她狡黠地眨眨眼,“等你将来高中,咱们铺子也算有了官面上的靠山,岂不更好?”
顾砚舟知她好意,心中暖流涌动,不再推辞,只将这份恩情深深记下。
然而,没等他们细细规划科考事宜,另一道意想不到的“橄榄枝”伸了过来。
知县夫人的请柬,由一位衣着体面、举止有度的丫鬟送到了“星晚小筑”。素雅的洒金笺上,寥寥数语,邀沈星晚三日后过府一叙。
周知县夫人相邀?沈星晚拿着请柬,心头微动。是福是祸?联想到韩府寿宴上那位温婉慧娘(知县夫人)的赞赏,以及钱书吏刚刚倒台,知县夫人此时召见,恐怕不是单纯喝茶聊天。
她不敢怠慢,精心准备了几样新研制的点心:一款以桂花和糯米为底、口感绵密清甜的“秋露凝香糕”,一款造型如菊花、以南瓜调色的“金盏傲霜酥”,还有一盒小巧的“四季如意”典故糕,配以顾砚舟新写的、更富童趣的解说卡片。点心不求奢华,重在巧思和雅致。
三日后,沈星晚准时来到县衙后宅。与想象中不同,知县夫人的住处并不奢华,反而布置得清雅简朴,庭院中几丛修竹,数盆菊花,颇见主人心性。
周夫人(慧娘)比寿宴上看着更随和些,让丫鬟上了茶,先是温和地询问了沈星晚家中近况,又对韩府那套寿桃糕再次表示了赞赏。话题渐渐引到“星晚小筑”的经营上。
“你那‘识字糕’和配套的小故事卡片,我看了觉得甚好。”周夫人轻轻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欣赏,“将吃食与识字启蒙结合,寓教于乐,心思奇巧。尤其是那些给孩童看的解说,浅显有趣,又不失文雅。”
沈星晚心中微诧,面上恭敬道:“夫人谬赞。不过是些哄孩子的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得。”周夫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我近来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商议,想在县城里试着推动女子识字明理之事。不图个个成为才女,只求她们能识得几个字,看懂账目契约,明白些浅显道理,于自身、于家宅,都有益处。只是此事不易,阻力颇多,许多人家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肯让女儿费时识字。”
沈星晚静静听着,隐约猜到了周夫人的用意。
“你那‘识字糕’,或许是个不错的引子。”周夫人微微一笑,“若能将常用字、简单道理,与你那点心、故事结合得更好,做成一套循序渐进的‘识字趣味点心’和配套图卡,是否更能吸引孩童,尤其是女童的兴趣?也让那些犹豫的家长,多一个接受的理由?”
沈星晚心中一震。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融入本地主流、甚至获得官方背书的绝佳机会!若真能与知县夫人推动的“女子识字”善举挂钩,“星晚小筑”的品牌形象和公信力将跃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她压下心中激动,谨慎回应:“夫人慈悲,心怀大义,小女钦佩。若夫人不弃,小女愿尽绵力。只是此事关乎孩童启蒙,非同小可。点心图案、故事内容需更经得起推敲,既要有趣易懂,又需端正雅驯,符合教化之意。小女可先设计几套样品与初步方案,请夫人及诸位贤达过目指正。”
周夫人见她不仅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思虑周全,态度谦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所需笔墨、图样参考,我可让丫鬟给你送些去。若有难处,也可来寻我。此事不急,务求稳妥。”
又闲谈几句,沈星晚才告辞离开。周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临别时,仿佛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下月我娘家有位亲戚要来,他是州府‘百味斋’的东家,惯会品评点心。届时你若方便,不妨让他尝尝你的手艺。”
州府“百味斋”?沈星晚心头又是一跳。那可是州府首屈一指的大点心铺子!她连忙躬身:“多谢夫人提点。”
从县衙出来,沈星晚脚步轻快,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回到“星晚小筑”,她立刻召集全家。
灯光下,她将知县夫人的意思和州府“百味斋”的消息一并说出。
“这是咱们天大的机遇!”陆清辞难得收起扇子,神色严肃中透着兴奋,“与知县夫人的合作,是金字招牌!州府‘百味斋’,更是通往上层的跳板!”
顾砚舟沉吟道:“‘识字趣味’项目意义重大,文案故事需格外用心,我可暂缓其他,先专注此事。科考备考,我可利用早晚时间。”
沈大贵也激动道:“需要啥材料,爹保证备得最好的!”
沈星晚看着斗志昂扬的家人,胸中豪情激荡。她站起身,手指轻轻拂过桌上那张她闲暇时画的简易“星晚小筑”发展规划图,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投向更远的南方。
“诸位,”她声音清亮,“咱们的步子,得加快了。”
“第一,全力支持砚舟备考,日常运营他逐步退出,专心备考和‘识字趣味’项目的文案。第二,与知县夫人的合作是重中之重,必须做到尽善尽美,这是咱们在清河县立足长久的根本。第三——”她顿了顿,看向南方,“县城市场总有饱和的一天。咱们的眼光,该放到州府去了。”
“州府?”沈大贵有些茫然。
陆清辞眼睛一亮,啪地打开扇子,嘴角勾起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笑意:“州府好啊!那地方我熟!虽说……当年混得不太光彩,但门路总归认识几条。丫头,你真想去?”
沈星晚点头,目光坚定:“想。‘星晚小筑’不能只困在这小小的清河县。州府,就是咱们的下一个舞台。”
她想起周夫人临别那句话。“百味斋”的东家……这或许就是叩开州府大门的第一块敲门砖。
然而,州府水深,竞争激烈,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他们一无雄厚资本,二无强硬靠山,仅凭一点手艺和创意,真能在那繁华之地站稳脚跟吗?
第一步,究竟该如何踏出?
沈星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既有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也有一丝未知的忐忑。但当她回头,看到父亲信赖的眼神,舅舅跃跃欲试的笑容,和顾砚舟沉静支持的目光时,那份忐忑便化作了无穷的勇气。
路,总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