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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您说的是中文吗—— 眼前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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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连绵青山如小兽般低伏。
山不高,秀气。树木栽植在一条笔直而上的山路两侧,像两列禁卫军。
树林间,稀稀落落坐落着几栋小别墅。
丁远暧仰头,高处是一片隐秘的竹林,竹林之上,蓝天白云一望无际。
深吸一口气,春日便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在她体内游蹿了个舒爽痛快。
住在这儿一定比老李躲在荒山看球赛还惬意。
丁远暧如此想着,一拍脑袋,跳下台阶,跑回到吴力身边,问他该怎么走。
忽然听见头顶上空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嘿,蛰呢,摘蛰呢!”
丁远暧循声而去,半山腰处,有人正站在家门口连连挥手。
那人站得高,丁远暧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一位嗓门洪亮的大姐。
想必每天都在这儿喊山来着。
“是那家吗?”丁远暧转头问吴力。
吴力点点头说:“是这家,走吧。”
俩人便拿上手套开始爬山。
吴力想到一会儿还得扛着东西走那么多台阶下山,不禁有些腿软。
往旁边一瞄,便见丁远暧手垂两侧,走得云淡风轻。
他见识过她出色的业务水平,只是至今想不通她那一身可怕的力气到底从何而来。
路走到一半,两人一惊一愣。
原来喊山大姐竟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老外。
“你们这儿还挺国际化。”丁远暧笑着说。
吴力愣着,他也是头一回在檎林镇见着外国人。
难道老外都住山里头?
他四周望望,却见树木遮掩之下零星几户人家皆是门窗紧闭。
怎么跟在恐怖片里似的?
吴力搓搓身子,跟着丁远暧走到金发老外面前。
他拿出手机看一眼订单,问:“净安?”
怎么像个出家人的名字?
丁远暧暗笑。
净安笑着点点头,说:“似。你门似雷利吧?”
两人愣啊愣。
净安又问一遍,还贴心地把语速放慢:“你、门、似、雷、利、吧?”
吴力苦着脸看丁远暧:“她说what?”
净安着急地戳戳丁远暧的帽子,说:“蛰个?”
丁远暧脑子转啊转,终于让她转出来了。
“她说的应该是‘你们是老蚁吧?’”
吴力拍一下大腿,说:“对啰!”
丁远暧看净安:“是、的。东、西、在、哪、儿?”
净安转身,指着门口堆起的六个纸箱子说:“蛰些。”
箱子不多,但每一个上面都写着“precious”,看来是很宝贵的东西。
“蛰些似藕从给捏不慌够给来迪——”
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钻进耳朵,吴力捏捏太阳穴说:“不好意思,能麻烦您说中文吗?”
净安表情瞬时裂了,涨红了脸吼道:“I am speaking Chinese!”(老娘说的就是中文啊!)
吴力连声抱歉。
丁远暧纳闷,就算说的再不标准也不至于这么不标准吧,跟在说另一门外语似的。
净安生气地嘟囔一句:“雀岱。”(笨蛋。)
吴力猛地一拍手,悟了。
“方言!她说的是白边玉山这边的方言,跟门口保安说的一样!”
丁远暧不禁汗颜。
人外国友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学了中文,哪成想学到的竟是没几个人能听懂的方言。
还是没法沟通嘛。
她于是用英文向净安解释道:“抱歉,您说的是中文,只不过是白边玉山独有的方言,我们听不懂。事实上,我觉得没多少人能听懂。”
“你会说英文?”吴力激动道。
净安却一脸奔溃,喃喃道:“No way…”(死了算了。)
丁远暧不忍心看她失落的模样,示意吴力快快搬完。她搬起一个纸箱,说:“里面的东西好像蛮贵重的”。
“好。”吴力了然,搬起一个箱子,走到她旁边,还惦记着她刚才那一口流利的英文,“你还会英文啊?”
丁远暧说:“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但是没怎么好好上课,跑出去玩了,但简单交流没问题。”
于是在搬东西的路上,吴力全程一脸“你真厉害”地看着她,看得她颇有些尴尬。
东西少,也不重,两个人半个小时就搬完了。丁远暧站在车前,问净安:“要坐我们的车过去吗?”
“甚么?”
丁远暧生怕她再飚方言,索性用英文跟她交流起来。
“我们公司就在你新家附近,你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净安说:“谢谢,但是我想一会儿自己打车过去,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否则会被房东骂。”
丁远暧笑笑,说:“你房东脾气真大。”但是房子是真好啊。她随口问道:“这儿的房子还租吗?”
净安摇头,说:“不租了,这次搬出去是因为合约到期了,本来我想续租的,但房东没同意,说要重新装修过。”
“那其他房子有在租的吗?”
净安笑道:“怎么,你想搬到这里来?”
丁远暧沉默了。
她是挺想住到这里来的,但瞧这地理环境,租金一定不便宜。她没钱,钱都给黑心室友了。
“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净安看着丁远暧笑:“但是相对的,你得帮我打听打听学中文的老师。”
丁远暧笑一下,说:“行,我帮你留意着。那我们在你新家门口等你。”
回去的时候是吴力坐的驾驶座。按吴力的话说,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可能比较容易碎吧。”
这是嫌她开车不知轻重了。
丁远暧笑道:“你开车稳,我坐副驾就好。”
于是把车钥匙递过去。她不用做人工导航,上车便睡一个安稳的回笼觉。
车子在熟悉的海棠园前停下。
丁远暧没想到净安的新家竟然就在俞涅住的小区。
她和吴力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净安打电话来说十分钟后到。
她站在楼下有些心堵。虽然这里离俞涅住的那幢楼有些距离,但她总有一种会碰到他的预感。
那位室友要是看到她工作的模样,百分百要上来多嘴几句,开几句玩笑。
好在净安很快就到了。
可能在山上住惯了,净安的新家选在顶楼。
俩人把东西搬进门,算是圆满完成了工作。
“这房子是房东推荐的,还不错吧?”净安签好名字,指着联系方式那一栏,冲丁远暧笑:“Call me.中文老师的事。”
丁远暧想了想,撕下一小片白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说:“Call me.房子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挥手再见。
房子的事丁远暧其实并没放在心上,她只当新交了一个异乡朋友。
下了楼,吴力气喘吁吁。
丁远暧在旁笑道:“刚才不是坐的电梯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二十七楼走下来的呢。
这位大力女自然是没法理解正常人的苦恼的。
吴力看着她没流一滴汗的样子,感叹道:“你还真是厉害啊。”
“是吗?”丁远暧下意识握了握拳,打哈哈道:“多吃点就有力气了。”
吴力也不在意,笑一下,说:“走,我请你喝奶茶去。”见她眉头一皱,立马添一句,“补充能量!”
丁远暧便点头答应了。
上车,打开广播,下车,推门进去,丁远暧瞬间脸就僵了。
吴力转头问:“你看看,想喝些什么?”
我想饮杯酒,忘了眼前这一切。丁远暧叹口气。
这位高三生怎么能有这么多秘密?有就算了,怎么还都让她给撞见了?
那位班长不是说翘的是自习课吗?现在还不到十一点,他这是打算翘一整天?
“选择恐惧症?”吴力看着她笑。
丁远暧回过神,点着“草莓牛奶”说:“就这个吧。”
“好。”吴力说:“那就两杯草莓牛奶吧,小哥。”
小哥点点头,煞白着脸一声不吭。
付完钱,吴力跟着丁远暧往里走,挑一张圆桌坐下。
吴力搓搓手臂,说:“有点冷啊,才四月份,这儿的空调就开得那么足,怪不得那小哥的脸都给吹白了。”
他那哪里是被吹白的呀!丁远暧想起俞白看到自己那一瞬间的样子,笑着说:“是啊,白的跟见到了鬼似的。”
提到鬼,吴力便又想起上午白边玉山那一茬来。
“真是没想到,我还是头一回在咱们镇见到活的外国人。”
吴力说着,看向丁远暧,上午那一脸崇拜的样子又来:“你真厉害呢,到底是大学生。”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我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打小就不是块读书的料。镇上会读书的人都出去上大学了,回来工作的人少,年轻人都快见不着了。”
丁远暧不知怎的,想起了跟俞涅打交道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们来。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吴力说:“怎么找了这个工作呢?”
丁远暧笑一下,问:“这个工作怎么了?这个工作不好吗?”
吴力连连摆手:“你不要误会啊,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别人靠脑力挣钱,我们靠体力挣钱,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了去。我只是觉得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要浪费了。”
“什么才算不浪费呢?”丁远暧说:“按你的说法,能浪费的已经让我给浪费完了,我不是说了嘛,我上学那会光顾着跑出去玩了。但我玩得很好,很开心,也学到了很多新东西,所以没觉得可惜。而且对我来说,这份工作才算是真正的专业对口。”
“力气和脑力一样重要。”吴力赞同道。
“您好,你们的草莓牛奶。”
服务员小哥看上去和俞白差不多大。
丁远暧便笑眯眯地问:“你也是翘课来的?”
“说啥呢,大姐,我八百年前就不念那破书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耳垂上两根银链子态度嚣张,前摇后摆似要甩出银河系。
“认识的人?”吴力问。
“不认识。”丁远暧喝一口牛奶,说:“只是想到了翘班在这里喝奶茶的我们。”
“没事,今天下午没活,你现在已经是下班的状态了。”
“那我下午回家吧,有点事要办。”
“嗯。”
草莓牛奶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吴力提议送丁远暧回家。
丁远暧摇头:“不用,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人。”
吴力以为她等室友,便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说了再见。
等吴力开车驶远,丁远暧才光明正大地去盯那点单台后边站着的小哥。
她在等俞白,等他什么时候看过来。
十二点整,俞白转身进了后厨,五分钟后他走出来,身上已换回了干净的校服。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跟向什么东西妥协了似的,板着一张脸朝圆桌走去。
丁远暧脸上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俞白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不吭声。
她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
不要说出去,不要说出去,不要说出去。
但是这小子不爽快,开口便是一句:“你的帽子好丑。”
丁远暧摘下帽子,说:“确实,没有你东家的好看。”
俞白抿着嘴,一会儿又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同事。”
“你在哪里上班?”俞白看一眼桌上帽子,惊讶道:“你认真的?”
丁远暧拿起帽子,拿帽檐敲了敲桌上的空玻璃杯,问:“你认真的?”
俞白又不吭声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是至少得告诉我理由,晚上一起吃个饭。”
抽烟逃学,旷课打工,她好像不想多管闲事都不太行了。
话落,俞白皱起的眉头好像才终于放松了一点。
“我去学校了。”俞白站起来,说:“六点,米唐堂见。”
“好。”丁远暧也站起身,拿起帽子戴上,嘟囔一句:“这么大了,还卖什么萌。”
俞白咬着牙回头:“米唐堂是店的名字!”说完,从口袋里摸出耳机,跟炸毛的猫似的弓着背走了。
丁远暧掏出手机,输错了好几次才打对名字。
“原来真是店名,还是家甜品店呢,评分挺高,刷的吧。”
她想起“灰白花花”来。
这儿的人,都是取名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