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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谁的好大哥—— 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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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碗,两人走到客厅。
三人坐在沙发上,正围着一张白纸讨论得热火朝天。
老蚁坐在中间,手里拿只笔晃来晃去。
“宝贝,快过来!”老蚁看到丁远暧,问道:“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在干什么呢?”俞涅走过去问。
阿实说:“哥哥,我们正在讨论下周的菜谱!”
这么说下周就可以去公司蹭饭啦?丁远暧头脑风暴,最后只出口了一句:“野菜饼。”
“你这口味倒是新奇。”老蚁问:“赵姨,会做不?”
赵姨笑着点点头:“简单。”
阿实讨论到了一半便没了兴趣,拉着俞涅陪她去下五子棋。
下到一半,老李突然打电话来,叽里咕噜在电话里讲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行了行了,我现在过去总行了吧。”
俞涅挂了电话,靠耍赖赢了最后一局,还在纸上给自己画了三颗五角星,被阿实连着说了三遍“哥哥幼稚鬼”。
“走了。”俞涅走到丁远暧旁边,说:“先送你回去,我一会儿要去一趟老李那儿。”
“这都吃完晚饭了,老李还叫你过去干嘛?”老蚁奇怪道。
俞涅说:“看球赛。”
老蚁:“你什么时候还关注起足球来了?”
“这不是李青木要回来了嘛,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我爱搭不理的,小的哄不了,我只好去哄那老头了。”
丁远暧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哄小的,又要哄老的?”
老蚁摆手道:“还不就是为了俞白英语补习那事?早跟他说了随便找个英文老师得了。”
“找过了,都没用。”俞白说:“李青木从前给他补过一阵,就那一阵成绩提高了,也不知道李状元用的什么方法?”
“可我还没定好菜单,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丁远暧说。
老蚁笑嘻嘻揽住她脖子,“不用,一会儿姐送你。”
“行。”
俞涅走后,丁远暧又坐了半个小时。
定好菜单,丁远暧跟赵春华和阿实道别,老蚁下楼开车送她回去。
“妈妈,姐姐哥哥她们对我们真好。”阿实靠在赵春华怀里。
赵春华攥着写好一周菜谱的白纸,笑着捏捏阿实的脸,说:“那我们就记着他们的好,然后努力对他们更好。”
阿实挥起小拳头,“好!”
夜市热闹,街边小吃摊生意一个赛一个得好。
老蚁握着方向盘,笑着说:“你昨天那一架,把吴力吓得不轻。他不敢给你打电话,只好给我打,确认了好几次你的情况。”
“挺不好意思的。”丁远暧也笑:“明天给他带包子。”
“起码十个。”老蚁说。
车子拐过街角,又猛地停下。
“怎么了?”
丁远暧看向老蚁,老蚁正盯着玻璃窗外。
丁远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愣。
“俞白什么时候开始卖奶茶了?”
老蚁转过头,正好把丁远暧脸上僵硬的表情抓个正着。
不妙。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被发现了,应该不能算是她的错吧?
丁远暧收回视线,缓和一下表情,勉强道:“看……看错了吧?”
眼神飘忽,右手像是要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掰下来,真不会撒谎。
老蚁笑着说:“宝贝,你心里有鬼哦。”
“没……哈哈……”丁远暧心虚地低下头。
“不说也行,我自己去问,就是可能要让他在同事跟前丢面儿了。”
老蚁放下手刹,解开安全带,手臂果然被人一把拉住。
“我知道一点。”事实胜于雄辩,丁远暧放弃挣扎,“俞白他在奶茶店里打工。”
“他干嘛?追女朋友啊?”
“不是。”丁远暧笑一下,“他说要赚钱给爷爷买生日礼物。”
“缺钱管俞涅要啊!”老蚁激动地一拍方向盘,喇叭猛地发出响声,“那位恨不得天天给他花钱呢!”
“俞白说他不想用别人的钱。”丁远暧解释道:“虽然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噢,就他清高是吧?我看他是昏了头,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看我怎么打断他的腿!”
老蚁说着火气蹭蹭冒上来,伸手就要开门下车,“不行,我得去——”
“姐!”丁远暧使劲儿拽着她胳膊不肯松手,“他……他大概另有苦衷。”
“他能有什么苦衷?”老蚁看着她,说:“我看你不仅知道一点儿。”
“他没跟我说过,但我隐约觉得跟他爸妈有关。”丁远暧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姐姐,谁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他虽然是个高中生,但也毕竟是个成年人了。”
老蚁坐在车里,转头去看奶茶店里直直站在点单区的俞白。
从前爬棵小树都需要她抱起来的人,现在已经成长得快跟门框差不多高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不爱笑,好像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快乐似的。
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苦意。
“他爸妈的事……你知道啦?”老蚁问她:“俞涅说的?”
丁远暧摇摇头,“俞白自己跟我讲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老蚁一挑眉,笑道:“挺意外,没准他挺喜欢你的。”
“……没看出来。”喜欢就免了,不讨厌她就好。
“的确很难看出来,他从小就一个表情,除了爷爷之外,好像谁都不喜欢。”老蚁说:“就连俞涅,鼻涕虫似的缠了他那么多年,他至今也没喊过一声哥哥。”
怪不得阿实叫他“哥哥”时他这么开心,原来是在俞白这里吃了这么多年的瘪。
丁远暧又回想起俞白那天在米唐堂里跟她说起的那番话。
“俞白来这里……是四岁的时候吧。”
老蚁点点头,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道路前方。
一旁路灯照亮时光隧道,无数往事随着晚风翻涌上来。
凭空带回来一个孩子,这事无论搁在哪里,都难免会产生一点风言风语。
爷爷带小孩回家那天也是,只不过所谓的“风言风语”,全部都是由当时在便利店里偷看漫画的俞涅传开的。
“便利店的爷爷捡了一个矮小孩,眼珠子很黑,不爱笑,看上去挺酷的,够格当我的小弟。”
俞涅背着书包,手里捏着本漫画书走回家。
一路上,他跟多少人搭了讪,就跟多少人说了这句话。
打小,他就是镇上出了名的移动喇叭。功率极大,暂停键时好时坏。
短短一小段路,愣是被他从太阳西下走到了月牙勾破寒夜。
只不过檎林镇的和平丝毫没有被这“风言风语”打破。
爷爷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的便利店,为人和作风大家都一清二楚,因此大家在听了小孩的身世之后,很快就接纳了他。
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自然是招人疼的,左邻右舍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给他带一份。
然而,小孩就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家猫。
家猫体会到了半天流浪猫的滋味,绝不想自己再被丢下。
所以爷爷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寸步不离。除了和爷爷亲近之外,他和谁都冷着脸。
无论谁问他问题,他都抿着嘴不说话。渐渐地,大家也就不怎么去逗他玩了。
只有俞涅是个例外。
俞涅那年刚上初中,被拒绝当班长之后,闲散时间多如牛毛。
他从前带着李青木满镇子乱转,但李青木自从升上三年级,就慢慢成了一个书呆。
俞涅倍感无聊的当儿,爷爷带着不用上学的小孩回来了。
他对这个突然蹦出来的酷小孩稀罕得不行。
爷爷走哪儿,小孩跟哪儿,他尾随到哪儿,颇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架势。
“喂,你一会儿去哪儿?”
“喂,你在看什么?”
“喂,我这有一本超好看的漫画,你想不想看?”
“喂,我教你去钓龙虾吧?”
……
是个正常人被这么缠着都会发疯,更别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小孩了。
小孩实在是忍不下去,终于小下巴一仰,开口说了到镇上之后的第一句话:“你好烦。”
老天爷,石头开口说话了!
俞涅激动地甩飞钓鱼杆,捏捏小孩白嘟嘟的脸,说:“很好,现在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小孩自然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俞涅自然是迈着飞毛腿追上去了。
后来,爷爷准备给小孩重新起名儿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俞涅耳朵里。
他死皮赖脸,明明语文差到班主任天天骂爹,偏偏要掺一脚。
爷爷也惯他,竟真把这件事交给了他。
他便窝在家里闭门造名,三天后摔门而出,捏着本字典飞奔到便利店。
他不要脸,取名用了自己的姓。
把名字念给小孩听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小孩竟然点头同意了。
古有烈女怕缠郎,今有冷脸弟弟怕缠人哥哥。
缠人哥哥最会来事,因此也挨了不少揍。在他那么多顿揍当中,有那么一件事儿是他每逢过年过节都要拎出来单讲的。
那是一年清明,镇上按照每年惯例举行祭祀活动。
爷爷对祖先和根脉向来看得淡,他独来独往生活了半辈子,不看前,不看后,只顾当下。
本来打算和俞白待在家里煮清明果,但是镇上难得热闹,爷爷想着不如借此机会带俞白去踏青看看春景,便带着小孩出门了。
没想到不过半个小时,俞白就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被老李强行拽来拜山的李青木。
一个人找不着可能会引起惊慌,但这两人同时不见,反而叫人松了一口气。
“老俞,你儿子呢?”
老李揪住站在小摊前买笋干清明果的俞弦。
俞弦眼睛直勾勾盯着热锅里的清明果,笑笑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他出门前背了鱼竿,大概又去钓鱼了。”
最后是在山后面那片荒废的田野里找到的人。
清明雨多雾重,细雨散落,茫茫然虚化三个小孩靠在一起的背影,勾勒出不远处那一座香火尽断的孤野坟头。
俞涅坐在中间,一手撑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伞,一手紧握着钓鱼竿。
俞白紧靠俞涅钻在伞下,身边挨着红色钓鱼桶。
桶里张牙舞爪着一些龙虾、一些小鱼,还有一些沉默的田螺。
爬了半天山的老李又累又气,抬起脚,作势要把钓鱼桶踢翻。
俞涅飞速把伞一扔,砸向老李。
老李往后一躲,差点踩到人家转生的路。
他立马双手合十,闭了眼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但是心里无佛终归没用,睁开眼就化身怒目金刚,把俞涅臭骂一顿。
这事原是俞涅理亏,但是瞧见俞白捏着鱼竿,脸上兴致勃勃、眉梢带笑的小模样,爷爷到底偏了心。
他拉住老李,好言相劝终于让老李闭上了嘴。
而俞弦站在一旁笑眯眯,端着塑料碗吃清明果。
雨停人散,事情本该在各回各家后安稳结束,奈何俞涅是个记仇的。
俞涅没跟俞弦回家,他拎着那一桶河鲜去了张姨家。
因为在他的交友范围里,张姨厨艺最好,她做的香辣龙虾最能勾人。
他端着那盘小龙虾从东街转到西街,香味飘了一路,最后走到老李家门口,坐下来,剥壳开啃。
李青木自然是馋的,放下手里那一碗青菜面,小狗似的亮着眼睛坐到俞涅身边。
老李其实也馋,尤其是在连着吃了三顿素面之后。但他碍于面子,又不想惹老婆生气,干脆起身关了大门。
门砰地关上,俞涅和李青木顿时发出爆笑,气得老李喝空三罐啤酒,给俞弦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连儿子带老子地骂。
“积怨这么深,怪不得别人都是叔,就他是老李。”
丁远暧轻轻笑着。
老蚁说起的这些往事,多多少少闪着令人羡慕的光。
她自小一个人长大,从来没有能称得上兄弟姐妹的人。
“也有这方面原因。”老蚁笑道:“不过从辈分上来说,老李确实是和俞涅同辈的,俞涅爸妈生他比较晚。”
“怪不得那么宠他。”丁远暧说。
她忽然想到,如今俞涅爸妈去世了,俞白的爸妈却忽然出现了。
“俞白的爸爸妈妈……”丁远暧斟酌着开口:“没试着去找过吗?”
“没有,我曾经问过俞涅,结果他跟我说:‘找到之后呢?把他们暴打一顿,然后再把俞白还给他们?你是有病还是活菩萨转世啊?’”
老蚁笑笑说:“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提过这件事了。不过你说的那句话算是打破了我的童年滤镜。”
“什么话?”丁远暧问。
老蚁叹口气,说:“看着他长大,差点忘了他已经成年,就算俞涅不去找,他自己想找的话,谁也拦不住。”
丁远暧沉默。
如果俞白走了,俞涅会是什么心情呢?俞白大概已经联系上他爸妈了吧?他又会怎么跟爷爷、跟俞涅开这个口呢?
“姐姐,俞白在奶茶店打工的事情,还是先别跟俞涅说吧。”丁远暧拜托道:“我和俞白约好了,他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遭人嫌。”
“可以是可以,”老蚁说:“不过你想啊,俞涅铆足了劲地在给俞白找英语老师,要是被他发现俞白不好好上学,估计——”
“他会怎么样?”丁远暧说:“气炸?”
老蚁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法想象,总之你随时穿好防弹衣,到时候别被炸伤了。”
她为何总是陷自己于被炸伤的境地?
到家先和阿瓜倒满肚苦水。
昨天她昏睡一夜,都没有来给阿瓜口述日记。
丁远暧躺倒在沙发上,把阿瓜放到自己肚子上,手指蹭蹭它的小刺。
她把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全部捋了一遍,就像在复盘一场已经结束的游戏。
没一会,她说累了,便闭了嘴,单纯躺着,躺了片刻睡意便扑上来。
俞涅让她少睡点儿。
她会听他的话才有鬼咧。
她站起来,把阿瓜放回书架上,转身时,发现俞涅的花兵花将还站在阳台守城。
“要带它们回家啊。”
丁远暧想起俞涅那晚一边往客厅搬花一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温柔。
她昨天做了一回好人,今儿干脆好人做到底,帮卖花的把室友们搬进来吧。
阳台不小,花也实在多。
丁远暧连着搬了好几十趟,累倒是不累,就是弯腰频率太高,腰疼。
她是个“花盲”,相比于花,反而是草和树更能让她记住。
但是在这一圈花里,她也并不是一盆都不认得。
手里这盆石榴色的洋绣球,她认得。
因为这是俞白会过敏的花。
把花搬过去的俞涅竟不知道俞白对洋绣球过敏吗?
一个缠人,一个避人,兜兜转转多少年,关系到底近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