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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恶心还是可爱——     俞 ...

  •   俞涅头沾枕头之后便立即陷入了睡眠。

      漫长的回笼觉使他难得错过了满天朝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在他连续做了噩梦迫不及待想要醒来的那段时间之后,他突然不愿再错过任何一个明媚而充满活力的早晨。

      所有快乐的生物都会在太阳升起后醒过来。

      小狗愉快散步。鹦鹉学舌,对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喊:“宝贝,亲一个”,而他吃完一碗面,喝空一杯茶,才不过早上八点。

      生命在此刻得以延长。

      所以当俞涅从床上醒来,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时过正午,他略感痛心。

      给李青木发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倒是过完年就没再联系过的人发来了短短的一句:

      “我明天回来。”

      俞涅关了手机,浇花,洗漱,出门。

      太阳比以往都晒。

      春天正以冲刺的速度奔向夏天,可明明离五月还差一个礼拜。

      俞涅打开花店门,进门先一脚踩上几张各色纸条。

      他自认不是个合格的卖花郎,来买花的人有一半时间会找不着他的身影。

      这种时候,他们只能跟拍谍战片似的,一大早给他门里塞小纸条。

      俞涅捡起纸条,一张张翻看过去。

      来订花的基本上都是熟客,偶尔也会出现从未见过的署名。

      比如这个叫“米老鼠25号”的顾客,想要订一束皮粉色的赫莫莎。

      或许是想跟“米妮公主”告白吧。

      他兢兢业业包好花,开车挨个把花送出去,绕完半个镇子回来,才意识到自己滴水未进。

      昨晚啤酒喝太多。

      为了安慰老李那个老头白喝一肚子苦水,亏大了。

      俞涅停好车,琢磨着去吃一碗羊肉面。

      但现在早已过了营业时间,他也不想老是劳烦黄老爹,于是改道走去了便利店。

      “爷爷,家里还有剩饭不?”俞涅跨进店门。

      坐在收银台前看报纸的梁文易放下报纸,看着他道:“电饭煲里还热着一点白粥,今天小白去学校补课了,中午就没开火。”

      “有吃的就行。”

      俞涅说着,走进最里边一间小屋,从桌上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粥,又往粥里倒了半包榨菜。

      他端着碗走出来,说:“爷爷,俞哥不在您也不能这么偷懒呐。他在的时候就三荤五素的,他不在就白粥配榨菜,您怎么还拿他当外宾似的?”

      梁文易说:“我是预感到了你今儿要来我这里蹭饭,否则就算小白不在,我也早就大鱼大肉摆满一桌了。”

      俞涅站到门口,靠着门框喝两口粥,没皮没脸道:“绝无可能,爷爷最疼我了。”

      “我最疼俞白。”

      “那也没事,我不跟小孩计较。”

      梁文易笑一声,拿起报纸继续看起来,嘴里却问:“听说你找着室友了?”

      俞涅笑嘻嘻,说:“您问得够晚的,住了快一个月了。”

      “挺好的,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像我一样,一个人的时候连饭都懒得煮,还要跑到别人家里蹭粥喝。”

      “您这话倒是没说错,要是只给她一碗白粥当午饭,我估计她得闹脾气。”

      俞涅笑一下,说:“早上还一脸高兴地告诉我中饭晚饭都要在外面吃,那得意劲儿,跟被邀请去参加国宴似的。”

      “看来也是位爱吃的。”梁文易笑道。

      俞涅偏头问:“还有谁爱吃?”

      “还能有谁?”梁文易说:“你爸呗。”

      “您不提我都快忘了,俞弦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吃货,而且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吃货。”

      “别这么说你爸!”

      俞涅笑两声,看见街角处慢慢蹭过来一个人影,来人低着头,一头短发异常安静。

      “真是背后说不得人,没准晚上我爸要来梦里找我。”俞涅扒拉完碗里最后两口粥。

      梁文易探身向门外望去,问:“怎么了,谁来了?”

      “室友。”

      梁文易擦擦眼镜,看清人脸,笑着说:“我记起来了,这丫头老是混在一群高中生里来我这儿买牛奶和烤肠,我还以为她也是学生呢。”

      俞涅扒着门框,不吱声。

      她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儿。

      每次都健步如飞的人现在走得比乌龟还慢,阳光下,似乎还在发着颤。

      她突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跟抹眼泪似的。

      俞涅立马把碗放到收银台桌上,出门跑到她面前,俯下身子看她的脸。

      没哭,眼睛却是红的。

      “怎么了?”他问。

      丁远暧抬起头,看着他,说:“那个人,他追到公司来了。”

      “哪个人?”俞涅一着急脑子就没在转,“谁追到公司里了?”

      丁远暧不说话,低下头看着地面,握紧了拳。

      俞涅瞬间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他一把抓住她肩膀,摁着她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打你了?打哪儿了?”

      “没有。”丁远暧挣开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说:“俞涅,我是不是很蠢?”

      以为把她们从那里带出来就万事大吉,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想要重新开始是那样出乎意料的简单……

      她过于肤浅幼稚了。

      那一句“老子还会再来,你们逃不掉的!”盘旋在她脑海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来向她要他的老婆、他的女儿,她不能给,却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

      “你老婆女儿受不了你走了,我怎么知道她们在哪儿?难不成我还要照顾她们一辈子?”

      “放你娘的屁!她们除了你这里,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除了你那个臭烘烘的屋子之外,她们哪里都能去。”

      “你算哪根葱来管老子家里的事!老子告诉你,就算警察来了都没用!你以为警察那么闲?外面赌博的、吸毒的一抓一大把,你以为他们会有空来管我这个打老婆的?啊呸!想带走老子的人,做你的美梦吧!”

      ……

      “你知道吗?姐姐今天带阿实去买书了,本来阿实明天要开开心心去上学的,她还是班里的副班长……可是她去不了了,因为那个人会追到阿实的学校,他要把阿实抓回去的……”

      “他说得没错,警察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可是难道要躲一辈子吗?做错的人又不是她们,就因为她们没有力气反抗,就只能挨打,只能祈祷他快点死掉?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安心,然后幸福快乐吗?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远暧低着头,话说得又急又轻,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俞涅轻轻抱住她,说:“你不蠢,你没做错事,你那么聪明,不要让我来告诉你这句话。”

      他轻轻拍她的背。

      “会有办法的,你别这样,我在这里呢。老蚁……她知道了吗?”

      “我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们最近不要来公司。幸好今天有同事在,把他拦在了门口,阿实和妈妈才从后门避开了。”

      丁远暧突然抓住俞涅的手,眼里红色更深。

      “你去姐姐家里看看她们好不好?我现在不能去那里,我怕他会跟踪我,我——”

      “我知道了。”俞涅立即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我会去的,你放心。下午待在花店吧,手机带在身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丁远暧点点头,眼底却是一片茫然。

      俞涅虽然叮嘱她乖乖待在花店里,但是丁远暧没坐多久就给他发了短信,回了家。

      她想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思考。或许再睁眼时,她就能找到新的办法。

      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俞涅站在阳台打着电话。

      丁远暧坐到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是一副彩笔画,画中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前。其中一个人最好认,圆脸中分,是王海。

      画得是她们上次去甜品店那次。

      “阿实送你的。”俞涅打完电话,走过来,坐到她身边,说:“她今天买了新的水彩笔,想给你也看看五彩的颜色。”

      丁远暧看着画笑一下,说:“原来我的头发那么长了。”

      “好像确实比之前长了不少。”俞涅看着她的发梢,眉毛一挑,问:“想剪吗,我带你去。”

      “现在?”丁远暧问。

      俞涅点点头,说:“反正你也睡不着了吧,剪完正好去吃晚饭。”

      “好。”头发剪不剪都无所谓,她肚子确实饿了。

      丁远暧回房间换好衣服,穿上草莓拖鞋,跟在俞涅身后出了门。

      夜风微凉,慢慢吹醒她黏糊了一整天的神经。

      “你好像很喜欢我这双拖鞋?”俞涅凑到她身边问。

      “嗯,挺喜欢的。”

      “头发想剪多短?和当初你来这儿时一样?”

      “嗯,差不多吧。”

      “晚饭想吃什么?羊肉面?烧烤?”

      “嗯……”

      俞涅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被迫停下脚步,看着他,问:“怎么了?”

      “宝贝——”

      “啪!”

      丁远暧一巴掌甩上他脑门,瞪着眼看他。

      俞涅不怒反笑:“这才对嘛,你刚才那样子,丢了魂似的,我还以为自己跟个女鬼走在一起,浑身凉飕飕的。”

      “……那也别那么叫我,恶心。”

      丁远暧大步往前走。

      俞涅又笑两声,跟上她,说:“别想太多,再苦再痛她们都撑过来了,更别说现在。”

      “现在还不是和以前一样。”丁远暧冷冷道。

      “不一样。”俞涅说:“现在她们不仅拥有彼此,还拥有你,拥有我们。”

      “……恶心。”

      俞涅随手拔了路边一根狗尾巴草,跟拿着仙女棒似的在夜色中挥舞。

      “小丁,你还记得我跟王海他领导说过的那句话吗?”

      “什么?”丁远暧不耐烦道:“你话这么多,谁还记得。”

      “他问我如果你让我去死的话,我去不去死。我告诉他,换一个角度,‘去死’就是句再动听不过的甜蜜话。”

      “所以呢?”

      “你老是骂我恶心,那我也会伤自尊的对不对?所以呢,为了不让自己难过,我就把‘恶心’两个字定义成了‘可爱’,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爱?”

      丁远暧看他一眼,冷嗤:“神经病。”

      俞涅捏着狗尾巴草去蹭她的额头,笑道:“巧了,这句也是‘可爱’的意思。”

      丁远暧一把拍开他的手,“……闭嘴!”

      真真是,人至贱则无敌。

      理发店在老邵的烧烤店附近。

      正是晚饭的点,店里没有客人。

      丁远暧刚进去就被染了浅金色短发的小伙子拉着去洗了头。

      她仰天躺着,听着俞涅在一旁和粉毛老板有说有笑。

      洗好头,她摁着干毛巾坐到镜子前。

      老板站到她身后笑着问:“姑娘,想剪成什么样?”

      “就剪短一点,但是不要太短,能露出后脖颈就行。”

      俞涅赶在丁远暧张嘴前,站到她身后比划两下。

      “我发现你好像很在意我的后脖颈?”丁远暧从面前的镜子里盯住他。

      俞涅冲她笑一下,说:“因为你的后脖颈很漂亮,像是一朵莲花。”

      “恶——”丁远暧说这话时脑袋里猛地跳出“可爱”两个字来,她索性闭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俞涅却还在后边多嘴,一个劲儿地问老板:“您瞧瞧看,我没说错吧?”

      老板不吭声,双手扶着丁远暧的头止不住地笑。

      丁远暧觉得老板在生动演绎何为“笑到头掉”,但为何笑开怀的是他,被晃到快要人头落地的却是她?

      事实证明老板把俞涅的要求理解得非常到位,剪完之后的长度和俞涅第一次看见她时几乎分毫不差。

      俞涅心情挺好,拍一下丁远暧的肩膀,说:“走,哥请你去吃烧烤。”

      丁远暧不跟吃的过不去,拿菜时下了要把他钱包吃空的决心。

      夜晚不见太阳,街道却依旧火热。

      老邵过来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走,忙得没空坐下来闲聊几句。

      丁远暧吃着烧烤,听着周围的说话声、笑骂声和欢呼声。

      晚风卷起野蛮的江湖气,这就是所谓活在人世间。

      她突然在一阵碰杯声中满血复活,就像俞涅说过的那样,总会有办法的。

      路前面,总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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