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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触目惊心——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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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丁远暧在俞涅起床前出了门。
她要去公司,她不能躲,她要把问题解决掉。
她走到路口,便望见一滩烂泥躺在藤椅上。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酒瓶,不远处溅着一滩呕吐物。
他大概在这里等了她一夜,或者说他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重复了一晚上他脏贱无耻的人生。
丁远暧觉得自己体内有一团火在烧,噼里啪啦,烧得她手心出汗,眼睛干疼。
她再也忍不下去,大步走到他面前,一脚踹上他大腿。
他身子一颤,睁开眼,看到她,歪着嘴笑起来。
“哟,还知道露面?还以为你害怕得躲起来了呢!依老子看,你也不过是个下面毛还没长齐的小丫——操你妈!你干什么!”
丁远暧抓起他衣领,把他从藤椅上拽起来,然后拖着他往大街上走,就像在拖一只被煽了的猪。
“操!你要干嘛!”
他双腿乱蹬着,高举双臂去掰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掰开。
“你这个女怪物!哪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你不正常!操!”
他一路吼着,直到被丁远暧猛地扔到垃圾桶旁边。
他摔进垃圾堆里,痛吼一声,龇牙咧嘴,四肢并用想要爬起来。
丁远暧站到他面前,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路过的行人惊叫一声,纷纷停下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丁远暧指着他,高声道:“请大家好好看清楚,这个人打老婆,打小孩,畜生不如,就只配和垃圾生活在一起!”
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就是那个出了名的酒鬼啊……”
“对对对,我听说他不开心就家暴,我表姐就住在他楼上,每天都听到他家里有女人和小孩在哭。”
“这种人真是活该,垃圾桶都嫌脏!”
“这个女孩子谁呀,好厉害……”
……
驻足的行人交头接耳起来,男人却突然像发了疯似的,躺在地上嘶吼乱叫。
“你等着……你等着……”男人嘶哑着嗓子,眼白黄里圈着一层红,他死死地盯着丁远暧,“老子要你死……要你死!”
丁远暧瞥一眼他的裆部,笑一下,说:“我看你没种。”
她说完,朝公司走去。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注意。
就像他是什么时候跟上她的,她也没注意。
俞涅醒来后找不着人,给丁远暧打电话问她在哪儿。
她说在公司,要到晚上才能干完活回去。他一听急了,非要过来盯着她。她立马挂了电话。
有吴力在身边,她觉得就够安全了。
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和一般人也不一样,就像那个男人说的那样,她不正常,她是个大力女妖。
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妈妈:
“为什么别的女孩子都文文静静招人喜欢,只有我一个人力气那么大招人讨厌呢?”
妈妈笑着问她:“依依,你讨厌你的力量吗?”
她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因为大家都在背后说我是大力女妖,还说我身子里一半是男孩子,一半是女孩子,所以力气才比男孩子还大。”
妈妈轻轻握紧她的手,说:“依依是女孩子,妈妈最清楚了。还有啊,做大力女妖不好吗?妈妈觉得这个称呼很酷啊。这样的话,我就是大力女妖的妈妈了,我是大力女妖之母!”
说完,妈妈拍一下爸爸的肩膀,得意道:“听到没,以后要叫我‘大力女妖之母’,否则不让你进家门!”
爸爸立马直起腰,敬个礼:“遵命,尊贵的大力女妖之母!”
她那时笑倒在妈妈怀里,妈妈是柔软的,可她觉得妈妈比自己还要厉害。
吴力把车开到公司门口,丁远暧刚下车就被吴力叫住:“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丁远暧笑着说:“不用担心,路上很亮,行人很多,问题不大。”
她戴上帽子,独自走了。但她忘了在走到大路之前,要先经过一条狭窄漆黑的小路。
丁远暧贴着大树走,突然听到身后有踩碎树枝的声音。
她加快速度,身后的人也加快了速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故意放慢脚步,走一段路之后猛地迈开腿跑起来。
身后的人愣一下,也跟着跑起来。
她知道他是追不上她的。
一个靠酒精维持生命的男人,也会被酒精杀死。
但她还是放慢了速度,等着他跟上来。
丁远暧朝着大路的十字路口跑去,大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车子疾驰而过。
她抬头看一眼红绿灯,背上突然被人猛地砸了一下,她闷哼倒地,侧头看清了打她的东西——一根绣掉的铁棍。
看来他是真的要她死啊。
丁远暧突然笑起来,男人跪到她身上,扔了铁棍,双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你还手啊?你怎么不还手了?不是很能打吗?啊?狗娘养的!”男人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丁远暧看着他,冷笑道:“你就这点本事?”
“操你妈!是你自己找死!”男人咬紧了牙齿,直起身子,手上用力,连带着她的脖子开始颤。
够了吧,够了吧,够了吧……
好难受。
丁远暧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她捏紧拳头,准备反击的时候,男人突然从她身上飞了出去。
“你没事吧?”
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子蹲到丁远暧身边,把她扶起来,说:“能喘气吗?”
丁远暧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看一眼趴在地上低吟的男人,看来那一脚正踹在他的要害上。
丁远暧猛咳几声,挤出四个字来:“麻烦报警。”
“报警了,拍了照,也录了视频。”女人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被多掐了几秒。”
“没事。谢谢。”
丁远暧抬头看一眼红绿灯旁的监控摄像头,想着运气不错,白赚一个不同视角的版本。
警察来得很快。
路边,年轻女孩站着,手里拎一个行李箱。
丁远暧靠在电线杆上,脖子上的痕迹在路灯下,似在宣告明显而残酷的犯罪事实。
她看着警察笑,指指旁边的铁棍,说:“对不住啊,背上挨了一下,站不起来了。”
“没事。”中年警察看一眼地上被人用充电线捆住了双腿双脚的男人,转身对身后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说:“带走!”
老蚁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赶到警察局时,脸上早就哭得不成样儿了。
她冲进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丁远暧,呜咽出声。
“你,你,你……”老蚁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蹲到丁远暧身边,握住丁远暧的手一个劲儿地哭。
她身后是一起赶来的赵春华。
赵春华站在门口,眼泪默默流着,双脚却跟灌了铅,迟迟不敢走上前。
“姐姐,赵姨,你们别哭啦。”丁远暧冲赵春华笑一下,又凑到老蚁耳边,轻声道:“姐姐,我其实没事,但是吧,我现在必须得有点事儿才行。”
她这么说着,侧边走廊里走出来五个人。
男人被两个警察架着,手上已经拷上了手铐。
“早早?你怎么在这儿?”
老蚁看到张早,愣愣地站起来。
站稳之后,看到张早身后的男人,她突然扑上去,死命去抓他的脸。
“老娘跟你拼了!”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
两位警察伸手拦,张早一把拉住老蚁,说:“万春姐,你冷静一下。刚才警察看过监控了,故意伤人,杀人未遂,他这辈子已经完了。”
男人听到这句话身体一哆嗦,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赵春华,跟看见了救星似的,激动地喊起来。
“春华,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拼命用力一挣,松开警察的牵制,跌跌撞撞扑到赵春华面前跪下来,仰头看着她,鼻涕眼泪弄得满脸都是。
“春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打你了,也不打孩子了,我再也不喝酒了……真的,我该死!我罪该万死!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坐牢,我会死的……”
赵春华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扯着她裤脚的男人,只觉得心如死灰。
若说从前她还对他存了一丝相遇之情,那么在看到丁远暧脖子上那一圈手掌印的瞬间,那一点恶心的感情终于荡然无存了。
她咬着牙,恨恨道:“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她看着他,恨他的无耻,恨自己的软弱。
“我早该走的,否则也不会连累到我的孩子,我的朋友……”
“赵朗,你不是不能没有我,你是不能没有人给你洗衣服做饭,不能没有人给你传宗接代,不能没有人给你当人肉沙袋!也真是可笑,这些年我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我大概脑子有病……”
赵春华踹开赵朗,走到沉默着站在最后面的中年警察面前。
中年警察抿着嘴,皱眉看着她,等她开口诉说男人的罪状。
她却突然背过身,双手去解衬衫的纽扣,从上到下,指尖颤抖着,每一颗都解得那么干脆。
丁远暧意识到她要干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赵姨!你不用这样!”
赵春华冲她笑一下,像是安慰。
她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把衬衫揉成一团捂在胸前,露出整个的背。
中年警察瞳孔一缩,他转过脸,嘴抿得紧直。
背上新新旧旧的伤疤,太过触目惊心。有些伤痕褪不掉,和新长出来的皮肤一起融进她的身体里。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就连赵朗在看到赵春华脱掉衣服之后,也停止了哭天喊地。
丁远暧坐在轮椅上,她看不到赵春华背上的伤,但是脑海里阿实皮开肉绽的背浮现上来,她闭上眼,紧紧抓住老蚁的手。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一定要脱光了衣服,把伤口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一次地鞭笞,才能确信伤害确实产生了吗?
“警察同志,对不住啊,但我怎么也不想再遮掩下去了。这些伤,我女儿身上的伤,那个女孩脖子上肮脏的手指印,到底能让这个男人坐几年牢,您给个准话,我也能安个心。”
赵春华苦笑一声,“还是说,您又要像上次那样,问他几句话,问我几句话,然后就把他放回去,把我关进去呢?”
“您如果要证据的话,我这儿也有。”老蚁走上前,拿过赵春华手里的衣服,帮她穿上。
中年警察一愣,他抹一把脸,说:“不用。以后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他。”
他冲年轻警察摆一下手,两个警察拖起跪在地上的赵朗往走廊走,路过赵春华时,赵朗突然哀嚎一声。
那一声之后,他被拖着走过拐角,一切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远暧向赵春华伸出手,说:“赵姨,抱抱。”
赵春华扑向丁远暧,哭着抱紧她。
耳边那一句句带着愧疚和悔意的“对不起”,比起脖子上的红痕,更刺痛丁远暧的心。
走完基本流程,中年警察让她们先回去。
丁远暧想先送赵春华回家,老蚁却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正好张早要回家放行李,丁远暧便拜托她送赵春华回去休息。
四个女人互相挨着走出警察局的大门。
夜色中,身影渐渐模糊成一团。
中年警察站在门口,望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出神。
“师傅,您在想什么?”一位年轻警察走过来问。
“她当初报警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夫妻之间闹矛盾,摔个碗,吵个架,过几天就好了,没想到她是走投无路了才选择了报警。如果那时候我认真听她讲了,她就能少受点伤。换句话说,她背上的那些伤,其中一半是我造成的。”
中年警察叹口气,拍一下年轻人的肩膀,“好好记住这一天,以后别跟我一样。”
年轻人愣一下,重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