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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论抛弃与被抛弃——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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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在脸上是凉爽的。
俞涅坐在车里,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紧闭的便利店店门。
从几乎见不到人开始,俞涅就隐隐感觉到俞白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不是喜欢掌控别人的人,只是在他爸妈毫无征兆地意外离世之后,对于身边重要的人,他见不到就没由来地心慌。
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是病态的。
这样是令人讨厌的。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俞白四岁开始,他便把少年划入了自己的人生领域。在俞白身上,他甚至可以触到属于自己的流逝的时间。
他给俞白铺好了笔直的路。小学、初中、高中,俞白不急不缓地一路走着,慢慢长大。
俞白不是会依赖他的小孩,但至少是信赖他的,他可以感觉到。
然而,刚才在奶茶店里,看到俞白穿着工作制服时,他好似被人从胸前狠狠推了一把,然后背朝着悬崖往下跌落而去。
他站在那里是多余的。
所以他被抛弃了。
俞白不再需要他了。
俞白长大了。
俞白要走自己选择的路。
这样是可以的。
这样是没错的。
这样是必须的。
可是他怎么接受得了?
如果说连俞白都不再需要他的话,那么他回来这里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俞涅重重地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映着丁远暧看向他时的眼神。
她知道俞白在奶茶店工作。
她应该很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跟他说。
她为什么要跟他说呢?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她不知道俞白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可是,即便如此——
她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他们在一起住了快一个月,经历了那么多事,她难道就不能站在他这边一次?
一次就好,让他觉得她也是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的,让他觉得她多多少少也是在乎自己的。
他想要的不多——
真的不多吗?
“跟你一起逛商场的是谁?”
“李青木什么时候回来?”
……
“那你是什么意思,俞涅?”
……
他不知道。
他想要更多,他想知道她和谁出去了,和谁做了朋友,他想要——
控制她吗?
晚风吹在脸上是凉爽的,他的手心却失了热度,如坠寒冰。
自行车的骑行声从远处飘过来。
俞涅睁开眼,看到俞白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然后慢慢朝他走过来。
俞涅打开车门。
“不用下来,我上车。”
“……好。”
俞涅轻轻把车门关上。
另一边,俞白关上副驾驶座的门。
俞涅正视马路前方,问:“想好说什么了吗?”
俞白偏过头,盯着后视镜。
他只看到了自己。
“和你看到的一样,我在奶茶店打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俞涅突然笑了,转头看向俞白,重复着他的话,“就这么简单……俞白,你可真是好样的。你知不知道你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你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吗?我倒是从没想过,你还有欺骗爷爷的一天!”
俞白像是副驾驶座上的一尊雕塑,铁石心肠,一动未动。
“你去奶茶店打工干什么?”
沉默。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
“她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沉默。
俞涅一拳打在方向盘上。
俞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的手一眼,嘴唇微动。
他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个,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俞涅趴在方向盘上,深呼一口气,“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
“……我困了,明天还要去学校补课。”
“好!好!好!”
俞涅直起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看着哪里,最终他把视线落在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
“长大了是吧?长大了真了不起。我不管了,反正从小到大,我无论做什么都讨不了你的好,对你来说,我连哥哥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在你这里算个什么,就当是个认识了十几年的陌生人。你下车吧,晚上别随便坐陌生人的车,受伤了谁也负责不了。”
俞白僵着身子,没有动。
“你走,我困了。”
俞涅发动车子,下最后一道逐客令。
俞白低着头,开门下车。
他轻轻把车门关上,车子猛地驶远了,就像带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似的。
俞白站在路边,望着俞涅的车转过街角,望着一辆又一辆的车转过街角,直到街上最后一辆车也消失不见。
他坐在马路的边沿上,双手环住膝盖,埋头小声哭起来。
没人听见少年的哭声。
寂静黑暗的街道,只有风在原地飘。
丁远暧在沙发上等了俞涅很久。
久到她看完了一整本小说,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丁远暧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眼捕捉到俞涅发红的眼眶。
他哭过了啊。
“你……和俞白没事吧?”
“嗯。”俞涅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下去,沉默着往房间走去。
丁远暧一愣。
她以为他会质问他,对她发脾气,至少要误伤两三朵客厅里的花。
“我无意间碰到的,俞白没让我跟你说,而且我也觉得没有跟你说的必要,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丁远暧跟在他身后,停在他房间门口。
“嗯,你说的没错,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我说。”
“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从进门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俞涅转过身,看着丁远暧。
“我现在看你了。”
“可你心里还背对着我。”丁远暧叹口气,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我也想知道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这件事……
俞涅低下头,半晌,他压着声音道:“丁远暧,你走吧。”
“走?”
不过一瞬,丁远暧就明白他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以为她能在这里住得更久一点。
“行礼我明天下午来拿。钥匙我会给张姨,张姨不在的话,我就放到便利店。但是我没法走很远,我说过,我会在这里过完春天。”
丁远暧干脆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俞涅抬起头,不自觉地跟在她身后,“你……明天再走吧。”
“明天,今天,还不是一样?”丁远暧笑一下,说:“你放心,我不会去睡公园的,我现在在这里有朋友了。”
她打开门,握着门把手,又转身看向俞涅。
“俞白的事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所以我不会道歉。但是如果你刚才对俞白也是这个态度,也是这样二话不说让他走的话,你八成会后悔。他和我不一样,他会走很远的。再见,俞涅。”
门轻轻合上。
俞涅站在原地,屋里久违地安静下来。
他四周望一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和从前一样,这里有他,有他的花。
他走去客厅,穿过一盆又一盆的绿植,然后躺倒在沙发上。
寂静的吼声快要把他吞噬。
他突然伸腿猛地一踹,他原想踹沙发扶手,却不小心踹到了丁远暧的书柜。
“哐”的一声,有东西从书柜上摔了下来。
俞涅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地板上,丁远暧的花盆碎了一地。
他走过去,蹲下来,捧起碎土里的整颗仙人球。
她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他总是惹她生气。
他总也讨不了她的好。
他在一个晚上把她捡回来,又让她在一个晚上离开了。
一声轻叹。
“我想过他要跟你发脾气,但没想到他竟然把你赶出来了。”老蚁轻揉丁远暧的发顶,宽慰道:“宝贝儿,你没事吧?”
丁远暧摇摇头,冲老蚁笑一下。
“有些人的磁场天生不合,离得远了,反而能做成朋友。”她系好安全带,佯装苦大仇深的模样,说:“姐姐,你说我的房租还能要回来吗?”
老蚁以为她脸皮薄开不了口,用力一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姐一定帮你要回来!”
“谢谢姐姐!”车外是漆黑的夜,丁远暧忽地感叹起来:“姐姐,能认识你真好,否则我今晚又得去睡公园。”
她想起自己来到檎林镇的第一个夜晚、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人来。
“人生真是蛮奇妙的。”
“怎么?这就是你今晚不用去睡公园的感悟?”老蚁笑着问。
“对呀。”丁远暧说:“以后和姐姐还有赵姨一起住的话,姐姐家就和员工宿舍一样了。”
“倒也是。”老蚁笑着,油门一踩,朝“员工宿舍”开去。
张姨是第一个知道小丁搬走的人。
严格来说,张早是第一个接到老蚁电话的,张姨则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终于把人气走了?”
张姨走进花店,叉着腰,拧着眉,似怒其不争。
“没,我把人赶走的。”
咔嚓,咔嚓,咔嚓……
俞涅坐在高脚凳上,手里一把七彩剪刀开开合合,绿油油的枝叶堆满长桌。
“你倒是狠心,还连夜把人赶走!”张姨瞅着俞涅,没好气道:“怎么,把人赶走之后反省了一晚上?黑眼圈都快拖到地上了!”
俞涅苦笑一声。
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梦见她回来向他要阿瓜。他给不了,她就一拳一拳揍他的眼睛。
“早早和我说了俞白在奶茶店打工的事,你和他谈过了?”
咔嚓,咔嚓,咔嚓……
“别跟我说你和俞白也闹掰了?!”
“……差不多吧。”
张姨猛地一拍桌子,残叶断枝轻飘晃荡。
“臭小子,你这脾气到底还能不能改了?你爸你妈做什么事都跟打太极似的温吞,你怎么就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呢!”
俞涅眨一下眼,修长的手指一勾,挑起一枝芍药,轻轻捏在手里。
“我也不知道,张姨。”
“你啊你……”张姨叹口气,走上前,伸手环住俞涅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俞涅笑着说:“张姨,你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个臭小孩。”
脾气想发就发,却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
“阿涅,你可以和张姨说任何事,无论好的坏的。你以前会跟你爸你妈说的话,以后也来跟我说吧,张姨一定会很认真听的,反正肯定比俞弦那个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的老头认真!”
“俞弦最讨厌别人说他老,但是被人笑骂是‘老吃货’却会很高兴。”俞涅低低笑一下,“谢谢张姨。”
“最近怎么老谢这谢那的啊?”张姨松开手,看着俞涅,“你和小丁待久了是不是?小丁和你一样,表面上‘姐姐’‘阿姨’叫得热乎,实际上根本没想跟我们亲近。我知道的,你们来这里的时候就想好了要离开的。”
俞涅闻言收了笑,盯着手里的纯白芍药。
她说要在这里过完春天,那么等到春天一过,她就要走了吗?
她这一走,大概会和今年的春天一样,再也不回来了吧。
手里芍药被拿走,手被一团温暖握住。
“但是无论是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张姨都希望你们开心。做长辈的,哪一个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孩子每天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呢?”
“张姨,她也就算了,我要是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又得嫌我了——”
“听说我大侄女被你赶出门了?”
老李不知何时进得店门。
他走到俞涅旁边,笑眯眯,脸上分明写着“我来看戏”。
张姨叉起腰,问:“又是老张那个大嘴巴?”
老李点点头,说:“吃面的时候碰上的,不得不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晚喝酒时老张还五分暴躁五分阴郁的,刚才竟还抢着帮我把面钱一起付了。”
张姨奇怪道:“他能有什么喜事?”
“不知道呢,要不张会长回家问问他?”老李笑着,拍一下俞涅肩膀,说:“搬出来了也好,我看小丁住到荒山去也不错,反正青木也快回来了,两个人住一起也有个伴儿。你说呢,老俞?”
俞涅黑着脸站起来,捧起修剪好的一束白衣天使。
“她又不是没地方去。”
而且,等李青木回来,她估计也已经离开了。
“我管她去哪儿呢。”老李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他大侄女的电话。
丁远暧正在俞涅家里收拾行李。
她看到来电显示时,犹豫了好久要不要接。
老李找她能有什么事?
又要搬家?
手机在手里响个不停。
她接通电话,但是张嘴就愣住了。
“老李”两个字被她生生咬碎在齿间。
电话那头先忍不住出声了。
“大侄女啊,听说你搬出来了,你要不要来荒山住啊?我那地方正好空出来了。”
What?
俞涅这是把她搬出去的事情满镇子去说了?
“谢谢李叔,不过我现在有地方住,我挺喜欢那儿的。”
荒山就算了,要是白边玉山的话,她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好,好,那要是哪天你住不下去了,记得李叔和荒山永远欢迎你哈。”
“……好的,谢谢李叔,李叔再见。”
相比半夜赶人的前房东,老李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丁远暧挂了电话,把收拾好的东西塞进行李箱。
她东西本来就不多,住进来之后就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书。
书架就算了,但是得把阿瓜带走。
她走出卧室,走到书架前,上下找了一圈,没找到阿瓜。
奇了怪了,她没挪过位置啊。
她又前前后后摸了一遍,就是没有阿瓜的影子。
她于是跑去阳台,翻了一遍俞涅的花盆。
没有。
她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直到她在客厅垃圾桶里发现了泥土和熟悉的花盆碎片。
丁远暧蹲下来,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残骸,竟松了一口气。
原来所谓缘分,不过如此。
碎了就往垃圾桶里一扔,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她仍旧感到有点伤心,有点失望。
她永远失去了她的仙人球,她的宝贝阿瓜。
丁远暧利落地把书从书架上堆到行李箱里,然后拉链一拉,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她没敲张姨家的门。
她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解释搬走的原因。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说,俞涅不让她住了。
就这么简单。
所以,钥匙,她要当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