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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疑 为什么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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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阔的母亲叫简晨。
简晨是某科技公司的高管,在简阔的记忆里,她是个白天见不到人影、晚上也有时不归家的人。所以简阔童年记忆里大多是和父亲相处时间多,和母亲相处时间少。
父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同时也是一个大型实木模型爱好者,会做各种各样的木制艺术模型。
对简阔而言,童年里美好的记忆之一,就是趴在桌子上看父亲画漫画,或者在自家地下室里,看着父亲拿着电锯以及其他工具将木材像变魔术一样变成巨大的各种模型,比如各种交通工具和建筑,以及飞禽走兽等等。
但不知何时起,父亲渐渐地也不回家了。
大概八岁时,父亲在一个大学城附近创办了一个漫画工作室,然后又在大学城内的某小区买下一套房子,父亲的理由是工作方便。
母亲知道以后很生气,她觉得父亲这样不归家就无法陪着简阔,她认为家里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陪孩子。
于是父母就经常吵架,到最后母亲退了一步:假如她晚上回不了家,那就必须要把简阔送父亲那边去,不能让一个孩子独自过夜。
于是,渐渐地,简阔偶尔就会两边跑,尽管司机会来回接送他,但简阔心里仍旧觉得不安。
简阔觉得,父母简直就像离婚了一样。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半载后,在某天,母亲又因为工作繁忙而让司机将简阔送父亲那边,却因此让简阔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
父亲家里出现一个疯子,那疯子用电锯把父亲杀死了。
这是简阔的噩梦。
从那以后,母亲便推掉所有工作,专心陪着简阔,尽管她尽心尽力,但简阔仍然心里和她有些许隔阂。
甚至,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假如母亲不要那样长年累月只顾工作,父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家了?这样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被疯子杀死了?
简阔明白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又忍不住遐想另一种可能性,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怨,然后终于在某天爆发,在十二岁生日时,他向母亲爆发了自己的怨。
爆发以后,就只剩下无尽的自我厌弃。
他承受着失去父亲的痛苦,可母亲又何尝不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
谁都活得很悲伤。
简阔意识到这一点后,只剩下无尽的自厌自弃,最后简阔哭着向她道歉,希望她能原谅自己。
而此时,简阔正做着那个梦……
梦醒后,简阔回忆着他年幼无知时向简晨埋怨大吼的场景,梦见简晨泪流满面说着对不起的场景,简阔简直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咔嚓。”
忽然,门响了。
简阔赶紧躺回去。
病房门被缓缓打开,然后传来一阵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简阔微微睁眼,昏暗的视野中,有一个人站在床边,将手伸向了床边的椅子,而椅子上有一个书包。
简阔内心微微一动。
当那个人伸手抓住书包带时,简阔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尽管压低声音,依旧难掩兴奋:“黎川!”
叶黎川显然被吓了一跳,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叶黎川看了一眼旁边几张床上睡着的人,用气音道:“早上好。”
简阔兴奋地抓着他胳膊,同样用气音:“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我看你书包还在椅子上,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回来取书包!我一直等着你呢!”
简阔翻身下床,拿起床头的衣服就迅速换上,“我现在就出院,你先不要走等等我!”
叶黎川把他按回去:“医生还没来了。”
简阔:“我已经躺了一晚上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叶黎川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他病床上熟睡的其他病人,继续压低声音,微微凑近:“昨晚医生说今天还要再给你检查一遍才能批准出院,然后你妈妈和你继父也在医院里面,你先等他们过来再说吧,我就先走了。”
简阔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话说你昨天是怎么发现我在冻库里面的?”
叶黎川道:“我有东西落店里了,所以晚上回来取,结果一进店就听见冻库的方向有动静,我怀疑里面有人就进去看了一下。”
简阔感慨:“看来我抡梯子砸门也没白费力气。”
因为屋子里昏暗,他看不清叶黎川的表情,只听见叶黎川毫无起伏的语气:“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简阔赶紧重新拽住他,“别走别走!你陪我去趟厕所吧,你有卫生纸吗?”
叶黎川轻轻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卷卫生纸递给简阔,“给你。”
简阔左手抓着卫生纸,翻身下床穿上鞋子,右手抓着叶黎川胳膊,问:“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叶黎川扭头,斩钉截铁道:“不知道。”
简阔捏了捏他手臂:“你陪我找找去,走走走。”
然后,简阔推着叶黎川肩膀往外走:“你先陪我去趟厕所再送我回病房,我路痴,就麻烦你啦。”
叶黎川微微叹息:“行,你尽快。”
两个人穿过走廊,找到厕所,叶黎川站在门口,道:“那我就先……”
“不准走!”简阔立即打断。
简阔:“我路痴,指不定会窜哪里去,你先把我送回去。”
简阔用力鞠了一躬,笑嘻嘻道:“拜托了!阿里嘎多。”
叶黎川:“……”
简阔进去洗手间后,叶黎川靠着墙叹了口气,他神情阴沉地望着对面窗户外的天空,目光微微放空。
他低声喃喃着:
“如果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简阔去厕所的时间不算长,当他出来时,叶黎川却已经不在门口了。
啊,这就走了吗?
简阔心里有点落寞,他拖着缓慢的步伐往回走,却在一个拐弯处看到了叶黎川。
简阔刚想过去,走几步却发现叶黎川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母亲简晨。
简阔有种不好的感觉,他立即躲回到墙后,在拐角处悄悄偷听着。
简晨语气不善:“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简晨这语气把简阔给震惊到了。
叶黎川声音平平淡淡:“阿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书包忘拿了。”
简晨:“那你昨晚为什么不拿走?”
叶黎川忽然笑笑:“你昨晚认出我以后,和我谈了那些事情,然后就一直赶我走,我当时也太匆忙,回家后才想起来书包落在简阔病房里了。”
赶?
简阔咯噔一下。
妈妈为什么要赶走叶黎川?
简晨似乎意识到什么,语气也放宽和了一些:“抱歉。”
叶黎川道:“我也记性不好,我先走了。”
当叶黎川转身时,简晨忽然道:“你来都来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正好我有话想说。”
叶黎川问:“难道昨晚还没有说完吗?”
简晨不吭声。
叶黎川说完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忽然,简晨道:“我听小阔他小叔说,小阔迷路还是你送回来的,现在小阔也是你送医院的。”
简晨一字一句道:“我觉得口头表达谢意也不够,不如我改日登门拜访吧。”
她故意把登门拜访四个字压重。
叶黎川寂静了片刻,语气平静开口:“阿姨,我没有恶意,我也绝非故意遇上简阔,一切都只是偶然,八年前我就答应过你永远把真相藏肚子里,哪怕八年后的现在我遇见简阔,我也守口如瓶,您没有必要这么神经紧张,我理解您爱子心切,但一直这样精神高度紧张,反而对您自己不好。”
简晨道:“我认为你还是在医院门口等着我,这样对你也好。”
说完后,简阔听到另一个方向的脚步声,那应该是叶黎川的脚步声,以及反方向的高跟鞋的声音。
简阔缓缓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心里模糊的困惑与猜测越来越清晰。
八年前,他们在谈八年前!
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父亲的死!要不然还能有什么!还能有什么!
简阔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竭力奔跑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哎!你跑什么!”一个护士挡在面前,指着简阔大吼:“给我停下!”
简阔感觉心脏跳动愈发猛烈,胸腔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两只胳膊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你怎么了?”护士皱眉问。
简阔努力平复着心情:“我…我出去上厕所找不到病房了”
护士问:“你在哪间?我送你回去。”
“302病房。”
简阔被护士带回病房后,发现母亲还没回来。
他回想着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有什么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她能和叶黎川谈什么?
她和叶黎川之间,能在八年前的往事中谈论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当年那个救了自己又消失的男孩,是叶黎川吗?
简阔内心默默梳理着一切:
八年前,父亲死亡,简阔被一个男孩救下,明明是男孩帮他报警,但简阔醒来后却被警察告知是简阔自己用自己的手机报警。更诡异的是,警察说,在他们找到简阔时,简阔手里正握着自己的手机。
但简阔的手机分明是在父亲家里放着,他们跑出来时,简阔并没有拿着自己的手机。
当时简阔困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该怎么证明男孩存在过?
那时,简阔又想起来,男孩曾经帮他给母亲简晨打过电话,用的是男孩自己的按键手机来给简晨打电话。
于是,那时简阔急切地问简晨有没有接到陌生号码,可简晨却否认了,她说她没有接到任何陌生号码。
这让简阔陷入迷茫。
男孩不仅凭空消失,就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男孩是简阔臆想的幻觉。
而如今,八年后的今天,与男孩相似的叶黎川,却对简晨说自己会隐瞒八年前的一切。
隐瞒什么?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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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声音一路走向302病房门口。
302病房外,简晨站在门口,她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简晨目光沉静,看着病房门。
无论如何,她会保护好小阔的。
曾经让儿子遭遇这般痛苦,是她身为母亲的失职,现在,她不能再让小阔的精神再经历另一份剧痛了。
绝对,绝对不能让小阔接触叶黎川。
接触叶黎川,无异于让小阔和真相之间只隔着一张脆弱的薄纸。
绝对不能让小阔知道真相。
简晨打开门,她看到病房里面的窗帘被拉开,里面一片明亮,有个医生正在和靠窗床的老大爷谈话。
简晨看到简阔已经醒来,坐在床边,微微低垂着脑袋。
其实,她本来想给简阔换到单人病房,但昨晚简阔说既然只住一晚上就没必要,本来她执意要转病房,但看着简阔已经有生气的迹象,她也就放弃了。
简晨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睡醒了?感觉怎么样?”
简阔道:“挺好的。”
简晨温声:“一会儿医生就过来检查你的情况了,情况好的话就能出院了。”
“嗯,你接下来会一直在这里吗?”简阔问。
简晨语气带着歉疚:“抱歉,妈妈有事得出去一下,一会儿你向叔叔就过来接你,好吗?”
忽然,简阔从床头柜上取下来一个背包,递给简晨:“妈,那你出去的时候给我买点零食蛋糕什么的吧,帮我放包里。”
简晨道:“放包里干什么?商场有袋子。”
简阔道:“我就想装背包里,带去店里方便。”
她正要反驳,忽然想起来韩医生对她讲过的话。
小阔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韩医生说,哪怕现在靠吃药和各种治疗慢慢趋向正常人,但现在本质上还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而精神病患者的思维和思考模式和正常人不同,如果提出什么要求,在不伤害患者自身和他人的情况下,在没有隐患的情况下,能满足就尽量满足。
简晨想到这一点,她接过简阔的背包,问:“你在冻库晕过去的时候,背包和手机都是那个叫叶黎川的男生给你带过来的吗?”
简阔忽然笑了:“对,他叫叶黎川,他操心别人的事情时就变得特别细心,而且他是我的好朋友。”
简晨内心一怔。
好朋友么……
简阔忽然抬头,看着她道:“叶黎川是我的好朋友,我一起凑热闹的普通朋友很多,但是真正的好朋友很少,所以我很讨厌任何人为难我的好朋友。”
简晨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想到现在叶黎川还在医院门口等她,她来不及想那么多,于是道:“嗯。”
走出病房时,简晨心里陷入一阵压抑与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叶黎川?
小阔无论和谁成为朋友都好,为什么偏偏是叶黎川?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