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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距离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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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举国瞩目的军婚只剩六个小时,整颗星球都被庆典流光包裹,近地轨道巡弋的星舰划出银蓝色轨迹,贵族车马络绎不绝,空气里浮着香槟与星栀的淡香。顾星之独自坐在寝殿窗边,指尖反复摩挲颈间那条遮住腺体的银链,后颈持续的酸胀像一根细弦,始终绷在断裂边缘。
镜中的人眉眼温顺,身形清瘦,一身Omega特有的柔和气息取代了曾经Beta的自在,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他不是即将成婚的新郎,只是顾家为这场政治交易,精心打磨出来的、合格的道具。
门被极轻地叩响,是只有他和洛桑才懂的节奏。
顾星之起身开门,洛桑闪身而入,反手落锁。他没穿制服,也没穿礼服,一身深色便装,眼底压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星之,我安排好了。”
“通往联邦的航道,废弃港口的民用星舰,驾驶员绝对可靠,无人能追踪。”洛桑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声音压得发颤,“跟我走。现在走,一切都还来得及。联邦没有等级,没有改造,没有联姻,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可以重新做回你自己。”
逃离帝国,逃离婚姻,逃离疼痛,逃离身不由己——这是他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念头。
“我知道你放不下顾家,放不下你哥哥。”洛桑的声音近乎哀求,“可他们牺牲了你,他们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腺体后遗症、信息素束缚、一辈子困在没有温度的婚姻里……你真的要这样过下去吗?”
顾星之的心剧烈动摇。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奔向自由。
可他不能。
“我不能走。”他轻轻抽回手,声音轻却钉截铁,“手术已经做了,路已经选了,顾家不能倒,我也……回不了头。”
洛桑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所有急切与期盼都化作沉沉的黯然。他没再强求,只从军医包取出一支加强稳定剂塞进他手里:“婚礼人多、信息素杂,撑不住就用。我会在场,你随时找我。”
最后看他一眼,洛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背影安静得让人心疼。
顾星之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攥紧那支冰凉的药剂,终于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颤抖。
他差一点,就逃了。
次日,星海大教堂。
穹顶高耸,月光石与星光水晶砌成整片流动星河,管风琴奏响庄严乐章,皇室、军部、贵族悉数到场,座无虚席。这是帝国百年难遇的盛大军婚,也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政治表演。
顾星之身着纯白婚礼礼服,碎钻低调内敛,长发轻束,颈间银链恰好遮住腺体。他被父亲牵着手,一步步踏上星栀铺成的红毯,姿态温顺得体,无懈可击。目光如刀,议论细碎,所有声音都绕着同一个主题——Beta改造Omega、配不上战神、真正与将军并肩的从来都是莱茵。
他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平静,也走得像在赴刑。
红毯尽头,圣坛之前,秦戈一身黑色军礼服矗立,肩章金星沉肃,身姿如松,面容冷硬,周身冷松信息素压得极低,却自带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战争雕像,执行着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
而他身侧,站着莱茵。
他穿一身银白镶暗纹的伴郎军礼服,干净利落,线条挺拔,完全褪去张扬,却依旧耀眼。脸上挂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明亮、温和、游刃有余,与相熟的军官低声说笑,抬手示意、眼神流转,将全场暗流与窃语轻轻抚平,看上去轻松自在,仿佛是这场婚礼里最坦荡、最无忧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见,他笑容之下,指尖微扣;无人察觉,他眼底深处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更没有人读懂,他每一个看似散漫的眼神,都在精准观察秦戈的情绪、顾星之的状态、全场的风向、甚至皇室与贵族的每一丝异动。
他笑得越灿烂,心里越安静。
他看上去越无所谓,藏得就越深。
人群后排的角落里,洛桑一身浅灰军医制服,安静伫立。他没有笑容,没有动作,只是目光牢牢锁在红毯上那道白色身影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黯然、心疼与无力,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草,守着他唯一的光,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顾星之的目光不经意与他相撞,心口猛地一涩,迅速移开。
父亲将他的手,轻轻放入秦戈掌心。
那一瞬,两人同时微僵。
秦戈的手宽大、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舰舵与枪械的痕迹。顾星之的指尖冰凉、微颤,带着术后未愈的脆弱。冷松与栀子的信息素无声相触,不激烈,却异常契合,顺着皮肤蔓延,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
秦戈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极陌生的异动。
不是欲望,不是本能,不是信息素牵引——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想将这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的冲动。想替他挡开目光,想替他压下喧嚣,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下一秒,他立刻在心底唾弃自己。
荒唐。
软弱。
被信息素左右,是他最不齿的事。
他迅速压下所有异样,眼底重回冰冷,指尖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完美得像教科书。
仪式按部就班,庄严、盛大、无可挑剔。宣誓、许诺、交换戒指,所有词句都关于帝国、责任、忠诚、家族,唯独没有爱。顾星之垂眸,任由秦戈将那枚刻着星轨与军徽的银戒套入他的无名指,冰凉金属贴着皮肤,宣告一段终身绑定的关系,正式生效。
莱茵站在一侧,笑容依旧明亮,带头鼓掌,眼神温和,语气轻快地与旁人低声道贺,看上去真心为这场婚礼高兴,为秦戈欣慰,为顾星之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知道他在计算什么,在意什么,期待什么,忌惮什么。
他笑得越暖,越深不可测。
洛桑站在角落,看着那枚戒指落下,看着顾星之彻底成为秦戈的人,指尖死死攥紧,心脏像被反复攥压,疼得无法呼吸。他微微低头,遮住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不存在。
仪式圆满落幕,掌声雷动,星舰编队掠过窗外,流光铺满天际。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完美的婚礼。
只有顾星之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
长时间站立、精神紧绷、信息素环境过载、术后未愈的腺体、心底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茫然——所有压力在仪式落幕的瞬间轰然爆发。后颈腺体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眩晕汹涌而上,视线发黑,呼吸急促,双腿一软,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维持站姿都做不到。
“星之——”
洛桑脸色骤变,立刻要冲上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秦戈几乎是本能反应,在他倒下的前一秒伸手,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他虚弱发烫的身体牢牢扶在怀里,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将所有目光、镜头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指尖触到他颤抖的体温,鼻尖萦绕着紊乱到极致的栀子香,秦戈的心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体面,不是任务,不是信息素。
是慌乱。
顾星之靠在他怀里,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听见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睡。撑住。”
星海璀璨,婚礼盛大。
而这场看似完美无缺的婚姻,在刚刚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