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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星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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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372年秋,帝国首都星·中央贵族宴会厅。
整座宴会厅悬浮于近地轨道,穹顶与四壁皆是高透星光水晶,窗外是缓缓流转的银河与碎钻般的星子,将室内的鎏金灯饰、水晶杯盏与华贵衣料映得流光溢彩。这是帝国上流圈层最盛大的秋季社交宴,亦是军部新贵与老牌世家暗中角力的场合,而今晚,全场最核心、最无法避开的话题,只有两件事——帝国战神秦戈与顾家改造Omega的联姻,以及秦戈与他身边那位形影不离的副将,莱茵。
顾星之独自立在宴会厅偏角的落地窗前,指尖攥着一只冰凉的水晶酒杯,杯壁的寒意几乎渗进骨缝。
术后不过七日,他的腺体尚未完全愈合,基因改造带来的排斥反应仍在暗处蛰伏,一旦置身于信息素密集、气息混杂的环境,后颈便会泛起细密而持续的钝痛,精神也随之发沉发虚。可他不能退,更不能表现出半分脆弱。这是他以Omega身份第一次公开亮相,是顾家向整个贵族圈宣告联姻稳固的关键一步,他必须站得笔直,必须温顺得体,必须像一件完美无缺的藏品,配得上秦戈的身份。
他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后颈新生的腺体被一条细巧银链轻轻遮住,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栀子般清浅柔和的Omega信息素被抑制剂压到极淡,几乎不可察觉,可在满场强势的Alpha与沉稳的Beta气息里,依旧显得突兀又惹眼。
从他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视线便从未离开过他。好奇、探究、轻蔑、同情、看热闹……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网,将他层层裹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窃窃私语从不曾真正停歇,只是从前藏在袖角与杯盏后,如今随着宾客渐多,愈发肆无忌惮。
“看,那就是顾家那位……Beta改的Omega。”
“为了联姻也是拼了,硬生生改性别,也不怕以后出问题。”
“匹配度百分之百又如何?不过是个强行造出来的联姻工具罢了。”
“你们说,将军真的会碰他吗?整个帝国谁不知道,将军身边从来只有莱茵副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将军最忌讳这个。”
“忌讳又怎么样,谁没见过两人同进同出?军部谁不私下说,莱茵才是将军心尖上的人。”
“一个是冷面战神,一个是风流副将,朝夕相处出生入死,换谁不磕?这场联姻说白了就是政治作戏,顾小少爷顶多算个摆设。”
一句句议论像冰针,扎进顾星之的耳朵里,也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传闻。早在决定手术、答应联姻之前,他就听过无数关于秦戈与莱茵的说法——两人自军校同期,一同入边境军,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莱茵是秦戈唯一信任、唯一纵容、唯一允许近身的人。秦戈冷硬寡言,莱茵跳脱圆滑;秦戈不近人情,莱茵风流广交;秦戈从不容许任何人越界,却唯独对莱茵百般破例。
整个帝国军部,乃至整个贵族圈,都默认他们是最默契、最亲近、最无法拆分的存在。所谓绯闻,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顾星之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他早该明白的。他以一身伤痕、一场不可逆的改造换来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挤不进那个人的世界。秦戈要的从来不是伴侣,只是一个能堵住众口、稳住势力的Omega符号;而秦戈心里真正在意、真正依赖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莱茵。
就在他指尖越攥越紧、几乎要捏碎酒杯时,一道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阵风,撞碎了这片压抑的窃语。
“哎呀,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将军夫人吧?果然比星海里的月光还要好看。”
顾星之微微一怔,缓缓转身。
来人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礼服,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扣子,肩线利落,身姿挺拔,眉眼飞扬,唇线微扬,自带一种漫不经心又极具亲和力的笑意。没有秦戈的冷硬凌厉,也没有军人的刻板沉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乐天派的风流劲儿,眉眼弯弯,油嘴滑舌却不惹人厌,反而让人下意识觉得亲近。
正是莱茵。
帝国军部最年轻的副将,秦戈最倚重、最信任、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也是整个首都星闻名的花花公子——花边新闻不断,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却偏偏能让那位冷面将军无条件纵容,几乎形影不离。
莱茵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坦荡地打量他一圈,没有半分恶意与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自来熟的热络:“我是莱茵,秦戈那家伙的副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拘谨,叫我莱茵就好。”
他语气轻松,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像是察觉到周围的议论,也察觉到顾星之的局促,主动上前搭话,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一部分视线。
顾星之微微颔首,声音轻而礼貌:“莱茵副将。”
“别这么生分嘛。”莱茵笑得眉眼弯弯,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道,“秦戈那人你别害怕,就是块捂不热的寒星石,看着吓人,其实心软得很。你慢慢处,日子久了,总能捂热的。”
这番话带着明显的善意,甚至有几分替秦戈圆场的意味,顾星之心里微顿,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应声。
他比谁都清楚,秦戈的心有多冷,他们之间的约法三章有多绝情。而眼前这个人,是秦戈生命里最特殊的例外,是全帝国都默认的存在,由他来劝自己“捂热将军”,听起来只觉得格外讽刺。
莱茵似乎也看出他情绪低落,没有再多说,只是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站了站,用身体挡住大半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端起酒杯随意与路过的贵族点头示意,一副熟稔又散漫的模样。
可这份短暂的缓和,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远处的宾客群里,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大,更直白,甚至毫不避讳地指向他们两人。
“你们看,莱茵副将还主动过去搭话,真够给面子的。”
“换做别人,将军早冷脸了,也只有莱茵能在将军眼皮子底下这么自在。”
“说真的,要是没有这场联姻,谁不觉得他们俩才是一对?”
“天生一对,一个主外杀伐,一个主内周旋,军部谁不羡慕他们的交情。”
“顾小少爷看着可怜,明明是正牌未婚妻,却像个外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顾星之的耳朵里。
他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后颈的腺体忽然猛地一抽,尖锐的酸胀感骤然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神经。术后未愈的排斥反应在密集的信息素与连续的精神刺激下彻底爆发,抑制剂的效果瞬间被冲垮,清浅的栀子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带着不稳定的脆弱波动,在他周身散开。
头晕、恶心、胸闷、腺体刺痛、精神阈值急速下滑……一连串的生理反应汹涌而来,顾星之眼前猛地发黑,双腿一软,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窗沿,险些脱手坠落。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后颈,指腹触碰到颈链下发烫的腺体,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拔高,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带着惊讶、不安、看热闹与鄙夷。Omega在正式晚宴上信息素失控、身体不适,是极度失礼、极度难堪的事情,轻则沦为笑柄,重则会被直接判定为“不合格、有缺陷”,连这场联姻的合法性都会被质疑。
顾星之咬紧下唇,强迫自己站稳,可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他想要求助,想离开,想逃离这场令人窒息的盛宴,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眼前彻底发黑、身体即将失去支撑倒下的瞬间,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坚定,既不越界,又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牢牢撑住。
“星之!”
一声低而急促的呼唤,带着军医独有的冷静、急切与毫不掩饰的心疼。
顾星之艰难地抬起眼,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洛桑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身浅灰色帝国军医制服,没有穿礼服,在满场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偏偏在这一刻,成了他唯一的浮木。他不知何时挤开人群快步而来,眉头紧蹙,神色严肃,指尖熟练地搭在顾星之腕间,以最专业的手法探查脉搏与信息素波动,动作稳而快。
“术后应激反应,信息素紊乱,腺体过载,需要立刻脱离密集信息素环境,注射稳定剂。”洛桑抬眼,声音清晰而权威,目光扫过一圈围观的贵族,气场冷定,“麻烦各位让一让,他现在很危险,不能被打扰。”
作为帝国军医署正式在编军医,他的话拥有绝对的专业说服力,原本骚动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向后退开几步,不敢再随意议论,更不敢上前阻拦。
洛桑半蹲下身,稳稳扶住顾星之的腰侧,将他轻轻半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视线,低声在他耳边安抚:“别怕,我在,没事了,我带你去休息室。”
熟悉的青草与消毒水气息萦绕鼻尖,温和又安心,远比冰冷的抑制剂更能安抚他紊乱的腺体。顾星之靠在他身上,虚弱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半倚半靠,被洛桑稳稳地扶着,一步步朝宴会厅侧门的独立休息室走去。
身后,莱茵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原本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转身端起酒杯,慢悠悠走向宴会厅阴影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秦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一身黑色军装笔挺冷硬,肩章金星沉肃,周身冷松般的信息素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顾星之苍白虚弱、被洛桑扶远的背影上,眉头紧紧蹙起,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刚才那些关于他与莱茵的议论,那些明里暗里的绯闻玩笑,那些对顾星之的嘲讽与同情,他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将军,都听见了?”莱茵走到他身边,恢复了几分正经,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轻快,“这帮人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连您的玩笑都敢开。顾小少爷是术后没恢复好,应激反应,洛桑军医正好在,处理一下就没事,您别担心。”
秦戈没有说话,视线依旧落在那道消失在门后的单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节泛白。
他厌恶信息素,厌恶ABO本能的绑架,更厌恶Omega的脆弱与失控,也一向对所有流言绯闻置之不理。可刚才那一瞬间,看到顾星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看到他眼底强忍的委屈与无助,看到他被另一个人温柔护住、彻底卸下所有强撑的体面时,他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烦躁。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冷硬如石的心口上。
“派人守在休息室外。”秦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也不许再传出任何闲话。”
“明白!”莱茵立刻应声,笑得一脸了然,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将军放心,我保证,咱们这位夫人安安全全,半点乱子都不会出。”
秦戈冷冷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半真半假的调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喧嚣繁华的宴会厅。
只是那双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无人读懂的沉暗。
而另一边,独立休息室内。
洛桑将顾星之轻轻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立刻从随身军医包中取出稳定剂与一次性针具,动作熟练而轻柔。他蹲在顾星之面前,眉头依旧紧蹙,眼底满是心疼,语气带着压抑的责备与不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术后至少半个月不能踏入信息素密集的场合,你就是不听。你是改造Omega,腺体本就脆弱,一旦应激过度,很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你知不知道?”
顾星之靠在沙发上,呼吸稍稍平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声音虚弱而沙哑:“我不能不来……这是我必须到场的场合,顾家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顾家、顾家、永远都是顾家!”洛桑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激动,随即又迅速软下来,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疼惜,“那你自己呢?你的身体,你的疼,你的难受,就都不重要了吗?星之,你不是工具,你是活生生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轻轻擦拭顾星之的小臂,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分毫。
顾星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温柔,心里一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整场盛宴,整个帝国,所有人都在看他是否完美、是否体面、是否配得上秦戈、是否能为顾家带来利益。只有洛桑,只关心他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会不会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
“我知道。”顾星之轻声说,声音微哑,“谢谢你,洛桑。”
洛桑注射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而压抑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有守护,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跟我永远不用说谢谢。星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条路多难走,我都会在你身边。”
稳定剂缓缓推入血管,清凉的药液顺着血流蔓延全身,后颈的刺痛与眩晕渐渐消退,紊乱的信息素慢慢平稳下来。顾星之长长舒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指尖轻轻攥住沙发的绒面。
窗外星河依旧璀璨,宴会厅的音乐与笑语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繁华与热闹。
而他蜷缩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被唯一的温暖守护着,却清楚地知道——这场以性命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