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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锅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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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背锅者
七月，上海。
梅雨季的闷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挣不脱的湿纱布。即便SP电竞基地的训练室里，中央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把温度控制在体感最适宜的二十度，那股无形的压抑，却比户外的潮热更让人窒息。
键盘声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主旋律。
机械轴敲击的脆响密集如雨，偶尔夹杂一两声鼠标被用力点击的闷音，或是谁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句含糊咒骂。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眼前那方发光的屏幕，脸上的光影像在跳动，映出一张张过分专注、以至于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全球总决赛失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亚军。对于许多队伍而言，这是值得庆贺的成绩。但对于志在夺冠、且拥有纪寻这样一位明星队长的SP而言，亚军意味着彻头彻尾的失败。意味着整个赛季的努力，在离顶点一步之遥的地方，化为了泡影和嘲讽。而失败，需要有人负责。
沈厌坐在最靠墙、离中央空调出风口最远的位置。
他戴着耳机，隔绝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那些有意无意扫过来的视线。屏幕上是单排对局的结算界面，华丽的数据，MVP的标志，但这些都激不起他眼中丝毫波澜。他面无表情地点掉界面，准备开始下一把。
仿佛一个月前，那个在万众瞩目的决赛舞台上“犯下致命失误”、导致队伍被翻盘的“罪人辅助”，并不是他。
“沈厌。”
领队阿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尖锐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破了训练室里那层紧绷的薄膜。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滞涩了一瞬，几道目光飞快地掠过来，又更快地移开，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复杂意味。
沈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平静地摘下耳机，搁在桌上。站起身时，他习惯性地微微弓了下背，像一株长期缺乏日照、有些蔫了的植物。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
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经理室”的牌子。沈厌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老吴的声音。
推开门，冷气更足，激得人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经理老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机，见沈厌进来，抬了下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边缘，那是他穿了很久的私服。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
老吴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沈厌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落到桌上的盆栽上。那盆绿萝长得倒是旺盛。
“嗯……沈厌啊，”老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你也知道，转会窗已经开了，队伍呢，有一些新的规划和调整。”
沈厌“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的合同，到这个月底就到期了。”老吴加快了语速，像要尽快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宣判，“俱乐部这边，综合评估了各方面的情况，暂时……没有续约的打算。”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风口持续送风的细微声响。
沈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抬起眼，看向老吴。经理的目光有些躲闪。
“当然，这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和努力。”老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程式化的安抚，“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队伍现在需要……嗯，一些新的变化，新的气象。你的风格，可能不太契合我们未来的战术体系了。”
很官方的说辞。沈厌想。和一个月前，俱乐部公关部给出的那份声明，口吻如出一辙。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太久没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谢经理这段时间的照顾。”
老吴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准备好的更多解释和场面话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那……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吧。宿舍那边，可以住到这个月底，但最好……还是早点找到落脚的地方。”
“好。”沈厌站起身，朝他微微躬了躬身，“那我先出去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身后那过于充足的冷气，也仿佛隔绝了某种无形的、一直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外面灰白的天光。他走得很慢，脚步声依旧被地毯吸去。一个月前，也是这条走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人声鼎沸，闪光灯如同盛夏最炽烈的阳光，几乎要灼伤视网膜。他被队友、工作人员、还有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推搡着，簇拥着，走到了所有镜头聚焦的中心。身边，是刚刚输掉比赛、脸色铁青的队友们。
而站在最中央，被无数话筒和惋惜目光包围的，是队长纪寻。
纪寻的手搭在他肩上，很沉，带着汗湿的黏腻和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记者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来，尖锐，直接，不留情面。
“纪神，对于最后那波决定性的团战失利，你认为关键问题出在哪里？”
“有观众复盘指出，辅助的站位过于激进，与团队脱节，导致被先手开团秒杀，这是战术安排还是个人失误？”
“纪寻队长，作为团队指挥，你如何评价今天辅助位的表现？”
沈厌记得自己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尖锐的嗡鸣。他想转头看看纪寻，看看这个他信任了整整两年、被称为电竞天才、队伍灵魂的队长，会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纪寻的声音。透过鼎沸嘈杂的人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传进他的耳朵，也通过无数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世界。
“输了比赛，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纪寻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最终，有那么一个瞬间，似乎落在了沈厌僵硬的侧脸上，“但不可否认，辅助位在几波关键团战中的决策和操作……确实出现了严重的失误，给了对手机会。这是我们回去需要深刻复盘和检讨的。”
那一瞬间，沈厌感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重若千钧，冷得像冰。
周围的记者瞬间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所有的问题调转矛头，对准了他。
“沈厌选手，对于纪神指出的辅助位失误导致被翻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最后一波团战前，队伍语音里是否有过沟通？你是否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
“这次世界赛的失利，加上你这次的表现，是否意味着你的职业道路已经……”
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角的余光里，他能看到纪寻的侧脸。在闪烁的灯光下，那张曾经熟悉无比、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他，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一个能为队伍的失利、为队长光芒上的那点瑕疵，而主动担起的“责任”。
肩膀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又按了一下。
沈厌闭上了嘴。他垂下眼睛，避开了所有刺目的灯光和探究的视线，对着面前无数黑洞洞的镜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几个干涩嘶哑的字：
“我……没什么好说的。”
“对不起。”
……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回忆带来的寒意。沈厌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转向了通往楼上天台的消防通道。
推开沉重的铁门，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气味。天台空旷，堆放了一些杂物。他走到边缘，手扶着滚烫的水泥护栏，向下望去。
基地所在的园区绿树成荫，远处是城市林立的高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蒙蒙的。一切都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他的位置，和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摸出手机，屏幕漆黑。解锁，点开通讯软件，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一个月前，决赛前夜。
【纪寻】：明天，按我们练的打。别紧张。
【沈厌】：嗯，你也是。一起赢下来。
【纪寻】：当然。
“一起赢下来”。
沈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停片刻，最终，他没有点开，而是长按，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确认。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头像，那是OMG战队的经理，陈煜。过去一个月里，对方给他发过三条消息，内容大致相同，询问他的意向，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沈厌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也落在他打出的那行字上。
【沈厌】：陈经理，您上次说的试训邀请，还有效吗？
【沈厌】：我随时可以过去。
点击，发送。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几秒钟后，回复跳了出来。
【陈煜（OMG）】：有效！当然有效！
【陈煜（OMG）】：你在哪？我马上安排车去接你！今天就能来基地看看！
沈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
风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着的、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被点燃了。
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