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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与微光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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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废墟与微光
陈煜派来的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大众，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车子驶离SP基地所在的现代化园区，穿过繁华的市区，越走越偏，最终拐进一片老式居民区。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午后的阳光，落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楼龄的六层居民楼前停下。外墙上贴着灰白相间的瓷砖，不少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水泥的颜色。单元门是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虚掩着。
“就是这里，四楼。”司机终于开口，指了指楼上。
沈厌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外设和那副用了三年的耳机——抬头看了一眼。楼体侧面挂着几个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其中几个外壳锈蚀得厉害。四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叫喊和键盘声。
和SP基地那个独栋、拥有专业隔音训练室、健身房、理疗室的现代化“电竞豪宅”相比，这里……确实只能用“废墟”来形容。
他推开通往四楼的厚重铁门，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楼梯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旧房子的潮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泡面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401室。门没关紧，留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出来。
“我操！阿呆你他妈在上路梦游呢？信号给你pin烂了看不见？！”一个嗓音高亢、带着明显暴躁的年轻男声。
“看、看了……但他打野在……”另一个声音小声嗫嚅着，底气不足。
“看了你倒是走啊！塔下挂机等死是吧？这波线老子白帮你推了！”暴躁男声不依不饶。
“行了阿水，少说两句，打好你自己的。”一个略显沙哑、听起来年纪稍大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疲惫的安抚。
“我打好有屁用！上路是窟窿，打野刷微信步数，这游戏怎么玩？！”
沈厌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出现在沈厌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有些皱的Polo衫，头发微乱，眼袋很重，但眼神很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厌，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却又难掩疲惫的笑容。
“沈厌！哎呀，可算来了！”他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不堵？我是陈煜，OMG的经理，咱们线上聊过的。”
沈厌点了点头：“陈经理好。”他拖着箱子走进房间。
入眼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大客厅。墙壁刷着简单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客厅中央并排摆着六张电竞桌椅，设备看起来新旧不一，有线缆杂乱地垂在地上。此刻，其中三张椅子上坐着人，都扭过头来看向他。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个染着黄毛、瘦得像竹竿的男孩，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但眼神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瞥了沈厌一眼，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个印着SP标志的行李箱时，撇了撇嘴，没说话。这应该就是刚才咆哮的“阿水”，战队AD。
阿水旁边，坐着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敢和沈厌对视。他面前的屏幕上，灰白的游戏界面显示着他的角色刚刚阵亡。这是上单“阿呆”。
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面容有些沧桑。他对着沈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是中单“老猫”，队里资历最老的选手。
还有一张椅子空着，属于打野“小风”，据说出门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某种类似“认命”般的颓丧气息。
“来来，介绍一下，”陈煜搓着手，热情不减，“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沈厌，以前SP的首发辅助，大神级选手！以后就是咱们的队友了！”
阿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戴上耳机，点开了新的排位。阿呆则慌乱地站起来，对着沈厌弯腰：“沈、沈哥好……”声音细若蚊蚋。
老猫站起身，走过来，伸出右手：“老猫，打中单的。欢迎。”他的手掌粗糙有力，目光在沈厌脸上停留片刻，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至少不像阿水那样直接甩脸色。
沈厌和他握了握手：“谢谢。”
陈煜连忙说：“你的位置……呃，先坐这边吧。”他指着阿水旁边那个空位，正好夹在阿水和阿呆中间。“设备你看看合用不，不合用咱们再想办法调。”
沈厌没说什么，放下行李箱，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椅子是廉价的电竞椅，坐垫有些塌陷。显示器是杂牌，鼠标键盘也是不知名的国产货。他试了试手感，很涩，延迟感明显。
他没有抱怨，只是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用惯了的键盘鼠标，默默换上。SP定制的黑轴键盘，触感清脆，声音却不大。旁边戴着耳机的阿水似乎听到了动静，又瞥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除了烦躁，还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不屑。
“那个，沈厌啊，”陈煜搓着手，有些尴尬地开口，“咱们基地条件……是艰苦了点。但队员们都很有潜力！阿水，你别看他脾气冲，操作绝对顶尖，韩服王者七八百分呢！阿呆对线稳，老猫经验丰富。就是……就是磨合和指挥上，还有些问题。你来了，正好帮咱们把把脉！”
沈厌插好外设，开机，屏幕亮起。他没有接陈煜关于“潜力”和“把脉”的话茬，而是直接问：“现在队内谁指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戴着耳机的阿水都似乎调低了音量。
老猫开口：“之前是我临时指挥，但效果……”他苦笑了一下，没说完。
“指挥个屁，各打各的，早点输完早点下班。”阿水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讥诮。
陈煜脸上有些挂不住：“阿水！”
“我说错了？”阿水猛地转过椅子，盯着陈煜，又扫了一眼沈厌，“经理，我知道你想找个大佛来镇场子。但你也看看咱们庙是什么样。人家SP的冠军辅助，屈尊降贵来咱们这破地方？图什么？疗伤？找存在感？还是SP不要了，来我们这儿当跳板？”
话说得极其难听，直白得像刀子。阿呆吓得缩了缩脖子，老猫皱了皱眉。陈煜脸色涨红：“阿水！你怎么说话呢！”
沈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看阿水，只是专注地调整着游戏内的键位设置，声音平静无波：“我来，是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还能打比赛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至于图什么，是我的事。指挥的问题，我的建议是，从现在开始，训练赛和正赛，由我来。”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阿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来指挥？凭什么？就凭你在SP被纪神指挥了两年？学了个皮毛就敢来我们这儿……”
“凭我能带你们赢。”沈厌打断了他。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阿水。那双总是低垂、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抬起来，目光平静，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穿透力。“或者，至少，比现在这样乱打，输得明白一点。”
阿水被他看得一怔，梗着脖子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词。
“可以。”老猫率先表态，声音平稳，“我同意。沈厌的经验和视野，比我们都强。”
陈煜连忙打圆场：“对对，沈厌来指挥最合适！那……要不咱们现在约个训练赛试试？正好隔壁楼那个二队有空。”
“排位还没打完……”阿呆小声说。
“打什么排位！训练赛要紧！”陈煜一锤定音。
半小时后，一场与附近某俱乐部二队的训练赛开始。
BP（禁用/选用英雄）阶段，沈厌就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风格。他没有问队友想玩什么，也没有过多讨论，只是根据对方的选择，快速而清晰地报出己方应该拿的英雄。
“阿呆，拿奥恩，别选剑姬。”
“老猫，发条，能配合。”
“阿水，霞，保命强一点。”
“打野……（他看了一眼刚回来、还睡眼惺忪的打野小风）拿猪妹，听我信号进场。”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阿水似乎想抗议自己拿不到最擅长的刺客型AD，但看到沈厌已经确定了选择，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更臭了。
游戏开始。
对线期，沈厌的辅助风格与他在SP时相比，几乎判若两人。不再是以保护AD为核心，而是充满了侵略性。他频繁利用技能消耗对手，寻找开战机会，走位大胆而精准。
“阿水，这波线推进去，准备换血。”
“打野，下路河蟹可以争，中上推线。”
“阿呆，注意传送CD，下一波龙团必须到。”
他的指挥信息简洁明了，几乎覆盖了地图的每一个角落。但OMG的队员们显然不适应如此高频、具体的指令。
五分钟左右，沈厌抓住对方辅助走位失误，果断闪现开团。
“打！阿水跟输出！”
然而，阿水的霞反应慢了半拍，输出没能第一时间跟上。反而是对方的打野及时赶到，反杀了沈厌的辅助，阿水丝血逃生。
“操！”阿水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局势。
沈厌看着黑白屏幕，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在语音里平静地说：“我的，开急了。阿水下次我开之前，你站这个位置。”他在地图上pin了一个点。
龙团前夕，沈厌布置好视野，指挥站位。
“阿呆，你从侧面绕，看我位置，我开团你第一时间跟控制链。老猫球给我。打野盯住对面打野。阿水注意输出环境，别被切。”
指令清晰。但执行起来一团糟。
阿呆的奥恩绕后被眼发现，率先被秒。老猫的发条大招拉空。小风的猪妹冲进去瞬间融化。只剩下沈厌和阿水。
“撤。”沈厌果断道。
“撤个屁！能打！”阿水却上了头，操作霞想操作，瞬间被对方三人集火秒杀。
沈厌的辅助独木难支，被追死。
团灭，丢大龙。
训练赛毫无悬念地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
游戏结束，训练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阿水一把摘下耳机，砸在桌子上：“指挥指挥！指挥个毛！老子玩得束手束脚！这打野这上单，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呆低着头，不敢说话。小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无所谓。老猫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陈煜站在后面，脸色发白，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厌缓缓靠向椅背。廉价电竞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没有理会阿水的咆哮，也没有看其他队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灰白的游戏界面上，那上面倒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也倒映着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在熟悉的黑轴键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然后，他关掉了游戏结算界面，点开了刚刚那场训练赛的录像。
“复盘。”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阿水的骂声和压抑的空气。
“从第一波下路交锋开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点开了录像的播放键，光标停留在自己闪现开团的那个瞬间。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和眼底那簇未曾熄灭、反而在废墟之上，悄然燃得更清晰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