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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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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致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外,门缝里飘出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混着微焦的气味。他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门前三叩,报个平安,也清清身上带回来的杂气。
屋里传来拖鞋趿拉声,殷老太太系着围裙站在门内。老太太侧身让开,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了七分钟。”
“路上遇点事。”殷致换鞋,把书包挂到门后挂钩上。
“什么事?”老太太跟在他身后往厨房走。
“几个混混堵人,我喊了一嗓子,吓跑了。”
“就这?”
“还遇见个人。声音听着年纪差不多,但没看清脸。”
老太太正往锅里倒油,没好气的回应,“没看清脸?怎么遇见的?”
“他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我喊了一声警察来了,把混混吓跑了。我帮他把东西捡起来,递给他就走了,没多看。”
老太太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明天还能遇见吗?”
殷致无奈的说,“不知道,就一面之缘。”
老太太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洗手吃饭。”
“你爸晚上有课,不回来吃了。”老太太盛了两碗饭,“你妈单位加班。”
殷致接过碗,拿起筷子,他看着老太太,踌躇的说,“奶奶,今天那卦……”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他碗里,“先吃饭,食不言。”
这是殷家的另一条规矩:吃饭时不准说话,要专心感受食物里的气。殷致低下头,扒了口饭。米是东北五常的,老太太每个月托人带一次。
米粒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前世在山里修道,吃的也是粗茶淡饭,那时候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贪口腹之欲。”可现在奶奶却说:“吃进去的东西,就是修行的根基。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要塌。”
饭后,殷致主动收拾碗筷,老太太坐在客厅藤椅上,闭目养神。
碗洗到一半,老太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今天起的是什么卦?”
殷致手顿了顿:“小畜卦。”
殷致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走到客厅。奶奶低声喝道,“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但你今天插手了。”
殷致坦然承认,“是,我用MP4吓跑了他们。”
老太太挑眉,“你什么时候买的MP4?”
“上个月,用压岁钱。”
“拿来我看看。”
殷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便携式MP4,比巴掌略大,老太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按了播放键,里面录的是英语课文,殷致用来练听力的。
老太太把MP4还给他,“小聪明。”
他知道奶奶这不是夸奖。
奶奶和善的一笑:“卦象显示宜静不宜动,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殷致皱眉思索道:“人是活的,回归正道。我喊那一嗓子,就是让事情回归正道。”
奶奶微笑,“你以为的正道是什么?警察来了把他们抓走?还是你冲上去跟他们打一架?”
殷致无言以对。
老太太站起来,“我不是让你照本宣科,更不是让你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去逞英雄。你今天运气好,那几个混混胆子小,要是遇上不要命的呢?要是他们反应过来你手里只是个MP4呢?”
“我算过了,他们跑的概率是……”
奶奶抬手打断,“人命关天的事,你跟我讲概率?”
殷致抿紧嘴唇。
“ 坐下。”老太太指了指沙发。
殷致坐下,老太太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副磨起毛扑克牌,牌在她手里翻飞、交错,最后“啪”一声扣在茶几上。
她缓了一口气说,“抽三张。”
殷致伸手,从牌堆里随意抽出三张,翻开:红桃7,黑桃K,梅花3。
老太太看了一眼:“再来。”
殷致又抽三张:方块J,红桃2,黑桃5。
“再来。”
第三轮:梅花Q,红桃10,方块4。
奶奶平静的问,“看出什么了?”
殷致盯着那九张牌看了很久,轻声说,“牌面没有规律。”
老太太把牌收拢,重新洗牌,““对,没有规律。卦象就像这些牌,告诉你的是可能性,不是确定性。今天这只是告诉你:当前局势是力量积蓄阶段,适合以柔克刚。但具体怎么克?什么时候克?克到什么程度?这些,卦象不会告诉你。”
她把洗好的牌又扣在茶几上,“就像我刚才让你抽牌,你抽了九张,每一张都是随机的。但如果我告诉你,这副牌里我做了记号,所有花牌都涂了特制药水,在特定光线下会反光,那你再抽,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工具不是答案。真正的高手,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懂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工具,怎么用,用多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皱眉开口,“你今天用MP4吓跑混混,这招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被堵的男生以后又被盯上呢?你管一次,能管一辈子吗?”
殷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孙子,解释道,“我不是不让你帮人。我是要你明白,帮人也要讲方法,你今天喊一嗓子,是治标。真要治本,得知道那几个混混为什么堵他,得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得知道怎么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她走回沙发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今年十二了,不是四岁。有些道理,该懂了。”
殷致低下头:“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老太太从茶几底下又摸出个黄铜材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盘,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字“那好,这个给你。”
他认得这东西,奶奶的宝贝,平时都锁在柜子里。
奶奶仔细想了想说,“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回来,练一个小时。先认二十四,再认七十二。什么时候能在手里转稳了,不晃不抖,什么时候算入门。”
殷致眼神坚定的说,“谢谢奶奶。”
奶奶微笑道,“不准偷懒,不准敷衍,不准半途而废。要是让我发现你糊弄,你知道后果。”
奶奶往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如果明天还能遇见那个男生,让他进来坐坐。”
殷致一头雾水的说,“为什么?”
奶奶的声音飘出来,“就是想看看,能让咱们殷致主动帮忙的孩子,长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殷致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他并不知道,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
钟倾铭鬼鬼祟祟地站在街角的梧桐树后,昨晚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清瘦少年的背影,他记得少年说过“初一六班”,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绕路来到了他家附近,昨天他悄悄跟了一段路,大概记住了殷致回家的方向。
现在,他看见殷致出来了,曦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在发光。
钟倾铭的心跳莫名加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只是昨天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几句,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再见他一面。
他悄悄跟在后面,殷致走路很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钟倾铭看着他走进校门,看着他走进教学楼。
然后,钟倾铭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殷致走进教室,在靠窗最后一排坐下。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低头看了起来。
晨读铃响了,钟倾铭不得不回到自己班级。整整一上午,钟倾铭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二元一次方程,他的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窗外,刚好能看到初一六班的窗户。
课间十分钟,钟倾铭绕路从初一六班门口经过,装作随意地扫过教室里面。殷致正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他细碎的黑发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他偶尔会停下笔,微微蹙眉,然后继续写。钟倾铭愣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慌忙跑回自己教室。
中午放学,钟倾铭第一个冲出教室。眼睛盯着初一六班出来的学生。殷致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似乎并不着急回家。钟倾铭远远跟在,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巷子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殷致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吃店门口停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钟倾铭站在巷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殷致端着个塑料饭盒走出来,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开始吃饭。钟倾铭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殷致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吃相很端庄,把两荤两素吃出珍馐美味的架势。他一个人在小巷子里吃盒饭,家里没人做饭吗?还是……
“同学,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钟倾铭吓了一跳,是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大爷,大概是这片的治安员。
“我我等人。”钟倾铭有些慌张。
老大爷狐疑地看着他,微微一怔:“等谁?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十来分钟了,鬼鬼祟祟的。”
钟倾铭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小吃店方向。
老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吃饭的殷致,又看了看钟倾铭,了然一笑:“哦,等那个小道士啊?”
“小……小道士?”钟倾铭一愣。
老大爷压低声音,“那孩子可不一般。听说会看相算命,灵得很。这附近好多人都找他算过。”
钟倾铭心里一动,看相算命?
老大爷流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微笑,“你是他同学?”
钟倾铭含糊地说,“算是吧,昨天他帮过我。”
老大爷怅然的点点头,“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独,不怎么跟人来往。你要找他,直接过去就是了,躲在这儿偷看像什么话。”说完,老大爷背着手走了。
钟倾铭鼓起勇气,朝小吃店走去。殷致刚好吃完饭,正在收拾饭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走过来的钟倾铭。
钟倾铭的心跳漏了一拍。阳光下,殷致的脸显得格外清秀,皮肤很白,越看越顺眼。
“你……”钟倾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致微微一怔,“你是?”
钟倾铭面露期待的说,“昨天谢谢你帮我。”
殷致站起来,把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哦哦,是你呀,不用谢,举手之劳。”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钟倾铭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殷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钟倾铭猛地松开手:“对不起,我……”
“有事?”殷致问。
“我……”钟倾铭咬了咬嘴唇,“我叫钟倾铭。初一二班的。”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殷致,希望他能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但殷致只是点了点头:“哦。”
钟倾铭愣住了,他不打算告诉自己名字吗?
钟倾铭硬着头皮说,“昨天你说你是初一六班的,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殷致看了他几秒,才缓缓开口:“殷致。”
“殷致。”钟倾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哪个殷?哪个致?”
“殷商的殷,极致的致。”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好名字,听说你会看相?”
殷致挑眉笑了,“谁说的?”
“就听说的。”钟倾铭含糊地说。
殷致面色镇定道:“不是看相,是行为预测学。”
钟倾铭好奇道:“那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用老祖宗的智慧,结合现代科学,预判人渣的行动模式。你要学?”
钟倾铭眼睛一亮道:“可以吗?”
殷致点了点头:“十块钱一节课。”
钟倾铭:“……”
他摸了摸口袋,有二十块,“今天能学吗?”
殷致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一脸严肃道: “今天不行,我要回家练功,明天中午,还是这里。”他说完,转身就走。
钟倾铭又叫住他,“那个我能跟你一起走一段吗?我也要回家。”
殷致淡然得嗯了一声,“随你。”
钟倾铭赶紧跟上,两人并肩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洒在青石板路上。钟倾铭偷偷瞟了殷致一眼,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像古装剧里的道士,仙气十足。
“算命和行为预测学有什么区别?”
“算命是告诉你命里注定有什么,改不了。行为预测是告诉你,基于当前的行为模式,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而这个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钟倾铭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觉得殷致说得很认真,不像是糊弄人。
他面露犹豫之色,“你能预测一下我吗?”
殷致停下脚步,从钟倾铭的额头,看到眼睛,看到鼻子,看到嘴巴,最后落在他掌心的纹路上。
钟倾铭擦了擦额角的汗。
殷致表情严肃起来:“最近是不是总做梦?”
钟倾铭眼睛发亮:“你怎么知道?”
“猜的。”殷致心想,眼周发青,是睡眠不足的表现。但这个年纪的男生,如果不是熬夜打游戏,那就只能是失眠或者多梦了。
钟倾铭咬了咬嘴唇,一脸失落的低头,“我是总做梦,但醒来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在找什么人。”
殷致莞尔一笑,“找人?”
钟倾铭叹了口气,“梦里总有一个背影,很模糊,但我觉得很重要。”
殷致安慰他道:“梦是潜意识的映射。如果你梦里在找人,那说明现实里,你确实在寻找什么,或者,在等待一个人。”
等待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掌心的纹路,想起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他在等的人,就是……
殷致看着他盯着自己发呆,有些哭笑不得的说,“到了。”
钟倾铭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殷致指了指左边:“我往这边,明天见。”转身离去。
钟倾铭眼神逐渐迷惘起来,喃喃道:“说好了,不见不散。”站在原地,看着殷致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殷致拐过街角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币,眼神复杂。
怎么可能呢?
殷致摇摇头,把钱收好,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