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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宝贝等一等 ...

  •   当老人讲完最后一个字时,应多米藏在被子里的手心都被指甲攥出了血。

      他甚至像高烧惊厥那样浑身颤抖起来,牙齿紧咬到吴翠不得不掐住他的脸,以免他咬伤自己。

      她抹了把眼睛,对一旁怔住的董煦道:“当年的事就是这样,也不复杂,就是一场事故。”

      “可这场事故毁了人家一个家庭,这是赔多少钱都没用的,别看赵五家明面上不跟我们计较,那是因为他们要靠老三收粮!心里不知道多恨我们……”

      董煦已经不忍心看应多米的情态,哑声道:“我去换条冷毛巾给他。”

      吴翠也如梦初醒一般,去准备擦身降温的水,二人一走,应多米终于能猛地松口,大口喘息,将胸腔里郁结的浊气呕吐出来。

      他曾想过是上一代人的矛盾,却从未往赵五的断腿上想过,也是,应老三的收购生意大概是在他出生那年开始有起色,后来随着他的长大越做越大,饭局上连村长都要敬他几分,赵五家即使有怨恨不满,又怎会表现出来,何况当时应老三赔的事故款比判决的更多。

      竟还算得上大度……

      农村就是这样,统共不过一百来户人家,谁家杀猪杀鸡都能从村头传到村尾,何况是伤人,自十几年前那场事故发生起,应三家和赵五家在街坊眼中,怕是已经结下了百年的梁子。

      赵笙在刚和他确认关系的时候得知这么一个真相,他是什么感受?他怎么能不厌恶、不自责、不觉的荒唐?可他还是好好地把应多米送回了村子,之后才以一种最温和的手段离开,一个人独自离开。

      应多米再也忍受不了横冲直撞的复杂情绪,侧身扒住床沿,“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等到应老三和董景龙买药回来时,应多米的病容已经连董煦都分不清真假,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灌下去的药不一会就会吐出来,好像胃一直在痉挛似得,这般兵荒马乱到中午,他的情况才稍好些,可以坐起来喝些汤水,以防药物对胃再有什么刺激。

      应老三心疼地揽着他:“是爹错了,不该吼你。”

      他有力的手臂穿过应多米的膝弯,把整个人抱起来晃了晃,嘴里哼着不知哪里的小调,男声低沉粗哑,并不好听,却很有安全感。

      应多米看着他温和的侧脸,心中愈发苦楚,他道:“爹,我想吃红莲牌的巧克力。”

      “巧克力?行啊,上回给你买的早吃完了吧?”

      应老三笑了笑,继续晃他:“还有别的想吃的没,这回爹不管你吃零嘴。”

      应多米摇摇头:“就要巧克力,但是我要香草味的,别的不要。”

      小超市里的红莲牌巧克力一般是纸盒装,只有牛奶和坚果两种味道,所谓香草味,只有礼盒装里才会有,而礼盒装只有大规模的卖场里才有。

      “挑嘴,这样,你闭眼睡一觉,睡醒爹就给你买回来了。”

      应老三走了。

      应多米才不会睡觉。

      他趁吴翠做午饭,董景龙在厕所抽烟的空档,披上衣服,像只灵巧的猫那样溜出了家门。

      大步奔跑在路上时,他心中根本没有对私自出逃的胆怯,满心全是疯狂想见到赵笙的迫切,没忘记拿零钱已经是仅剩的理智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缓缓向前驶的摩的师傅,他飞奔过一个十字路口,挥手大叫:“摩的!摩的!”

      师傅吓了一跳,前面有个女生先对他招手,怎么马路对面又窜出来个不知谁家的野孩子。

      待应多米跑近了,才看见那个一脸诧异的女生,五官一下子失落地撇下来。

      “没事、你先走吧。”

      女生看他头发蓬乱,脸上还有泪痕,以为有什么人命攸关的急事,哪里还敢先走,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你先走。”

      “谢谢!”应多米一鞠躬,反手就跳上了摩的。

      摩的师傅也很给力,风驰电掣地刮得应多米脸都痛了,幸好羽绒服有帽子护着脑袋,不然他准要再吐一场。

      路过跨江大桥时他露头看了一眼,这两天降温,本已有些化冻迹象的江面又冻结实了,灰白的的冰面落着莹白的雪,沿江一排排的不知什么树木掉光了叶子,萧索地挺立着,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灰白底色中,好像春天再也不会到来一样。

      谁知酝酿一路的情绪遭了个闭门羹,他一到地下室,就发觉格外黑暗,赵笙的房间不仅没有亮灯,门锁也挂着,应多米尝试推了两下,露出的门缝里空无一人。

      赵笙出门干活儿了。

      他登时有些沮丧,又没完全泄气,靠着门思索了一会,宿舍平日里住四个工人,不可能没有备用钥匙。

      反正干等着也是等,他索性在地下室通道里翻找起来,什么电表箱、杂物堆,都不嫌脏乱地找了,果真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辆废旧自行车的车篮里找到一把小钥匙,伸进锁孔里一转,工人宿舍的小门就打开了。

      关上门,应多米背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怦怦跳动的心脏这才稍稍平息,他用暖壶里的热水兑了一盆温水,把脸和手都洗净了,坐在赵笙床上,终于开始思考自己来这一趟是做什么。

      要跟他说自己已经知道了吗……

      赵笙不想让他知道,说不来会不会只是徒增压力?毕竟他已经做好了一直不成亲的准备。

      如果村里人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吧,他和赵笙都还年轻,以后干脆离开赵河道,到滦水或者榆县发展也无所谓,但那样的话,父母这关又要怎么过……

      他想着想着,就半躺下了,再想着想着,就把鞋子蹬掉了,团成一团窝进被子里。

      那被套床单上次就换新了,除了淡淡的洗衣粉味,剩下的就是独属于赵笙身上的那种气味,干燥得像是北方的冬天,又炙热得像是北方的盛夏,躺在他的四季里,应多米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赵笙提着工具箱回到地下室时,见到那一道自门缝泻出的光线,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工友回来了。

      没想到一开门,竟是这样一幅景象——

      本该出现在精致大房子里的少年,现在正突兀地窝在地下室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环境逼仄,他却仍睡得那样香甜安心,脸颊泛着被人娇养出的红晕。

      落入凡间的仙子一样。

      赵笙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死命掐了大腿一记,确认不是梦后,他蹲下身,含住应多米的唇吻了一记。

      不知梦到了什么,应多米敏感地一哼,竟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张开唇瓣,纵着男人到更深处,在温暖的口腔中兴风作浪,溢出的涎水全被对方吃了进去。

      赵笙沉默地吃得忘我,连少年不知何时缠上脖颈的手臂都没发现,等反应过来时,应多米的大半身体已经钻进了他怀里,肢体柔软缠人,带着被褥的热度,乖的像是提前钻进在丈夫被窝暖床的小媳妇。

      霎时间,各种见不得光的粗暴念头水涨船高,只剩最后一根弦还绷着。

      他使出最坚强的意志才将应多米从身上扒下来,哑声道:“宝贝等等,我得去冲个澡。”

      他发誓,说这句话时他真的没想过要做到最后,但即使是拥抱,也决不能一身灰尘地去抱应多米。

      可少年显然想到了别处,水盈盈的眸子转了转,面露嗔怒地打了他一下:

      “就在这儿啊?我可什么都没准备。”

      赵笙从头麻到脚,迟钝地楞了好一会,终于听出了他话中大胆的邀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小米,你……愿意跟我?”

      应多米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深邃的眉眼,若赵笙能同样认真的看回去,决计会发现那一双棕色瞳孔中摇曳的心疼和爱意。

      这么一个粗神经、单箭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个子,无论怀疑他什么,都不能怀疑他的真心。他连谎话都不会编,独自承受激烈的拉扯和来自两方的负罪感,无地自容到只能背井离乡,命运对他实在有些太残忍。

      但男人单一的大脑中显然只剩下一件事,紧紧搂着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你……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怎么办?”

      他到现在都不愿在口头上让董煦占到一分便宜,好像即使董煦真与应多米成亲了,他也只把他当做应多米的奴隶之一一样,小心眼到这种地步,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做小也愿意,当个消遣也不怨你”,谁信谁是猪头!

      应多米哪里还忍心骗下去,抬头在他唇角亲了一口:“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都是演的,和你才是真的。”

      “哥哥,我当时没说要跟你分手。”

      ……

      应多米敢保证,无论是往前还是倒数十年,他都从未在赵笙沉闷的脸上一次性见到如此丰富的表情。

      他被男人拦腰一把抱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往兜里塞了钥匙、车钥匙、钱夹等等随身物品,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可怜的小木门重重撞到墙上,赵笙单手将衣服披在他身上,阔步走了出去。

      “哥哥,咱们上哪去?”他存心逗他。

      “今天是个好日子。”赵笙侧颊上印着少年的牙印,功勋似的明晃晃晒着,沉声道:

      “小米,今儿个我才算真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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