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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宝贝接电话(二编合并两章) 滦水对于应 ...
第二天清晨,许多村民刚刚起来时,赵笙带上一个贴身包裹,敲响了应老三家的大门。
应老三没有隐瞒自己在家的意思,况且这敲门声相较昨天实在礼貌很多,于是他凑近门缝向外看——
“赵笙?”
他先是吃惊,紧接着问:“小米呢?你把他带回来了?”
“没有,只有我自己回来了。”
应老三着实松了口气,迅速拧开门锁,让赵笙进来。
从院子里近距离看,除了那棵烧成枯枝的枣树,应家小楼受的损伤确实只浮于表面,只要重新粉刷一遍就能覆盖。
但应老三却活像是老了三岁那样,两天过去,他身上的衣服像是从没脱过,胡子拉碴,即使在赵笙面前努力挺直了腰杆,结果也只是像个有骨气的叫花子。
二人对坐在堂屋沙发上,赵笙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口,浓郁的苦味差点麻痹舌头。
应老三却喝的面不改色,道:“丑话先说在前头。”
“我应老三现在是不如从前风光,但也不代表我就会低价把儿子送给别人家,至于旁的事,半年前我是什么态度,现在就还是那个态度。”
赵笙不在这时多费口舌,还不到时机,只道:“应叔,我也绝没有想趁虚而入的意思,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吧,现在村里大概没有比我更清楚您家情况的了。”
这话倒是不错,毕竟仓库搬空的事是他亲眼所见,借钱周转的事他也听应多米提起过。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应老三面前:“如果只是拖欠工资,那只要有钱就能解决,这里头有三千多,是我这半年攒下的,不知道您欠了他们多少,但能顶上就先顶上,把那些闹事的打发走,小米在滦水住不长久,等他回家时不能被看出破绽。”
应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冲着钱来,而冲着我来的。”
“什么意思?”
“去年下半年,我和工人签的合同是年底分两次发工钱,一次年前,一次开春,也就是农历二月,但这才初四,这些人就被刘刚撺掇着来向我要钱,比合同上提前了一个月。”
应老三显然已经思考良久,冷静道:“我不是借不到这笔钱,但若就这么给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我黑心的名头?他们人多势众,连放火都能做得出来,就算现在拿出合同,他们也会以别的由头泼我脏水,”
赵笙蹙眉听完,问:“刘刚与您有什么过节,何必这样陷害乡亲。”
这话若是别人问,那再正常不过,但赵笙不同,应老三不由得看他一眼:“我也不是跟谁都有过节的。”
赵笙抬手倒茶,没说话。
“当年我们一起进城打工,刘刚做事总畏手畏脚,我劝他一起做生意,他也不肯,怕赔本,这么多年了,还一直干的是苦力。”
“去年,他在我仓库做活儿时伤了腰,刘老娘求我给他安排个闲职干,可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闲职给他做!”
应老三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做亏心事,只是各有难处,又有人因嫉生恨罢了。
赵笙沉默半晌,道:“如果让村长和孙书记出面解释,可能会好办一些。”
赵河道的村长已年逾花甲,在老一辈人中很有威望,而孙书记年级更轻,管着村中大小事务,也是个说话管用的主。
应老三面露难色:“孙书记倒是和我有些交情,可村长……”
谁知赵笙果断道:“您要是放心,村长那边就由我去说。”
应老三没有立刻答应,说实话,要不是那群人闹得他连门都难出,这些事他绝不会和赵笙商议,不是不放心他的人品,而是……
作为应多米的爹,他实在不想拿赵家一丝一毫的好处!
他稍放缓了些语气,想用长辈的姿态压一压这个年轻人:“小笙,这件事不用你们小辈插手,左右也不算棘手,今天先说到这,容我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吧。”
可赵笙显然不会识趣告辞,他可是出了名的直脑筋!只见他高挺的眉峰聚起,神色肃然:
“应叔,恕我见识短,在我看来,这已是十二分棘手的事了!不论您的生意亏损如何,单论一个名声,这就不是您一人的事,难道您想看应多米回村后遭人指点?还是想看他被你一人扔在县城,屈居别人屋檐下?”
这番话可算戳中了应老三的要害,男人强撑起的脊背似乎都矮了几分,半晌,他才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沉郁的气息,仰头喝了杯浓茶,道:
“小笙,村长这些年年纪上去,做事也挺固执,若说不通就算了。”
“总之,应叔先谢谢你。”
商量出这么个结果,应老三自觉又欠了赵家人情,无论如何都不肯留下那三千多块,赵笙只好原样收回。
他离开时仍走的正门,门外果然已经有几人蹲候着,都是昨天的熟面孔,那几人见他从应家出来,眼神皆狠狠的剜过来。
赵笙视若无睹,走出十几米,就听后头叫嚷开了,喊话内容与昨天无异,只是更中气十足了些,看来是在刘刚家吃了饱饭才来的。
…
话说回滦水,那天应多米从酒店回了董家,发现不仅应老三一走了之,剩下三人也一副各怀心事的样子,这才迟钝地起了疑心——
以往应老三与他吵架,即使要出差,也会先将他哄好七八分才离开,更何况这次他闹得还格外厉害,都发烧惊厥了,应老三前脚还愧疚地给他冲退烧药,后脚怎么就走的如此利索?
思来想去,应多米愈发觉得他爹不是出差,而是被他和男人私奔的举动气爆炸了,一时不想看见他这个逆子的脸,于是丢下他,自己寻清净去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赵笙也不是真的有活儿,而是被应老三私下约谈,两人现在其实在一起,不然怎么会刚巧都出差呢?
不过后一种可能实在有些天方夜谭,听起来像是赵笙和应老三私奔去了,应多米不敢细想,只好铆足了劲地折腾董家父子和吴翠,指望从他们嘴中骗出什么消息。
结果可想而知,吴翠吃一堑长一智,糖衣炮弹苦肉计统统不接招,问多了就装老年痴呆。董家父子更是轻易看穿他的心思,守口如瓶,安慰他说应老三很快就忙完了。
更糟心的是,董煦高三,开学前要补课一周,因此也不能在滦水多留,最晚初六就要动身去丰庆。
得知噩耗时,应多米登时觉得唯一的同盟也没了,悲从中来,伤心地落了两滴猫尿,弄得董煦受宠若惊,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认真盘算起了把少年打晕掳走的可能性。
初六那天,董煦身穿那件深色新羽绒服,收拾好行李,将要动身,就见应多米失魂落魄地坐在他鼓囊的行李包上,凄凄然道:“煦哥,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远香近臭,我算是看懂你了,接着。”董煦斜了斜嘴角,从怀里抽出一张卡片扔给他。
应多米止住假哭,拿起一看,淡绿的颜色,是张IC卡。
“这卡比投币方便,不用找钱,要是在路边看见电话亭……”
董煦话音凝滞了一瞬,接着淡声道:“可以给想见的人打个电话,说不定就接到了呢。”
还是想给他些什么,即使不抱希望,也好有个念想,就像他给他的十字架那样。
说完,董煦有些仓促地撇过头,挥手将应多米赶下行李袋,应多米借势跳下来,就站在他与行李袋之间,二人距离骤然缩短至咫尺之间。
青年不禁屏住了呼吸,视线情不自禁地看进那双棕色湿润的眸子里,然而应多米清爽一笑,抬手揽了揽他的肩膀,一如除夕夜滦江边的那一刻——
“煦哥,祝你高考顺利,考完一定来赵河道找我玩!”
…
董煦也走了。
董景龙这几天虽还没复工,但工作电话打个不停,白天也常有聚会,不在家吃饭。
董家再便利,滦水再好玩,对于应多米而言,也越发成了个承载着等待的孤岛。
初七下午,吴翠出门买菜,他再也按耐不住汹涌的思念和不安,站在玄关的电话前,在董家电话簿里翻找熟悉的号码。
明知应老三出差,可应多米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拨了仓库新址的号码,果然只有个老保安接听,说老板不在。
接着他又打了董煦在丰庆的号码,无人接听,大概是上学去了。
至于应多米最想见的那个男人,他却连能联系上的号码都不知道,打给迅达维修肯定没戏,应多米失落地将脑门靠在电话上,好像意念够强,就能让它主动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老天爷!”
应多米吓得一蹦,额头在按键上蹭出个红印子,然而他哪里顾得上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有人打电话来了!
别慌,别慌,大概率是董景龙的合作方打过来的,这几天他总接电话……
应多米这样安抚着自己,可接起听筒的那一瞬,快要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还是让他声音颤抖:
“喂?这里是董景龙家……”
不甚稳定的电流声中混杂着一个称谓,应多米睁大了眼睛——
“宝贝儿,是我。”
“你……哥哥!”
那头的男声很温和:“是我,咋接得这么快?”
应多米大半身体都攀附在了墙上,微仰着头,好像要从虚空中看出个人形似的:“我刚在给我爹打电话,没打通。”
“应叔在忙吧,就要开春了,事情很多,你在那边好吗?”
“挺好的吧……就是董煦也走了,只剩我和奶奶。”
应多米音调低下来,情不自禁地诉了句苦:“这里比赵河道还无聊,又没人陪我,游戏城我都玩腻了,哥哥,我想回家。”
赵笙本不该提起应老三的行踪,但听着话筒中传来的,近似委屈的那一声哥,他还是心中一酸,低声安抚道:
“我跟你保证,等你回家的时候,不仅能见到我,还能见到你爹,到时候我去汽车站接你,所以再耐心等两天,好不好?”
应多米被这哄小孩的语气逗笑了,心头阴霾散去几分,道:“哎……你当我只有六岁吗?其实这几天我在家学习来着,董煦把他的旧教材都借给我了。”
赵笙便也笑:“你乖。”
如此漫无目的地聊了很久,二人都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多听几句对方的声音。最后应多米惊觉电话是赵笙打来的,话费也算在他那边,这才心疼地不肯再聊了。
挂断前,他问赵笙什么时候再通话,下次他来打,赵笙不假思索道:“每天晚上八点咋样?”
晚上八点……应多米有一瞬间的怔楞,随即道:“好啊。”
电话挂断,没人发现他那尾音的颤抖——他想起了自己。
那个在每个周六的晚上八点,只身躲在赵河道电话室的窗外,听着男人遥远缥缈的只言片语的自己。
那通电话不属于他,也不会提起他,但现在,他终于能接到那通独属于自己的电话了。
心情复杂而高昂,应多米当即跑回屋拿了纸笔,想要记下刚才打来的号码,笔尖落下,发出沙沙声响,可当他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0373-68231……”
这个号码,怎么这么熟悉?
……
大年初九,赵河道的芦荡已经解冻完全,只有河岸上还扒着些稀碎冰碴,今年春天来得早,天空放晴后,气温就如春芽似的往上长,田埂上覆的雪一化,就露出底下暗自生长的杂草来。
村民们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绿,都心知肚明——
春耕的时候到了!
经过一个冬天的歇息调养,大多村民都攒了一身的干劲,这些天已经有人下地除草。往年除夕一过,村里就该合计夏粮收购计划了,家家户户先确定种什么、种多少,十五一过,预备种小麦的人家就要忙碌起来了。
然而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赵河道最大的收购商应老三闭门谢客,迟迟不召开统计会。
村中流言蜚语四起,有的说应老三被工人上门要债,丢光了脸,今年生意做不下去了。
还有的说,应老三结交了城里的大老板,要举家搬去县城发展,看不上这小小赵河道的粮食生意,不干了。
众说纷纭之下,初八这天中午,却听村中大喇叭响彻整个街道——
“乡亲们,乡亲们,今儿下午六点,今儿下午六点,有要收购粮食的,派代表来大队部开会,来大队部开会。”
喇叭响了三遍,吃饭的、刷锅的、睡觉的,通通停下手中的事,屏息听完,这才炸开了锅,一时间家家人声四起,都在合计收购的事。
所谓大队部,就是村委会那几栋矮房后的大片空地。六点还差一刻,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人们揣手站着,女人们凑一堆嘀咕,甚至还有几个孩子钻来钻去,看来“派代表来”这几个字是多费口舌了。
应老三站在发言台边,身上是刚换的干净套装,胡子也刮了,可眼底的淡青遮不住,孙书记凑过来低声说:“老三,人来的不少,感觉能成啊。”
应老三不置可否地抬了抬嘴角,心里实在说不上踏实。
刘刚一行人闹得最激烈的几天,他都没有出面回应,等到昨天,村民们看热闹都看烦了,喊口号的工人也愈发没了气势时,他才开门与他们谈和。
他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提前支付工资,那些工人自然不服,就算他们不闹这一出,合同上的发薪时间也快到了,他们想要的,是在工资基础上补发一笔赔偿金。
应老三没答应。
六点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老村长踩着点上台,坐在了一把木凳上。
台下喧闹顿时收敛了不少,村长这些年已经鲜少参与粮食收购的事,怎么这回又来了?
只听“咣咣”两声,孙书记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缸子,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他便举起扩音器,扬声道:
“都静一静,今儿个叫大伙来,是和村长一起,商量商量今年夏粮收购的事。先问一句,在座的有谁已经找到卖家了?”
有几人举起了手。
孙书记一瞪眼:“找到卖家的还来干啥?瞎凑热闹,你们几个回去吧!”
人们纷纷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等他们笑完,孙书记才道:“这么多年了,流程也不用我多说,咱还跟往年一样,要卖给应老三的,直接来我这签字登记。”
“要是有想另找卖家的,就进屋找王副书记登记,不用在这排队了。”
接着他又报出了今年应老三的收购价,比周围几个村都要高,是个很诱人的价格。
话音落下,人群静了几秒,孙书记着实冒了些冷汗,按应老三昨天说的,这一招叫先入为主,直接把选择摆到明面上,能登记多少是多少,可要是没人买账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哑男声从人群中响起,像是一句无心地抱怨:“谁还敢往他家卖啊,万一到时候又发不下钱……”
这话像根火柴,噌一下点着了干草堆,附和声四起,看来即使抛开工人要债这件事,去年秋款的缓发也让诸多人心生不满。
应老三往前站了一步,为自己解释道:“去年秋款发得晚,我心中也觉得对不住大家,所以今年夏粮价格更优惠,算是给乡亲们的补偿。”
“我应老三做买卖讲良心,乡亲们心里有数。”
“你去年低价收粮的时候咋不讲良心?”一个尖脸男人挤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正是应老三隔着两户的邻居大伟。
“就是!说涨就涨,说降就降,全凭你一张嘴!”人群里有人接茬。
“工人的钱都发不出,农民的钱就能发出了?”大伟又嚷起来,“俺告诉你应老三,俺们就是自己拉进城卖,也不卖给你这黑心肝的!”
“对!不卖给他!”“让他自己收自己的!”几声附和炸开。
场面彻底乱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孙书记急得直摆手:“别走别走,大伙听我说……
冬末的天空连一丝云也没有,灰白而刺眼,阳光看似稀薄,照在人脸上时却能分出清晰的界限。
眉骨下黑洞洞的眼眶和阴影中暗色的口舌,站在台上看去,恍惚间竟有些骇人。
就在这时,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乍然响起——
“我报名。”
人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扭头向声音来源看去。
赵笙站在人群后头,却一眼就能被人看到,他身旁的人避嫌似得散开几步,又叫人看清了另一道身影——
赵五竟也来了,被儿子推着,脊背挺直着坐在一个简陋的板车上。
赵笙又说了一遍:“孙书记,帮我把赵五家的四亩田都记上。”
孙书记愣了一秒,忙不迭点头:“好好好,记上记上!”
刚才还往外走的人停住脚,扭过头来看稀奇。
大伟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赵家小子,有你什么事?出去打半年工就分不清自己姓啥了?”
赵笙没理他,推着手中板车,分开人群往前走。车上的赵五朝台上看了一眼,老村长微微点了点头。
“赵家小子,”一个老人叫住他:“说起来,这在座的所有人里,只有你最不该为应老三说话。
话里有话,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顿时交换了眼神,当年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赵笙这样,不是打他爹的脸吗?
还有赵五,他一个瘫子,这么多年过去,有的人甚至以为他死了,怎么就忽然肯出门了?
彼时赵家父子已经走上了台,赵笙向老村长说了句什么,就见村长点点头,将喇叭放到嘴边,苍老的声音响起:
“乡亲们,先安静,既然赵五家是第一个要签字的,就让他们作为代表说几句。”
事实上,不用村长说话,从赵五走上台的那一刻起,人群就变得鸦雀无声。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个隐迹多年的瘫子,和他沉默寡言的木头儿子会说些什么。
家人们这篇没有断更,已经完结了,接下来把剩下的章节搬上来(怎么忽然多了好多人来看,我差点把jj遗忘掉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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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宝贝接电话(二编合并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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