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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骗人也变不成小狗 犟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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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速又快了几分,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江律的记忆里,他一共有两个家,一个是福利院,一个是江家。
他是被遗弃的,自小就生活在迎星福利院里。七岁那年,江家人上门,做了亲子鉴定,又将他接回江家。
七岁前,哪怕在福利院,他过得也不好,福利院有个小孩叫胖虎,据说是父母暂时寄养在福利院的,结果没几天,他的父母就出了事,其他亲戚不肯养他,福利院便暂时让他住了下来。
谁成想,胖虎从小就是个欺负人的主,经常带头欺负其他的小朋友,江律就是受害者之一。
六岁那年,胖虎发现了他的“怪病”。
杂物间的门从外面拴上的时候,江律没有出声。
他习惯了。
“怪物。”
江律没应门外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不知道堆着什么的纸箱,后面他才知道,这是爱心人士送来的玩具。
忽而,门下方那道窄缝里,有光进来了,刺眼的很。江律就蹲在地上,他猛地偏过头,把脸埋进肩膀里。
但那道光在晃。
外面的人在故意晃它,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那些闪烁的光,红的、白的、红的、白的,光在他的脑子里煮鱼。
喘不过气的沙丁鱼,突然被很漂亮的黄昏晃了眼,河水里浮光跃金。
他开始数鱼。
一、二、三、四。
数到八的时候,眼皮后面开始发痒。从眼球深处往外爬的痒,然后是刺痛,然后是——
“江律你个怪物!江律你是不是要抽了?你抽一个给我看看啊!”
光束晃得更厉害了。
江律蜷缩起来,把自己塞进纸箱和墙壁的夹角里,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但他的手指是透明的,挡不住那些光。那些小飞鱼从他的指缝里钻进来,在他的眼里起飞,每跳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跳一下,再跳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
鱼还在跳,一条又一条,迷了眼。
不是江律在喘,是呼吸它在喘,一下一下地往外撞,不受他控制,江律害怕极了。
他的手开始抖。他想叫,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小怪物!你求饶啊!你说几句好听的,虎哥我就放你出来!”
他不叫。
他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那些光找不到他,光找不到他,那些鱼也就找不到他,身子也就不会抖了。
但是,那些光还是能找到他,红的、白的、红的、白的,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开始往一边歪,歪过去,又自己弹回来,又歪过去,像摆锤,头晕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他的手,然后是腿,最后是整个身体,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而那些鱼会替他控制。
他的身子会变成鱼,也会和鱼一样飞起来。
“喂!怪物!怎么不说话?”
手电筒的光停了。
“江律?!”
“完了,虎哥,他不会出事了吧。”
“别乱说,快去叫院长来。”
那些鱼不飞了,他落在了云朵上,原来他已经飞到了天上,有软乎乎的白云,还有很多会飞的鱼。
然后,门开了。
“江律!”
是院长的声音。
江律听不太清后面的声音。他的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着,是飞鱼扇动翅膀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太大了,越来越多的飞鱼,多到要将他塞满。
“没事的,没事的,江律,没事的。”
有人在抱着他,可是他的手还在抖,他的脖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抽,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掉眼泪。他只感觉到有一双手很大,很暖,把他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漏不进来,那双手把飞鱼都抓走了。
“没事了,没事了。”
他听见有人在哭。
隔了很久他才发现,是他自己。
后来院长说,这是病,光敏性癫痫。不过人都会生病,他不是怪物,是脑子里的鱼,想和他做朋友。
终于,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江律冲了出去,很快,比记忆中的那些飞鱼还要快。
他抓住一个护士,声音抖着:
“葛书瑶!福利院院长葛书瑶!她在哪里?!”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甚至都来不及问他和患者是什么关系,李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去了楼梯口。
“在二楼!跟我来!现在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
两人只能傻傻地站在窗外,李洋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院长发病的过程。
自从江律被江家接走后,福利院接二连三收到举报信,没过几年就被人砸了大门,院长只能带着那些孩子回家,李洋就是其中之一。
“江哥.……医生说,院长她可能挺不过去了。”
江律看清楚了,有鱼要来接院长了,那条飞鱼也会带着院长飞上云端,留在天上。
鱼是他的朋友,院长说的。
“我知道了。”
他的手指贴在玻璃上,仿佛想看清里面的人,仿佛又什么都看不清。
李洋看着江律这副模样,反而更害怕了,他宁愿看到对方崩溃大哭,也不愿意看到他这副平静模样。
“江哥你你说句话啊。”
"没事,人总是要走的。”
人固有一死。
那道玻璃,隔离了生与死。
玻璃上闪现了很多画面,是院长抱着襁褓中的他,哼着小曲的画面;是院长在他被欺负后,蹲下身子为他擦拭伤口的画面;是院长在他被接走时,眼眶泛着红的画面。
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告别,所有他在意的人,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小时候,院长和他拉勾。
“江律,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啊?”
“等你回江家后,你要过得比以前更好。”
“那院长你要长命百岁,等我回来证明给你看,我是最幸福的小孩!”
两人拉了勾,在福利院的银杏树下。
“那——骗人是小狗!”
“好!”
江律又看向病床上的葛书瑶,她老了好多,多到他记不清之前的模样。
“院长,拉勾没用,骗人也变不成小狗。”
他顿了顿,将额头靠在玻璃上,轻声学着。
“汪。”
七岁后他回了江家,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院长,他不敢去找对方,他怕对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伤心。
可是他更怕,对方连伤心的机会都没有了。
“院长,我回来了,江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