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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律归县计 院长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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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两夜。
江律就那样守在监护室外面,一动不动,他怕院长醒来看不见他,他又怕这一闭眼,门内的人就会离开。中途李洋和他换着休息了一会儿,但那很短。
直到第二天傍晚,病房里头的“嘀嗒”声变成了刺耳的“嘀——”。
他木然地看着医护人员将病床推出来,床上,白布盖住了对方的脸,他看见李洋签下了协议,看见火化间的门关上,看见院长的消失。
江律就这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机械轰隆声,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院长曾说过:“小江啊,人这一辈子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只要你还在划桨,就还有希望。”
可现在,他连桨都丢了。
骨灰盒被医生端出来的时候,江律没有接,他只是看向李洋,声音很轻:
“你带回去吧。我没地方放。”
“江哥,你……”
江律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连个家都没有,合租房算什么家。”
没有葬礼,院长说她喜欢学校的那颗银杏树,总是和其他人的打趣,要是死了,干脆在树下将她埋了算了。
江律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这样说。现在他知道了,那里是她的家,她看着家里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她就守在那颗树下,告诉每一个离开的小朋友。要向前走,前面才是未来,而后面只是家。
江律被接走时,他就是在那颗银杏树下和院长告别的。
和李洋临别时,是温初怡来接的他,车里还有小宇,江律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太伤心,他便一直看着窗外,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曾经,他以为自己能和那群飞鱼一样,在这片天空下翱翔,但现在,他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从医院回到市区,江律的生活格外无趣。拧螺丝,检查线路,更换零件。工作,吃饭,睡觉。汽修店,合租房。来来回回也就这么点事。
汽车的引擎声很吵,不过吵点也好,吵了就可以盖住心头的杂念。两天两夜的守候,院长去世的画面,火化间机械的运转声,骨灰盒被取出来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江律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地石头。
“舟哥,你最近怎么连句话都不说了?”
林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家伙收到消息后,又从城中村赶了回来,这几天一直陪在江律身边。
“……没事。”
他感觉,自己是个冷血的人,怎么会不哭呢?
温初怡,这个女生,他的前女友。他曾经以为,自己或许会和她复合,毕竟这段时间里,对方一直都不离不弃。
然而,这样的陪伴,在一个月后,还是消失了。
那天来接她走的是她的父亲,那个男人穿着崭新的西装,开着价值不菲的跑车,递给他一张名片,眼底是轻蔑,语气却格外客气。
“江先生,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女儿的照顾。但小怡她有自己的前程,也有她的婚姻,希望你明白。”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当初和温初怡分手也是因为两方的经济差距太大。一个是无家可归地烂小子,一个是高高在上地大小姐,就算江律同意,对方的父母肯定也不会同意。
“……”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中旬,秋意渐浓,空气里夹杂着萧瑟。汽修店的卷帘门在傍晚时分轰隆隆地降下,老陈早就离开了,这段时间老陈离开的很早,听说是给林烨说媒去了。
而林烨呢,好小子直接躲到酒吧里去了,总想着搞臭名声,怕耽误其他姑娘的青春,至于是不是真的,那谁知道呢。
“喂,是江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江律开门的动作顿了顿,这声音他有多久没听见了?自从父母被追债后,奶奶为了不波及江律,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了。
“奶奶。”
他应了一声,声音软了下来。
“哎,小律啊,是我。你最近……还好吗?一个人在外面,吃得饱穿得暖吗?奶奶这儿啊,一个人住着怪无聊的,每天就对着电视机。你要是有空啊,回来陪陪奶奶好不好?”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小了下来。
回到县城。带着小宇。陪奶奶。
江律突然觉得,也许是时候换个环境了。离开这座压抑的城市,回到那座小县城里面去,至少,那里还有奶奶。
“好。奶奶,我……我回去陪您。”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奶奶这就去准备你爱吃的菜!”
江律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在小宇身上。奶奶还不知道他找回了姐姐的孩子,将小宇一起带过去,奶奶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短短两个多月,他已经换了好几个地方。
“小宇,想不想回乡下,去和奶奶一起住?”
小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歪着头看向他。小宇是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他的记忆里,只有妈妈,爸爸和舅舅,至于其他人,他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去找奶奶。”
第二天清晨,汽修店的门还没开,江律就在面馆里找到了林慎,他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说着离开的理由。
林慎没抬头,只是嗦着粉。
“想好了?”
“嗯。”
林慎接过那封信,挥了挥手。
“去吧。年轻人的路,自己选。”
江律没想到这么轻松,他回到合租屋,小宇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背包。当他拖着行李箱,牵着小宇走到楼下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墙角探出头来。
“江哥!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带着小宇回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照应。我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不如跟着你一起去?好歹有个帮手,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搭把手。”
林烨大概是受不了林慎的逼婚,想借着这个机会,暂时逃离这座城市。
“随你。”
三个人,两件行李,就这样踏上了回县城的长途大巴。不知多久,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已被山峦取代。小宇靠在江律的肩头,早就沉沉睡去,林烨一开始还闹腾了一会儿,现在也小睡了起来。
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驶入县城车站。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江律牵着小宇,提着行李,缓缓走下车。
车站的出口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焦急地张望着。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眼神还算不错,老远就看见了江律。
“小律!”
老太太喊了一声,江律加快脚步,带着小宇走到老太太面前。
“奶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就在这时,林烨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甩了甩头,大步流星地走到老太太面前。
“奶奶您好!我叫林烨,是江哥的好兄弟,也是您的好孙子!这次江哥和小宇回来看您,我寻思着您一个人在家肯定要忙坏了,所以我就特意跟着过来,给您当个跑腿的,帮您干干活,您看我这身板,干活肯定麻利!”
林烨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膛,露出一副自来熟的热情劲儿。老太太看着他,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小伙子嘴真甜,真会说话。有心了,有心了!”
她拍了拍林烨的胳膊。
江律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打断林烨,任由对方自顾自地表达着热情。车站里人来人往,各种乡音混在一起。
小宇原本还躲在江律的身后,忽而,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甜糯焦香,小鼻子轻轻抖了抖,眼睛亮了起来。他伸出小手,拽了拽江律的旧夹克。
“舅舅……红薯……”
小宇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江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摊位前围着几个人,烤红薯的甜香确实勾人心弦。
“奶奶,这是小宇。是……姐姐的孩子,找回来了。”
江律又指了指小宇。奶奶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宇,眼里盛满了泪水。
“哎呀,这孩子!瞧这小馋猫样儿,是饿了。”
她笑着,那双手轻轻拍了拍小宇的头,又捏了捏小宇肉嘟嘟的小脸。
“走,奶奶带你去买红薯!小律,林烨,你们也饿了吧?咱们先买几个垫垫肚子。”
奶奶说着,拉起小宇的小手,步履蹒跚地朝着烤红薯摊走去。小宇还高兴地蹦了两下,紧紧挨在奶奶身边。林烨见状,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嚷嚷着要帮奶奶提东西。
只有江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县城还是那副老样子。
两边的房屋依旧是那种老旧的砖瓦结构,有些墙面爬满了青苔,有些则被五颜六色的广告纸覆盖。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缓慢,偶尔会停下来和相熟的邻里聊上几句家常。
饭菜香、柴火味,还有烤红薯的气息。
小时候,江律其实无法感受到县城的真切,小孩子眼里往往装着更多的新鲜事物。一堆用来建房子的混凝土,后面被废弃了,孩子们就会用水和在一起,用那些凝固成不太结实的块玩。
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被木支柱承着,静静搭在小城的上空。那时候的废弃电线没人来拆,到现在越堆越多,每到冬天,废弃电线上就会结冰,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会用弹弓去比赛,看谁击中的冰锥多。
还有最神秘的巷子口,小时候家长不让去,说里面的人很危险,但每次路过时,孩子们总是会向里头瞟一眼,看见那些红色的塑料椅,也许,里头也有猫儿也说不准。
江律脑海中那些关于童年的零碎记忆,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听着奶奶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和镇上的新鲜事,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到是有些恍惚了。
县城的时间还是慢慢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不说生活的苦难,只是用柴米油盐做成一道道饭菜,故事都在饭里,最有意思的事情也在饭桌上。
家里的两间空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奶奶知道江律要回来,提前将房间都打扫了一遍,甚至连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江律将行李放在其中一间,又指了指另一间,对林烨说:
“你住那间。”
林烨连连点头,没有丝毫客气。小宇则被奶奶拉着手,高高兴兴地去和奶奶一起睡。夜晚降临,县城格外宁静,远处有几声犬吠,不算吵。
江律就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外头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格外的亮。
“江哥,我有事和你说。”
是林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