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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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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吴路早忘了自己的本名叫什么了。她不想被父亲卖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决定逃跑，从那一刻起，她就忘了自己的那个名字了。其实那根本不是名字，是诅咒。
是梁开友在冰天雪地里救了她。她第一次被人当成人对待，那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倾尽自己的所有把他能给的温暖都给了她。她在他家里住了下来，这是个贫穷又孤单的家，只有梁开友一个人。整个冬天，梁开友都是睡在板凳拼起的床上，盖着薄被凑合，真正的床给了她。
冬去春来，村子里有人说闲话，但是梁开友都只是笑笑不接话，回家依然对她很好，依然睡在板凳上。一直到春夏交接，两人其实都没有真正的说过话。可能梁开友以为她是个哑巴，所以当吴路开口说话的那一天，梁开友很明显吓了一跳。吴路忍不住笑了。
梁开友问她叫什么，她想了想，随口说了一个名字，而且说自己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梁开友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念着她的名字。从那以后，梁开友的人生就围着她转了，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她，看见她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两人就这么生活了两年。梁开友除了会在盯着她看时红了脸，从来没做过逾矩的行为。是吴路提出要去领证的。梁开友当时又惊又喜，立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给了吴路，还有户口本之类的证件，全部交给了她。
梁开友事事都听吴路的，他总说吴路聪明，说她当家的话他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虽然日子清贫，但是吴路是满意的，尤其是当儿子小山出生后，那种幸福感更加强烈了。可就是因为实在太爱这个孩子了，贫穷这件事，越发的让人无法忍受了。
别的小孩能去幼儿园，但是他们手头紧，只能让小山在家呆着，等着送他去上小学。吴路要送小山去市里的寄宿学校，要小山在城市里上学，后来她跟丈夫去打工，也是要给小山打拼一个美好的未来。
两个没什么文化的人，来到大城市，能做的工作有限。他们成了城乡结合部，万千出来讨生活的其中之一，普通的没人能看到。但是他们充满希望，不怕苦不怕累，因为人生有了目标，就是他们的儿子。刚开始，两人也存了一些钱，过年回去两人会给小山带很多东西，吃的玩的，一家三口在一起幸福的过新年。
最难过的是年后要离开的时候，小山抓着他们的衣服求他们不要走。每一次，都可谓是肝肠寸断。
吴路工作更加卖力了，她要好好存钱，打算把小山接来身边念书，这样就能经常见到他了。可很快，她发现了丈夫的异常。梁开友染上了毒瘾。
吴路怨恨过，绝望过，但是无能为力，怎么办呢，还是要活下去啊。梁开友毒瘾犯了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会打她骂她，吸完了平复了又会跪着跟她道歉。吴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舍不得报警把自己的丈夫送进去，但是眼看着两人的积蓄越来越少，她想到远方等待着他们的小山，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在哪里。或者，还有没有未来。
吴路知道梁开友善良，但同时也是软弱的。她给小山起的名字本来叫梁连山，觉得连绵不绝的群山很有力量，也不孤单，而且，梁开友家的族谱，下一代刚好是连字，一切都刚刚好。但是上户口时，对方偏要给写成梁山。那个人是梁开友同族的，说叫梁山更有意思，但是吴路知道，那些人觉得她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觉得她生的小孩不配用族谱的字。梁开友当时丝毫没有表示疑义，笑着把户口本接过来，跟对方说谢谢。吴路当时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样也好，你们的字也配不上我儿子。
梁开友的面相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能也因此成了那些人的目标。吴路很快就搞清楚了，是哪些人引诱梁开友吸毒。她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报仇。可是梁开友的状况越来越遭，因为吴路把钱管的很严，不愿意给他，毒瘾发作的时候，他会变的更加凶残，后来甚至把吴路送给别的男人玩，就为了换点粉。梁开友的高大曾经是吴路安全感的来源，在那个时刻，变成了她无法挣脱的桎梏。
吴路明白，她无路可走了。在丈夫和儿子之间，她选择了丈夫。她开始贩毒了。因为她一直带伤，不能出去打工了，梁开友也早就已经不去工作了，所以，为了钱，她没有别的选择。
小山在银行取款机前落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远方过着什么生活。他只是找个地方哭一场，然后继续过着贫苦的孤单的生活。
吴路确实聪明，但是沾了毒的全都不是正常人了，她做的越好越危险。为了保全自己和那个被毒品控制只偶尔对她有温情的丈夫，她决定不再在阳光与黑暗的夹缝中生存。她选择了绝对黑暗。
她回了老家，把她跟梁开友之前挣的钱全都给了小山，还给了他一个手机，告诉他要好好活下去。她看着瘦弱的儿子，泪如雨下，她觉得在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因为她不想让小山碰脏钱，所以她留给小山的是她跟丈夫多年存的辛苦钱，已经没有多少了。那么一点点钱，又没有亲人帮衬，小山那么小，要怎么活下去，吴路不敢想。她只是在之后的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求上天垂怜她可爱又可怜的小山。
吴路回去就烧了那些引诱梁开友吸毒的人。煤气罐爆炸，引发大火，她和丈夫在火后走入地狱。那年冬天，如果没有梁开友，吴路早就死了，所以，吴路用自己的命守护梁开友，她无怨无悔。只是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不被毒瘾控制的时候的梁开友，还是那么的温和，他还会在吴路面前哭着问小山要怎么办，说对不起小山之类的，吴路沉默不语。他们投靠了一个小头目，梁开友变成了那个在家不出门的人，吴路去外面跟人又打又拼，给守在家里的丈夫带回食物和毒品。有时候梁开友看到吴路身上的血，问她怎么回事，吴路总是说没关系，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意义。
在梁开友正常的时候，他还会在家打扫打扫卫生，把家里布置一下，只是如果吴路没有及时把毒品拿回来，他又会发疯把家里给砸了。不管梁开友是好是坏，吴路都无所谓，反正能活一天是一天，其他的，都不重要。反正他们都是些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小虫子，因为火是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烧起来的，所以他们就被认定已经烧死了，那些尸体，想必没有人会好好检查是谁。只是她想到小山也会得知他们的死讯，就总是忍不住流眼泪。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她都已经甘愿迈入地狱了，她什么都不要了，梁开友竟然把他们的儿子也拉了下来。该死。
吴路觉得，活在阳光下时，她总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束缚，她的人生全由别人说了算，但是离开阳光，她反而得到了某种自由。这里的规则更加凶残，但是也更加简单。只要心够狠手够黑，就能往上爬。
她抚摸着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小山，暗暗在心里发誓，她要往上走，她以前欠小山的，以后要加倍补给他。那种被人踩在脚下当蝼蚁的日子她过够了，她要带着儿子往上爬，她要让她的小山拥有全世界。
小山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没死。天呐，我的命可真硬啊。
吴路俯下身看着小山，惊喜的说：“你醒了？妈妈在这里，以后妈妈会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小山没办法再骗自己了，真的不是在做梦。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吴路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小山伸手想摸自己的脸，被吴路拉住了手，“还不能碰，缝了针了，过段时间就会长好的，啊。”
小山张了张嘴，说了个水字。吴路赶紧起身去给他倒水，小山趁机摸了下自己的脸，只摸到了厚厚的纱布，不知道鼻子还在不在呢。
吴路给小山喂完水，看见他看着她，用眼神无声的询问。吴路明白，有些话早晚要说清楚的，她觉得自己没做错，而且，以后小山要跟她相依为命了，有些事情小山确实需要早点知道。
小山密集的遭遇了那么多巨大的冲击，还多次差点死掉，再听他妈妈说的那些事，他已经没有那么惊讶了，很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吴路觉得小山太安静了，问他听到她说的了吗，小山声音沙哑的说听到了，然后问吴路：“所以爸爸这次是真的死了是吗？”
吴路点头，“他已经被毒品控制了，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爸爸了。而且，他本来也已经活不久了。”
“哦。”小山很平静地说。
“小山，你以后跟妈妈一起生活，妈妈会照顾你的。”
小山看着吴路，没说话。
吴路问小山：“怎么了？你恨妈妈吗？”
“没有。”小山说。
“小山，妈妈只有你了。”
“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小猫。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吃饭呢。”
吴路万万没想到小山会这么说，她看着儿子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睛，缓缓站了起来，“你也还没吃饭呢，我去给你拿饭。”
小山并不想吃饭，他叫住吴路，“妈妈。”
吴路停下，看向小山，听见他说：“妈妈，我不能陪你了，对不起。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对不起，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