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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循环街(5) “谁来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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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钟人手中的起子,尖端一点冷光,在昏暗中无声地指向他们五人之间的空隙。空气里那股旧尘与锈蚀的味道,似乎都因这凝固的紧张而变得刺鼻
谁来修?
“我。” 闻何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恰好站在了守钟人起子尖端、宁栖影以及那道“裂痕”之间,姿态轻松得仿佛在挑选商品
“老板,修东西我挺在行,手也还算稳。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起子上,“您这工具,怕是不够‘补墙’吧?您说的‘零件’,是指什么?总得让我们瞧瞧,缺了什么,才好找合适的补上,对不对?”
他语气诚恳,带着商量的口吻,试图将主动权从“谁去”拉回到“如何做”上,同时拖延时间,观察守钟人的反应
守钟人那空洞的眼睛转向闻何,干裂的嘴唇嚅动着:“零件…时间的碎片…就在这里……也在外面…”
他另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墙上的裂痕,又缓缓移向店门外,动作僵硬,意义却明确——零件散落在这个诡异空间的各处
“至于‘手’……”守钟人的目光扫过闻何的手,又扫过其他人的,最终停在闻何脸上,“能拨动指针的…能抓住碎片不放的…能忍受时间冲刷而不迷失的…手…”
这描述模糊而危险,带着精神层面的隐喻
“明白了,”闻何点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就是说,得有人去把外面那些停住的刻找回来,用特定的方法,‘填补’到这里。”他指了指墙上的裂痕,又意有所指地补充,“而且,这人得意志坚定,手不能抖,否则可能被伤到,对吧?”
他故意将“可能被伤到”说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守钟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重复:“谁来…修?”
压力再次给到四人的选择。
“我去。” 宁栖影平静地开口,走到闻何身边,目光直视守钟人
“告诉我,具体要拿回哪个碎片,怎么判断。填补的方法又是什么。”
他选择承担风险,并非鲁莽。一来,他直觉“修复”环节是通关核心,必须有人推进;二来,他相信自己的观察力和对异常状况的忍耐力;三来,闻何擅长周旋和获取信息,留在守钟人身边或许能套出更多规则,也能随时策应
“栖影…”闻何侧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凝重,但看到宁栖影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静,他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笑,“行,你去拿零件,我在这边研究怎么补。不过老板,”
他转向守钟人
“您得给个明示吧?外面钟那么多,停的时刻乱七八糟,总不能全搬回来。哪个是您这伤痕需要的?”
守钟人沉默了几秒,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墙上的裂痕和宁栖影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嘶哑地说:“门外…那个…大的…破的…它丢了的…是开始…”
门外那个巨大的、玻璃碎裂、秒针缺失、停在约六点六分的黄铜破钟
“还有…三…三…三…”他连续说了三个“三”,声音一次比一次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那个…重复的…噩梦…要拿回来…或者…埋掉…”
三个三?3:33?那条有拖痕指向的店铺,门楣上三个完全同步停在三点三十三分的钟?
“开始”和“重复的噩梦”。这似乎是对应两处“伤痕”的“零件”
“怎么拿?”宁栖影追问
“碰到…指针…或者…表盘…”守钟人语焉不详,“拿不动的…就记住…带回来…在心里…”
“带回来在心里?”江亦遥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太抽象了吧?”
苏岚芯却若有所悟:“或许……不是真的搬动钟,而是理解、捕捉那个停住的时刻本身,将其作为一种认知或意象带回来?”
守钟人不再解释,只是缓缓放下指着门外的手,重新握紧了那把起子,看向墙上的裂痕,仿佛在等待“修复”开始
“栖影,小心。”闻何不再多问,对宁栖影低声快速说,“优先保证自己安全。‘拿不动’就别勉强,记住样子和感觉就回来。我和其他人在这里稳住他,继续找填补方法的线索。”
宁栖影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跟你去。”莫见卜忽然出声,语气平淡却坚定。在宁栖影和闻何看向她时,她补充道:“拖痕和血迹,我观察过,有细节。3:33的店铺,可能有危险痕迹,我能分辨。而且,两个人,可以验证带回来的时刻是否一致。”
她说得有理有据,而且主动分担风险
闻何看了宁栖影一眼,宁栖影略一思索,点头:“好。”
“那我也……”江亦遥刚开口,就被苏岚芯轻轻拉了一下。苏岚芯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担忧和不赞同
江亦遥一个人去,苏岚芯不放心;苏岚芯自己体力观察力都不行,跟去可能拖后腿;让苏岚芯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守钟人和诡异的店,江亦遥更不放心
“小姐们,你们还是留下吧”闻何做了决定
“帮我和这位老板多聊聊,看看店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尤其是关于怎么填补的操作细节。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江亦遥明白这是最合理的安排,虽然担心,还是点了点头,握紧了苏岚芯的手:“好,你们千万小心!有事就喊!”
宁栖影和莫见卜不再耽搁,迅速走出货架后的角落,经过依旧僵硬站在原地的守钟人身边,向店外走去。经过柜台时,宁栖影目光扫过柜台下那片深色污渍,又瞥了一眼守钟人手中紧握的起子,眼神微沉
走出钟表店,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沉压抑,街道死寂,两侧建筑窗户后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凝视
“先去近的,门外这个。”宁栖影指了指门楣上那个巨大的破钟。钟挂在离地约四米的高度,要触碰指针或表盘,需要垫高
莫见卜已经行动起来,她目光扫过街道,迅速锁定对面店铺门口一个废弃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箱。“用那个垫脚,我扶你。”她言简意赅,率先走过去检查木箱的稳固性
宁栖影没有推辞。两人将木箱拖到破钟下方。宁栖影踩上去,木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还算稳。他身高够,抬手便能触碰到钟的边缘
巨大的黄铜钟体冰冷刺骨。玻璃表盘上的裂纹在近距离看更加狰狞,像一张破碎的蛛网。缺失秒针的轴孔周围,黄铜有细微的卷边和暗色痕迹,像是被暴力破坏的
时针停在接近6,分针指向6分多,如同守钟人含糊提到的开始?六点零六分,能代表什么“开始”?
守钟人说过,“它丢了的…是开始…”。丢了的…是秒针。
秒针的缺失,代表无法计时的开始?还是说,这个钟停住的时刻本身,象征着某个“开始”,但这个“开始”被破坏、被中断了?
宁栖影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分针的尖端。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与此同时,他脑海“嗡”地一声,仿佛有无数齿轮卡涩摩擦的噪音一闪而过,同时,一幅模糊、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涌入意识
一个昏暗的房间,一只颤抖的手握着一把锤子,猛地砸向一个钟的表盘,玻璃飞溅,秒针崩飞……强烈的愤怒、绝望、以及某种决绝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下一刻,画面和情绪又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指尖真实的冰冷,和一种淡淡的滞涩感,仿佛时间在这里真的被“凝固”了一小块
他稳住心神,看向下方的莫见卜:“触碰到指针,有画面和情绪闪回,像是这个钟停住时的片段。有强烈的破坏和绝望感。开始可能是指某个行动或状态的开始,但被暴力中断了。”
“记下来。”莫见卜点头,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道的动静。街道依旧死寂,但那些静止的钟,似乎因为宁栖影的触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注视感”
宁栖影从木箱上下来。“该去那个3:33的店铺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很快找到了那家有三个完全相同停在三时三十三分的钟的店铺。店铺门依旧紧闭,门口地面上,那几道拖痕在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莫见卜蹲下身,仔细查看拖痕
“不止一种方向。有从街面拖向门内的,较新鲜;也有从门内拖出的,更模糊,叠加在下方。拖拽物的体积不大,但有一定重量,底部不平整,有……轻微挣扎或晃动的痕迹。”
她用手指虚量着痕迹的宽度和边缘
“最后一次拖入的痕迹最新,指向门内。门缝下,”她指了指木门底部的缝隙,“有极其微小的深色颗粒,可能是干涸的泥垢,也可能……”
她没说完,但宁栖影明白
也可能是血迹干涸后的碎屑
“门没锁。”宁栖影推了推门,和之前一样,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一股比钟表店更加浓重的霉味和尘埃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金属的怪味。店内比钟表店更暗,几乎没有光源,只有门口透入的铅灰色天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借着微光,能看到店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货架,只有满地厚厚的灰尘。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落满灰的镜子,镜面已经发污,映出他们模糊扭曲的倒影,更添诡异。而镜子上方,并排挂着三个圆形的、样式朴素的挂钟,指针都精准地停在三点三十三分的位置
“三个钟,完全同步。”宁栖影低语,目光扫过空荡的室内,“守钟人说这是‘重复的噩梦’。要拿回来或者埋掉。”
“埋掉通常意味着处理掉,让其不再出现或产生影响。”
莫见卜已经走进店内,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扬起灰尘。她没有先去查看钟,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灰尘上有凌乱的脚印,有些是他们刚刚留下的,有些则更陈旧模糊,难以分辨。但在店铺中央的位置,灰尘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的痕迹,形成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这里经常有东西被放置,或者……有东西在这里消失过多次。”
莫见卜判断,她抬头看向那三个钟,“‘重复的噩梦’,可能与这个位置有关。”
宁栖影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三个钟。它们挂得很高,需要踮脚或借助东西才能碰到。他搬过一个倒在墙角的破木凳,踩上去,高度刚好能触及最下方的钟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钟,而是先仔细观察。三个钟的外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蒙尘程度略有差异。指针是黑色的,在积灰的表盘上显得格外突兀。当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中间那个钟的分针时,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既视感袭来
他停住手,看向莫见卜:“我碰到钟表店那个钟时,有画面和情绪闪回。这个‘重复的噩梦’,可能更强烈。我需要试试,但如果有异常,你注意。”
莫见卜点头,从随身的旧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片不知何时捡的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藏在手里,警惕地注视着宁栖影和周围的动静
宁栖影定了定神,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指针
瞬间,比刚才强烈数倍的画面和感知洪流般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一幅画面,而是无数相似的画面碎片高速闪过——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却似乎是同一个地点,一次又一次地、绝望地用头撞向墙壁,位置正是镜子下方那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崩溃的低吼。
每一次撞击的力度、角度、甚至后续瘫倒的姿势都惊人地相似,仿佛一段被设定好、不断循环播放的恐怖录像。强烈的痛苦、自我厌弃、无法摆脱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扼住宁栖影的呼吸和意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额头传来隐约的幻痛
“呃…”宁栖影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莫见卜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木凳,同时低声喊道:“松手!”
宁栖影强行将自己的手指从指针上移开,那股恐怖的洪流瞬间退去,但残留的窒息感和幻痛依旧清晰。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扶着墙喘息了几下
“是…循环的…自毁行为。”
他声音有些沙哑,快速将感知到的东西告诉莫见卜
“一个人,在这里,不断重复撞墙…这就是‘重复的噩梦’。守钟人说‘要拿回来或者埋掉’……或许,需要终结这种循环,或者…理解并承受这份重复的痛苦,将其‘带走’。”
莫见卜冷静地听着,目光投向那片相对干净的地面,又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可能不仅是映照。循环的行为,或许与‘看见’自己有关。‘埋掉’……也许意味着打破镜子,或者用灰尘覆盖它,让‘看见’循环的媒介失效。”
就在这时,店外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滴答声,也不是钟表声,而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拖沓的脚步声,正从街道的另一端,朝着这个店铺的方向,缓缓靠近。
宁栖影和莫见卜对视一眼,瞬间警惕。这个死寂的街道,除了他们和钟表店里的三人,还有别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店门,他们能看到,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一个模糊的的人影,正拖着一个不大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物体,一步一步,朝着这家店铺走来
那人影移动的速度很慢,但目标明确。
宁栖影立刻从凳子上下来,和莫见卜迅速退到店铺内侧,紧贴墙壁,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莫见卜将手中的石片握紧,宁栖影也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棍,虽然未必有用,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脚步声在店门口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