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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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凛妄醒了。
没有理由。没有噩梦，没有声响，没有胃疼。就是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推了他一下。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旁边没有人。
凛遇在书房。他睡前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最近公司在忙什么新项目，凛遇熬了好几个晚上。凛妄没说让他早点睡，凛遇也没说要熬到几点。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默契——不问，不催，但都知道对方在。
凛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点凛遇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他身上那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什么，又像深冬的雪。凛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每次闻到，就会莫名地……安心。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胃有点空。晚饭吃得早，又没吃多少——他在外面吃饭总是这样，吃不多，不是故意的，就是吃不下。凛遇给他夹的菜他吃了，但没吃完。凛遇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回来之后在冰箱里放了一盒温着的牛奶。
凛妄想了想，坐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钻上来。二月底的凌晨，暖气还在烧，但地板总是凉的。他懒得穿拖鞋，就那么踩着，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
走廊里很静。
鱼丸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一下。凛妄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喵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不睡？”凛妄小声问。
鱼丸又蹭了蹭他，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跟我来。
凛妄跟着它。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鱼丸在门口蹲下，不进去了，就那么蹲着，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凛妄推开门。
凛遇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头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舒服。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什么图表。
凛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没有那些笑眯眯的算计，没有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人，累了，困了，趴着睡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点下垂，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
凛妄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凛遇，看了很久。
鱼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他脚边，也看着凛遇。一人一猫，就那么站着，看着一个睡着的人。
凛妄伸出手。
他想碰碰凛遇的脸。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让那只手悬在半空，离凛遇的脸只有几厘米。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下午出门时穿的，后来挂在书房里忘了拿回去。他把外套轻轻披在凛遇肩上。
动作很轻，很慢，怕惊醒他。
但凛遇还是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迷蒙，像蒙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看见凛妄站在面前，看见自己肩上披着凛妄的外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刚睡醒的笑，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就只是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凛妄？”他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凛妄看着他，没说话。
凛遇坐直，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凛妄。
“你给我披的？”
凛妄还是没说话。
凛遇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伸出手，拉住凛妄的手腕，轻轻一拽。
凛妄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跌进他怀里。他稳住身体，皱着眉看凛遇。
“干嘛？”
凛遇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边，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凛妄的手僵了一下。
凛遇的脸有点凉，大概是趴在桌上睡着的缘故。但他的手心是热的，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在交换。
凛遇闭上眼睛，就那么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像妄裕撒娇时候的样子。
凛妄低头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他没抓住。
“几点了？”凛遇问，声音还闷在他的掌心里。
“三点多。”
凛遇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凛妄。
“睡不着？”
“嗯。”
“胃疼？”
“不是。”
凛遇看了他两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给你热点牛奶。”
他说着就要往厨房走。凛妄一把拉住他。
“不用。”
凛遇回头看他。
凛妄顿了顿，说：“我不饿。”
凛遇看着他，不说话。
凛妄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手，移开目光。
“你继续睡吧。”他说，转身要走。
凛遇没让他走。
他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手臂环在他腰间。那个姿势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凛妄停住了。
“凛遇。”
“嗯。”
“放开。”
“不放。”
凛妄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着，在凌晨三点多的书房里。台灯亮着，电脑屏幕暗了下去，鱼丸蹲在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二月底的夜，还冷，但屋里很暖。
凛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我梦见你了。”
凛妄没说话。
“梦见你小时候，”凛遇继续说，“四岁那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我一伸手你就躲。”
凛妄的呼吸顿了一顿。
“我那时候就在想，”凛遇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个小东西，我得养大了。养好了。养到他不怕我了为止。”
凛妄沉默着。
“后来你真的不怕我了，”凛遇说，“会打我，会骂我，会叫我大名。我觉得挺好。”
凛妄的喉咙动了动。
“凛遇。”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凛遇笑了，笑声震在他背后，轻轻的，痒痒的。
“是。”他说，“我有病。病得不轻。”
凛妄没说话。
凛遇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
“但你有药。”他说。
凛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能站在那里，被凛遇抱着，听着那颗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某种恒定的节拍。
鱼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们脚边，绕着他们的腿转了一圈，然后蹲下，仰着头看他们。
那双猫眼里有一点光，像是看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凛妄低头看它，忽然开口。
“鱼丸饿了。”
凛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去喂。”
他松开手，转身去储物柜拿猫粮。凛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的边。
凛妄忽然想，这个人的背影，他看了多少年了？
从小看到大。从四岁看到二十一岁。从那个会笑着把他藏在身后的哥哥，看到现在这个会在凌晨三点抱着他说“你有药”的人。
他看了太多年，看到已经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凛遇拿了猫粮回来，蹲下来往鱼丸的碗里倒。鱼丸凑过去，低头吃起来，尾巴甩了甩，心情不错的样子。
凛遇抬头看凛妄：“你要不要也吃点？”
凛妄摇头。
凛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暖的。刚从猫粮袋上拿下来的，还带着一点猫粮的味道，暖的。
“那回去睡吧，”凛遇说，“我陪你。”
凛妄看着他，没说话。
凛遇笑了笑，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他们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到凛妄的卧室门前。凛遇停下来，低头看他。
“要我陪吗？”
凛妄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
凛遇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那我再去把文件收一下，”他说，“一会儿就睡。”
凛妄看着他，忽然开口。
“凛遇。”
“嗯？”
“……刚才那个梦，后来呢？”
凛遇愣了一下。
凛妄没看他，只是盯着门把手。
“你伸手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我躲了吗？”
凛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亮得惊人，像冰川在阳光下终于开始融化。
“没有。”他说，“你抓住了。”
凛妄没说话。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他。
门外，凛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伸出手，在门上轻轻碰了碰，像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凛妄没关灯。
凛遇看着那点光，嘴角弯起来。
他想，那个孩子，还是怕黑的。
只是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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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开着。他没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关。可能是忘了，可能是不想关，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想去想。
鱼丸跳上床，在他身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
凛妄低头看它，它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响。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凛妄小声问。
鱼丸没理他，继续咕噜。
凛妄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说我有药。”
鱼丸的尾巴甩了甩。
凛妄看着它，忽然问：“什么是药？”
鱼丸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继续咕噜。
凛妄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很轻，很快，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伸手摸了摸鱼丸的肚子，鱼丸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亮着灯。
凛妄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你继续睡吧”，凛遇没睡。
他刚才说“不用陪”，凛遇没走。
他刚才问“我躲了吗”，凛遇说“没有，你抓住了”。
凛妄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凛遇的气息。那一点点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他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听自己的话？
他说往东，凛遇往西。他说不要，凛遇偏要给。他说放开，凛遇抱得更紧。
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凛妄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鱼丸还在咕噜。门外偶尔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凛遇在收拾东西。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慢慢沉进睡眠里。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
刚才那个问题，他问的是“我躲了吗”。
凛遇回答的是“你抓住了”。
他问的是过去。凛遇答的是现在。
不对。
他问的是小时候。凛遇答的是——
是什么？
他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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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遇收拾完文件，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他经过凛妄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凛妄关灯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绵长均匀。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卧室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凛妄刚才问的那句话。
“我躲了吗？”
凛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十七年前伸出去，接住了一个四岁的小孩。那小孩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后来就不躲了。
不是没躲。
是没躲开。
这两个意思，差了很远。
凛遇站在门口，忽然想，那个孩子，是不是一直以为自己躲开了？
其实没有。
他抓住了。
一直抓着，抓到现在，抓到这个凌晨，抓到刚才那个“你抓住了”的答案里。
凛遇笑了笑，推门走进卧室。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边。
和他书房里看到的那道一样。
和他心里那道也一样。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道光了。
亮着，就什么都看得见。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得让这道光一直亮着。
用什么办法都行。
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名片，今天那人的那张，他后来看了一眼。
上面多了一行字。“侮辱我哥。”后面跟了一个点。
但他记得那个点，原来是句号。怎么后来看起来，有点像个心？
可能是看错了。灯太暗。
也可能是……
他没想完，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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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丸在凛妄的床上睡了一会儿，忽然醒了。
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床。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门没开，它也不着急，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根肉干。
鱼丸低头闻了闻，是妄裕的。那条傻狗的味道。
它把肉干叼起来，吃掉了。
然后它走回床边，跳上去，在凛妄脚边重新趴下来。
尾巴甩了甩，心情不错。
门外，妄裕蹲在那里，尾巴摇得飞快。
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猫出来，有点失望。但它闻到了肉干被吃掉的味道，又很高兴。
它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窝，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眼睛还睁着，看着凛妄卧室的门。
看了很久。
直到困得不行，才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它想——
明天，再送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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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凛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他顿了一下，没睁眼，只是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那是他很多年的习惯。小时候抱着凛妄睡，后来不一起睡了，手还是会往那边伸。
凛妄不知道。
凛妄在另一个房间里，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冰原上。
四周都是雪，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冷，但又不那么冷。他低头看，脚下是一道冰川，蓝莹莹的，透亮得像宝石。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冰川是暖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冰川深处传来，轻轻的，闷闷的，像是隔着很远：
“你冷吗？”
凛妄没回答。
那个声音又说：“冷的话，就靠过来。”
凛妄站在冰原上，看着脚下的冰川。
那道蓝，和他记忆里的某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靠了下去。
冰川是暖的。
他闭上眼睛，想——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冰川。
原来，真的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