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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是友是敌? “你以后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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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楚岁聿梦回那辆车。
邱珊,或者说是兰秋荧,像之前那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毅然决然。
车子在加速,护栏越来越近。
“为什么?”楚岁聿蜷缩着,又问了一遍。
兰秋荧轻轻说:“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楚岁聿在一片黑暗中垂着眼:“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那就去看吧。”兰秋荧轻轻摸他的发顶,“想要的答案,不要听别人说,去看,去找。”
“坐稳。”兰秋荧的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又是剧烈的撞击声,玻璃碎裂,水涌进来,楚岁聿捂住耳朵。
他平静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房间很明亮。
邱珊、兰秋荧,这个人在他眼中变得复杂,他不否认兰秋荧可能有苦衷,他只想衡量,那个苦衷值不值得让他放下心里的恨。
“醒了?头还疼吗?”陈疏宴的声音在耳边响。
楚岁聿望着屋顶摇头,他道:“我想见谢君玉。”
“好。”陈疏宴答应得很快,“只是需要时间,赵明正在,我要找机会。”
楚岁聿翻身躲进他怀中:“多久都可以。我能等。”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楚岁聿和陈疏宴拎着祭品,慢慢走到墓地。
和之前一样,楚岁聿把酒菜慢慢摆上青石板。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篮圆溜溜的车厘子,和静静站着的陈疏宴。
楚岁聿拿着软布,把碑上的水珠擦掉:“傻不傻,明知我不是您亲生的孙子,还对我那么好。”
一阵风吹过来,几根柳枝随风摆动,轻轻蹭过楚岁聿头顶。
他抬头看,那颗柳树正枝叶繁茂,是从家门口移过来的,楚郁英生前最喜欢在树下纳凉,夏天傍晚,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看他满院子跑。
风过去,柳枝不动了。
楚岁聿低下头很久,才抬起来。他打开酒瓶盖,酒水缓缓倒在墓前,洇湿一小片青石板:“奶奶,带了您孙婿来,您瞧瞧。”
陈疏宴往前走一步,弯腰鞠躬,然后也蹲下来,和楚岁聿并肩:“奶奶,我是陈疏宴,是楚岁聿的男朋友。我会照顾好他,您放心。”
楚岁聿攥了攥陈疏宴的手,在石板上布菜:“还成吧?长得高,也周正,会挣钱,特别疼我。”
“我现在过得特别好,放心吧。”
话音刚落,几滴雨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圆点。又一阵风吹过来,柳枝在楚岁聿肩头和头顶来回扫。
楚岁聿低下头,等那阵风过去,他站起来,拉着陈疏宴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下次再来看您。”
两人在密林村又住了三天,楚岁聿没能转进平静期。
但《千山》新赛季后天就要上线,楚岁聿坚持要回去,陈疏宴明白这对他的意义,再不情愿也只能放他去站最后一班岗。
临走前,陈疏宴的后备箱又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几个长辈来送,刘婶站在车旁,眼眶红红的,一遍遍叮嘱:“在外面好好吃饭,别熬夜,有空就回来……”
楚岁聿抱抱她:“婶子,我知道,您也照顾好自己。”
车开出去,楚岁聿看后视镜,他们还在,他降下车窗挥手。
回到鼎城。楚岁聿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去公司。
双相混合发作还没过去,他晚上睡得不安稳,刚到公司就开始犯困。
楚岁聿蹙眉,困,睡不着,这种状态最磨人。
他瘫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门被敲响。
楚岁聿睁开眼,坐直:“进。”
陈欣欣抱着她那本被摧残了N遍的方案,视死如归地走到桌前。
她一脸忐忑,壮烈开口:“聿哥,第七版,请过目!”
楚岁聿没动,他嘴角慢慢上扬:“紧张啊?”
“有一点点啦。”陈欣欣坚强微笑,“但我接受朝廷的一切指点!”
楚岁聿配合点头:“不愧是乱世女王,觉悟很高。”他伸手,“拿来。”
陈欣欣赶忙将方案递过去,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等着挨训。
楚岁聿低头认真看,他指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陈欣欣盯着他修长的手指,不敢动。
半晌,楚岁聿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看陈欣欣。
陈欣欣跟他对视,肩膀一垮:“好吧,你骂吧,骂完我回去改。”
“好自觉啊。”楚岁聿嘴上说着,却把方案收进了抽屉。
陈欣欣眼睛一亮:“诶诶诶!”
楚岁聿凤眼微弯:“恭喜你陈小姐,方案写得很赞。”
陈欣欣道:“真的?!”
“真的。”楚岁聿点头,“核心玩法逻辑自洽,商业化路径清晰,用户情感锚点抓得准。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把抽屉合上:“剩下的交给我,等着走立项会吧,陈大策划。”
陈欣欣嗷一嗓子:“我终于在你的魔爪之下见到了黎明!”
楚岁聿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低笑出声,他抬手指向对面的文件柜:“里面有昌衢新出的零食礼包,还有,”他顿了顿,“陈疏宴帮你要的,姜然同款定制键盘。接下来你有的忙了,让你偶像的键盘陪你作战吧。”
陈欣欣小跑过去,打开柜门,果然看到一个精致的粉色皮箱。
她小心翼翼抱出来,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她购物车珍藏许久,却始终没舍得下单的那款,她抱着键盘叫:“我爱你们两口子!”
“吃你的零食吧。”楚岁聿笑着瘫回座椅,合上眼。
陈欣欣嘿嘿笑着,但笑着笑着,她抿了抿嘴,收起笑脸:“聿哥,你真的要调岗吗?”
“嗯。”楚岁聿语气淡淡,“带你一起,升职。”
“我觉得没人能接你的班。”陈欣欣说。
楚岁聿把双手枕在脑后:“我内推了赵子原,他还成,白瑾签字了。”
陈欣欣说:“我总觉得你在淡淡忧伤。”
楚岁聿睁开眼看她:“上班时间跟上司闲聊,扣工资。”
“你怎么这样!”陈欣欣抱着键盘落荒而逃。
下班后,楚岁聿想买荔枝,回家给陈疏宴露一手荔枝排骨。
陈疏宴开车带他去超市。
超市里人来人往,楚岁聿抱着手臂慢慢踱步,陈疏宴推着购物车跟他并肩走。
“累不累?”陈疏宴问。
楚岁聿摇摇头,然后他高冷地伸出手,从货架上拎起一袋辣条,放进购物车。
陈疏宴无奈地笑。
“岁聿?”
楚岁聿回头,赵子原正推着购物车站在不远处,身旁站着位五六十岁的女人。女人穿着旧但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得有些刺人。
楚岁聿见过赵子原的妈妈,他朝女人点头:“沈阿姨好。”
沈云芬客气地假笑,目光飞速打量楚岁聿和陈疏宴:“小楚也来逛超市啊?”
“嗯。”楚岁聿应了一声。
赵子原问他:“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楚岁聿不想多寒暄,陈疏宴更是懒得发言。
楚岁聿道:“感冒了,你们逛吧,我们回家了。”他抬腿就走。陈疏宴默默推着车跟上。
擦肩而过时,沈云芬目光像扫描仪,把楚岁聿和陈疏宴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等楚岁聿走远,她才用胳膊肘碰赵子原:“你看看人家小楚,年纪轻轻就当领导,连朋友都这么体面,多有出息。他比你还小几岁吧?”
赵子原一阵烦躁:“妈,我现在是组长,工资也挺高了。”
沈云芬声音尖起来:“人过一辈子,凡事你都得跟好的比。我省吃俭用供你这么多年,你最后混的还不如个孤儿。”
“妈!”赵子原打断她,“他不是孤儿,你别这么说他。”
“是,我说一句,你十句等着。”沈云芬瞪他一眼,越说越快,“我把你养这么大,说你几句都不行。你小时候,我十年不买新衣裳,省下的钱全送你去补习班!我图什么?”
赵子原肩膀塌下去,熟悉的无力感漫上来:“对不起,妈。我会努力。”
沈云芬脸色稍微好看,想起什么,又问:“他不是孤儿?”
“他一直说自己在福利院长大。”赵子原推着购物车,低头慢慢走,“后来他妈去学校闹过,我们才知道他有父母。”
嫉妒有了宣泄口,沈云芬眼睛都亮了:“怎么闹的?”
赵子原心不在焉地挑橙子,语速很慢:“大三那年,他妈跑到男生宿舍楼下哭。”
赵子原那天也在人群中看着。
那天是陈疏宴离开的第二天。
宿舍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女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计算机系大三的楚岁聿!你没良心!你把你亲爹送进监狱,害我没了依靠!我现在得癌症了,你就得伺候我!就得拿钱给我瞧病!”
周围的同学都在拍。有人厌恶,有人嗤笑,有人同情,有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赵子原站在人群里。他抬起手,想冲上去,想把那些人推开,想把那个女人拉走,但他的脚像灌了铅。
他看一眼周围。那些脸,那些表情,他怕丢人。
他的手慢慢放下,脸上也跟着带上同样的表情。
他一直以为楚岁聿是孤儿。原来他还有个这样的妈,还有个坐牢的爸。
赵子原想着想着,嘴角真的勾起一抹笑。优秀又怎样?天才又怎样?你的人生比我烂多了。他往宿舍楼看了一眼,他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白瑾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赵子原不敢管,他也没能力管,他给自己找着理由,开脱着,减轻那份压在胸口的负罪感。
这时楚岁聿从宿舍楼冲出来。
他看起来很狼狈,毛衣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女人面前,低头,麻木地看着她,女人抬头跟他对视,哭声更大:“我告诉你!你一天不去医院伺候我,我就报警!我就去法院告你!”
过了几秒,楚岁聿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个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现场瞬间死寂。
女人被打懵了,哭声噎在喉咙里。楚岁聿平静开口:“邱珊,你现在起来,我拿钱给你住院。你要继续在这里闹,我们俩就一起去死。”
“他妈在他大学毕业后,就去世了。”赵子原把几个橙子丢进塑料袋,“他大学过得挺苦的,有时候站着刷牙的功夫都能睡着。”
沈云芬一把将赵子原装好的橙子放回去:“买这个干什么?这么贵,一点不会过日子!买点苹果就行。”
她拿起旁边打折处理的苹果,开始挑挑拣拣:“你看,他家庭条件可不如你。我辛苦养你,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把你供出来。你得好好争气,必须比他强。”
这些话赵子原听的耳朵生茧,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沈云芬继续念叨:“你看人家多能吃苦,吃苦才能成材。你还天天想着吃好的,我苹果都放烂了才舍得吃。”
赵子原手指抠着购物车的把手。
沈云芬喋喋不休:“你以后少跟他来往,他爸是蹲监狱的,别影响你升职。”
赵子原推着车,看着沈云芬拿起几个焉苹果放进袋子:“只要你有出息,过得好,当妈的怎么样都值了。”
塑料袋的声音在他耳边放大,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套在了他头上,让他窒息。他攥紧拳头,目光看向楚岁聿刚刚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