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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探望 画了涂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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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陈舜华,楚岁聿窝在病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盯着对面白墙上的一个污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陈疏宴躺在ICU里的样子——惨白的脸,氧气罩下的嘴唇,浑身插满的管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来转去,越来越清晰。
他开始哭,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浑身僵硬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浑身的肌肉开始发紧,从手指到肩膀,到整个后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指绷成鸡爪状。
一股难捱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人拿枕头捂住了他的口鼻。楚岁聿眼前一阵阵发黑,竭力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难。
他痛苦地哭着,心想:我终于要死了。
“岁聿,岁聿?”谢青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他看到楚岁聿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抬手按下了呼叫铃。
医生到的很快,迅速检查后道:“呼吸性碱中毒。低流量吸氧,安抚患者情绪。”
氧气罩扣到脸上,立刻有护士凑上来,弯着腰,跟他说话,声音又轻又慢:“来,跟着我深吸慢呼。吸——慢一点——呼——很好,再来——”
楚岁聿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吸气、呼气。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要把他整个人吞掉的窒息感终于慢慢退下去。
半小时后,僵硬渐渐缓解,他的手指能自己伸开,能正常呼吸,氧气罩才被摘下来。医生叮嘱了谢青山几句,带着护士离开了。
谢青山显然有些后怕,他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楚岁聿的手背:“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楚岁聿闭上眼。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手背上扎着针,谢青山还坐在床边。窗外夕阳暖黄,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有护士进来换药,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和身上有很多处擦伤,粗粝的外墙把他磨伤了。
护士换完药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楚岁聿和谢青山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谢青山先动了,他把小桌板支起来,从保温袋里一层一层地拿出保温盒,摆好,问:“吃饭吧?”
楚岁聿抿了抿嘴:“我想去卫生间。”
谢青山沉默一秒,把小桌板拿开,扶着楚岁聿下床,问:“抱过去?”
楚岁聿:“……”
他抬眼看了看谢青山。
谢青山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楚岁聿扯了一下嘴角:“谢谢,不用了。”
谢青山于是很礼貌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坐回陪护椅里:“那行。”
楚岁聿拄着拐蹦了两下,回头道:“但其实,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吊瓶。”
“哦!”谢青山立刻站起来,他把吊瓶从点滴架上取下来,高高举过头顶,“照顾不周。”
楚岁聿拄着拐继续往前蹦:“无伤大雅。”
从卫生间出来,楚岁聿被扶回床上。谢青山又把那个小桌板支回来,筷子递到他手边。
楚岁聿拿起筷子,在菜上面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跟我说说目前的情况吧。”
谢青山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他,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给楚岁聿听。
楚岁聿听完了一阵头大,也就是说现在谢君玉、谢景司、姜砚霖、还有团团,全在赵明正手里,而他们甚至找不到赵明正的位置。
真是正义一败涂地。
他揉着眉心问:“赵明正还没联系你吗?”
谢青山摇摇头。
楚岁聿又问:“你打算怎么做?赵明正费尽心思弄这么大一出戏,无非就是想让你把公司给谢景司。”
谢青山端起床头柜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能给。”
楚岁聿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明白谢青山的意思,如果把这张底牌交出去,谢景司和姜砚霖或许能回来,但团团和谢君玉就不一定了。赵明正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他不会容忍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活着。
病房门被敲响,姜然推门进来,她的红发低低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脸部白皙,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肩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高跟鞋踩在地上,节奏不急不缓。亮闪的延长甲上勾了几个塑料袋。
对比自己这一身狼狈,楚岁聿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女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好像都没法撼动她的从容。
“伯伯。”姜然跟谢青山点头致意,然后坐到楚岁聿床边,“恢复的怎么样?”
楚岁聿点点头:“我没事了。”
姜然抬起手,把美甲上的塑料袋放到小桌板上,楚岁聿低头一看,竟然是——章鱼小丸子!
他慢慢把头转向姜然,脑中响起神圣的BGM。
姜然一扬下巴:“先吃。”
等楚岁聿吃得差不多了。
姜然问:“跳楼前发生了什么?”
楚岁聿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姜然道:“我们得把事情先弄明白,才能放手去做后面的事。”
楚岁聿抿了抿嘴道:“我出现幻觉了,当时我是奔着陈疏宴走的,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挂在窗外了。”
姜然停顿两秒:“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时间拿奖杯去打晕那个心理医生。”
楚岁聿蹙眉:“他说我打他了?我没有。奖杯在诊台后的文件柜上,而且有玻璃柜门。病人看诊过程中经常暴起,心理医生们往往都会高度警惕,就像温医生,他—”楚岁聿顿了一下,把涌上来的苦涩咽了咽,“更是全年穿着防刺软甲。如果我幻觉中暴动,冲到文件柜前打开门,拿出奖杯打他,他作为专业的心理医生,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逃跑或喊人制服我。”
姜然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换掉你药的人也大概率是他。”
楚岁聿一愣:“换药?”
姜然道:“是。你的心境稳定剂被换成了高剂量镇静催眠药,所以会出现严重的幻觉。”
楚岁聿想起自己在家里那几次异常的幻觉,不自觉攥紧了床单,怒从心起:“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他忽然眼睛亮了一下:“邹焕,邹焕。他住过福利院,云城福利院的荣誉墙上有他的照片。”
姜然立刻拿起手机发信息:“好线索,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找到赵明正藏身的地方。”
楚岁聿问:“邹焕在哪?”
姜然道:“在病床上躺着。”
楚岁聿掀被子要下床:“我去问问他!”
谢青山伸出一只手,不重不轻地按在楚岁聿肩膀上,把他按回床上:“别打草惊蛇。”
楚岁聿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谢青山收回手:“既然知道这个人有问题,那他就不再是赵明正的优势。现在明暗攻防异位,他一定能有大用处。”
姜然赞同地点了点头。
楚岁聿慢慢坐回床上,后背靠在枕头上:“我明白了。其实幻觉中我也记不清有没有打过邹焕,大概是打了。只是其他的要委屈温医生了。”
谢青山笑着摇了摇头。
不久后,谢青山带着几大箱补品,踏进了邹焕的病房。以楚岁聿父亲的名义慰问道歉,并畅谈一下午。
离开的时候,还帮邹焕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医院里的八卦消息很快传开。不到一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精神心理科的温医生私自更换病人的药物,导致患者出现严重幻觉,在诊室里发狂。
那场枪击,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是有歹徒混进了医院,有人说是医患纠纷引发的极端事件,还有人说是□□火拼。
一时间,恐慌和好奇交织,笼罩着整间医院。
楚岁聿养着病,期间有警方来做笔录,也有陈欣欣几人来看望,楚岁聿趁机交代了一下工作安排。
陈疏宴术后第三天,谢青山告诉他可以进病房探望了。楚岁聿正在喝粥,把碗一推,手忙脚乱抄起拐杖就往外跑,谢青山差点没追上。
在护士的要求下,楚岁聿摘掉戒指给手消毒,戴好口罩和帽子,穿上隔离衣和鞋套。
护士轻声说:“15分钟就要出来,小心不要碰到仪器和管路。”
楚岁聿点点头,在护士的引导下走进病房。
床在房间正中央,被各种仪器包围着。陈疏宴躺在那些管子和线的中间,从楚岁聿进来,眼睛就一直跟着他转。
楚岁聿走到床前,护士体谅他脚不方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才离开。
楚岁聿小心翼翼坐下,说:“你—”他刚说出一个字,嗓子里的鼓胀就把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他撇了撇嘴,想把眼泪眨回去,却适得其反,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空中划出长短不一的线。
陈疏宴慢慢抬起一只手,楚岁聿见状立刻握住那只手,包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我不哭。”
陈疏宴身体极度虚弱,动一下就气喘,他带着气音说:“可以哭。吓坏了吧。”
楚岁聿摇头,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没有。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陈疏宴说:“我没事。”
楚岁聿连连点头,眼泪被甩出去:“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外面很安全,谢总和姐姐都派了很多人保护我,你不用操心。”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把脸颊贴在陈疏宴的掌心里,扬起一个笑:“我特意把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还画了涂鸦,好看吗?”
楚岁聿右脸贴着一块方正的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纱布外层用马克笔画了两个牵手的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散落着小花、烟花、小星星、小猫,还有一只很胖的小鱼,纱布被画得满满当当的,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美术作业。
陈疏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好看。”
楚岁聿又忍不住流出两行泪,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吸了吸鼻子:“就算留疤了,你也不能嫌弃我,也要喜欢我。”
陈疏宴手指微微一动,摸着他的脸:“我喜欢你。”
十五分钟眨眼就到,楚岁聿依依不舍道:“我下次再来看你,你一定要乖乖治疗。”
陈疏宴点点头,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的意思。
陈疏宴此刻力气很小,楚岁聿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他俯下身,温声说:“你松手。我要走了。”
陈疏宴又看了他两秒才松开手。楚岁聿笑了笑,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疏宴还看着他。
楚岁聿说:“我明天还来。”
陈疏宴说:“我等你。”
谢青山等在门口,见楚岁聿出来,他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回病房。
路上,谢青山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提示,他跟楚岁聿对视一眼,两个人脑袋鬼鬼祟祟凑到一起。
谢青山滑开屏幕,把手机举到两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