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个臭季珩 季珩最近很 ...

  •   春日的上京城,柳絮飘得跟不要钱似的,糊人一脸。

      我攥着刚买的《山川异志》,小心避开街市上的人流,只想赶紧钻回我的小院,图个清静。

      刚拐进巷子,一脚下去,软中带硬,还有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气味直冲天灵盖。

      我低头。

      一摊新鲜的、黄澄澄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狗屎,正与我簇新的绣鞋底亲密无间。

      眉心狠狠一跳。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微微——!”

      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吓得我手里书卷差点飞出去。抬眼,就见季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跑得衣袂翻飞,那张引得无数小娘子掷果盈车的俊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他旋风般刮到我面前,视线死死锁住我的鞋底,仿佛那上面不是狗屎,而是什么稀世珍宝被玷污了。

      “别动!”他厉声道,声音都劈了叉,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绣着暗银竹纹的丝帕——我认得,是锦绣坊上个月才出的新品,贵得要死——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季尚书家的宝贝幺儿,上京城闺秀的梦中檀郎,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蹲了下去!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方价值不菲的丝帕,极其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开始擦拭我鞋底那摊污秽!

      “这污秽之物!怎配!沾染你鞋底半分!”他一边擦,一边咬牙切齿,仿佛在对付不共戴天的仇敌。巷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我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季珩!”我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起来!”

      他恍若未闻,擦得更加卖力,帕子很快面目全非。擦完,他站起身,将脏污的帕子嫌弃地用指尖拎着,远远丢开,然后舒了一口气,抬头看我,眼神亮得惊人,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好了,干净了。”

      干净个鬼!那股味儿还在!我的脸怕是也丢干净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捏紧书卷,绕过他,大步往前走。脚步飞快,只想立刻消失。

      他跟了上来,亦步亦趋,还在我耳边絮叨:“微微,下次走路定要当心,这等腌臜之地……阿嚏!”

      我没理他。春寒料峭,巷子穿堂风厉害,我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声音刚落,身旁人影一晃。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头顶被什么厚重温暖的东西牢牢罩住,严丝合缝,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和一丝……刚刚沾染的微妙气息。

      是季珩那件招摇过市的银狐裘大氅。他竟直接把大氅从身上扒下来,兜头给我罩了个结结实实!

      “风邪!定是风邪入体了!”他声音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却透着十万火急,“快捂严实!莫再受凉!我送你回去喝姜汤!加倍的!”

      我被裹在密不透风的狐裘里,视线受阻,呼吸不畅,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耳边是他紧张过度的呼吸声,还有巷口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季、珩!”我猛地掀开罩头的部分,露出憋得微红的脸,怒火终于压过了那点荒谬和尴尬,“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正常点!”

      他看着我因为气恼而瞪圆的眼睛(虽然我自己觉得是怒视),脸颊非但没垮,反而骤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狂喜的光彩!

      “你与我说话了!八个字!‘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正常点’,一字不差,是八个字!”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边角磨损的羊皮封套本子,又摸出一支极小极细的狼毫笔,舔了舔笔尖(我发誓我看到他舌头碰到了那可能沾过墨的笔头),就着巷子斑驳的墙面,唰唰记了起来。

      一边记,一边喃喃自语:“辰时三刻,巷中,微微踩秽物,吾拭之;微微打嚏,吾衣之;微微怒斥八字,较昨日‘你起开’三字,多五字!大有进益!”

      记完,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抬起头,冲我粲然一笑,那笑容晃得人眼晕:“微微今日,格外鲜活。”

      我:“……”

      我攥着《山川异志》的手指,捏得书脊嘎吱作响。很好,季珩,你成功让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股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季珩的“不正常”,变本加厉。

      我去书局,他提前包下隔壁茶楼雅间,声称要为我“隔断闲杂人等,营造最佳购书环境”,结果我每次出来,都能看到他在二楼窗口探头探脑,跟做贼似的。

      我临摹字帖,他不知打哪儿弄来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残片(天知道是不是赝品),半夜翻墙塞进我窗缝,附赠一张鬼画符般的字条:“供微微赏玩,以资进益。”吓得守夜婆子差点犯了心疾。

      就连我偶尔在园中看鱼,他也能隔着池塘,指挥小厮用新制的、据说“无声无息”的琉璃钓竿,试图把最大最肥的那条锦鲤钓起来送我,“以慰微微观鱼之雅兴”,结果钓竿卡在假山石缝里,赔了管家三天的好脸色。

      我试过无视,试过冷脸,试过疾言厉色,甚至试过当他空气。但无论哪种,似乎都能精准触发他某种诡异的“愉悦”开关,然后变本加厉地记录、研究、并推出新一轮的“微微应对策略”。

      上京城关于“季郎痴情”的传闻越发离谱,连我那素来瞧不上我的嫡母,看我的眼神都复杂起来,几次欲言又止。

      我只觉得累。

      心累。

      直到宫宴。

      中秋夜宴,皇家气派。我作为五品京官家中不起眼的庶女,本只需坐在末席,当个安静的背景。奈何季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将他的席位调到了我对面的斜前方,一晚上,那灼灼目光便如影随形,让我食不知味。

      宴至中途,圣上似乎兴致颇高,提起了几位年长亲王的婚事。席间气氛微变。

      然后,我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卿之女,知微,性情温婉,蕙质兰心,堪为良配。康亲王贤德,正室之位虚悬,朕今日便做主……”

      康亲王?那位比我父亲年纪还大、前年刚没了第三任王妃的康亲王?

      嗡的一声,我脑中一片空白。席间传来低低的议论,夹杂着几道或怜悯或嘲弄的视线。嫡母在旁,脸色僵硬。父亲起身谢恩的背影,看不出喜怒。

      温婉?蕙质兰心?圣上怕是听多了某些离谱的传闻吧。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爬上脊背。我捏着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就在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即将走到沈家席前时——

      “砰!”

      一声巨响,震惊四座。

      是对面,季珩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杯盏,酒液淋漓,溅湿了他昂贵的锦袍。他却浑然不顾,几个大步跨出席位,竟直直冲到那捧旨的内侍面前,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抢过了那卷圣旨!

      “皇上!”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响彻突然死寂的宫殿,“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帝王眯起了眼。席间落针可闻。

      季珩紧紧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转身,面向御座,撩袍,重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垂。

      “臣,季珩,身患隐疾,多年未愈。”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此疾……关乎子嗣,臣,不能人道。”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僵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微微发颤的背影。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

      而后抬头,目光决然:“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唯有一人,或可缓解臣之顽疾——”

      他的视线,倏地转向我。隔着整个大殿的距离,隔着无数或震惊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牢牢锁住我。

      “唯有沈知微,沈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认真,“见她,臣心绪稍平;闻其声,臣隐痛稍缓。若得沈姑娘朝夕相对,或有一线生机。臣自知此请荒悖,但臣之疾,非沈姑娘不可‘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全臣残生!”

      死寂。

      完完全全的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康亲王的脸色黑如锅底。我父亲似乎想晕过去。嫡母已经用手帕捂住了脸。龙椅上的天子,神色莫测,目光在我和季珩之间来回逡巡。

      季珩说完,保持着跪姿,却微微偏过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我。

      然后,在全世界仿佛凝固的注视下,他冲我,极快、极轻地,眨了一下左眼。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

      无声的口型,清晰无比:

      ‘快,’他说,‘再骂我一次。’

      ‘要带‘混账’的那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个臭季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