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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混账让我怎么办 惹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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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紧张、期待、疯狂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眼睛。看着他还沾着酒渍的衣袍。看着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已然皱巴巴的明黄圣旨。
胸口那股冰冷的恶心,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更难以形容的情绪冲垮。荒谬,愤怒,窘迫,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震动。
众目睽睽。金殿之上。欺君之罪。终身大事。
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全砸了。只为了一句……骂?
殿内依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们身上,等待着天子的震怒,或者一场更大的荒唐。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喉间都有些发哽。然后,我抬起眼,不再看季珩,而是望向御座的方向,缓缓站起身。
衣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此刻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我走到季珩身侧稍前的位置,敛衽,下拜。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
顿了一顿,我能感觉到身旁季珩骤然屏住的呼吸,还有那瞬间聚焦在我侧脸上的、滚烫的视线。
我垂下眼睫,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模糊映出的殿顶华丽藻井,和身边那个模糊的、挺直的跪影。
然后,用我能发出的、最平稳、最清晰、也最冷硬的语调,开口:
“季珩。”
“你这个——”
我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瞥见他骤然亮若星辰、充满无限期待的眼眸。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彻、头、彻、尾、的——”
“大、混、账。”
话音落地的刹那。
“噗——”
不知是哪位绷不住的老臣,终于喷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茶。
紧接着,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低低的、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嗤笑声、咳嗽声、议论声,嗡然漫开。
龙椅之上,当今天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角,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而跪在我身侧的季珩。
他在我说出“混账”二字时,浑身剧烈地一颤。
然后,在我吐出最后一个“账”字时,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但我看见了。
在他低头的前一瞬,那嘴角咧开的、大大的、怎么也收不住的、傻到极致的笑容。
还有那双漂亮桃花眼里,骤然弥漫开的、近乎湿润的亮光。
像个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
哪怕那糖,是裹着黄连,砸在他脑门上的。
金殿喧嚣渐起,或讥讽,或惊异,或当作一场荒唐笑谈。
而我跪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听着身旁那人压抑不住的、闷在臂弯里的低低笑声,看着御座上天子那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忽然觉得,这世界,或许从季珩第一次蹲下为我擦狗屎那天起,就彻底不对劲了。
但……
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康亲王那张老脸,是绿得没法看了。
指尖悄悄蜷起,触到冰冷地面。心底那潭死水,不知何时,被某个混账砸进了一块滚烫的、名叫“季珩”的石头。
涟漪荡开,再难平息。
金殿内的嗡嗡声浪,在御前总管太监一声拖长了调的“肃静——”中,勉强被压了下去,化作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我和季珩身上。
季珩还埋着头,肩膀可疑地轻颤着。我盯着御座前三级鎏金台阶上的蟠龙纹,试图把“大混账”三个字带来的余震和脸上莫名腾起的热意一起压回心底。
龙椅上的天子,终于放下了抵着额角的手。面上瞧不出喜怒,只那双略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我和季珩之间缓缓扫过。
“季卿,” 天子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却让殿内最后一点杂音都消失了,“你方才所言,关乎宗嗣,更涉欺君。你可知罪?”
季珩的肩膀停止了颤动。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光棍神情?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臣,知罪。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之‘疾’,非沈姑娘不能稍解。圣上明鉴,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沈姑娘离京,臣必沉疴难起,药石罔效。臣死不足惜,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只是辜负圣上隆恩,亦断了我季家香火,臣,万死难赎。”
好一招以退为进,连消带打!我几乎要为他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喝彩。不能人道,断人香火,在这最重子嗣传承的皇室和世家眼里,简直是绝杀的“病遁”理由。康亲王脸色已经由绿转黑,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跟一个“身患隐疾”的年轻臣子抢“药引”?传出去,他这亲王的脸还要不要了?
天子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沈氏女。”
我垂首:“臣女在。”
“季珩所言,你,可有话说?” 这问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我能说什么?说季珩满口胡诌,他龙精虎猛能上山打虎?那是找死。顺着他的话承认自己是他的“药”?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电光石火间,我稳住心神,以额触地,声音清晰却平板无波,维持着我一贯的“冷脸”人设:“回禀陛下,臣女愚钝,于岐黄之术一窍不通,实不知季大人所言‘可治其疾’从何而来。臣女与季大人,仅为邻里之谊,寻常往来,并无他故。今日殿上之言,臣女闻之,惶恐万分,亦觉……荒诞不经。”
我撇清得干净,顺便给季珩的“疯话”定了性——荒诞不经。
“哦?荒诞不经?” 天子语调微扬,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季珩。
季珩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之疾,乃心疾!非寻常药石可医!见沈姑娘则心安,闻其声则痛缓,此乃臣亲身所感,绝无虚言!沈姑娘或许不自知,然于臣而言,确是唯一良方!若陛下不信……” 他猛地抬头,眼中竟逼出几分赤红,一副要撞柱明志的架势,“臣愿即刻剜心剖肝,以证所言!”
“胡闹!” 天子终于轻斥一声,带着几分不耐,却也阻了他“剜心剖肝”的戏码。殿内气氛微妙地松了松,却又绷紧在下一个裁决上。
天子沉吟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的轻响,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季珩殿前失仪,口出妄言,惊扰圣驾,” 天子缓缓开口,“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至于康亲王与沈氏女的婚事……” 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康亲王,“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 康亲王急急起身。
天子却已摆了摆手,倦怠似的:“今日乃中秋佳节,勿因小事扰了兴致。众卿,继续饮宴吧。”
小事?这能是小事?
但天子金口已开,一锤定音。内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丝竹之声重新袅袅升起,只是那欢快底下,潜流暗涌。康亲王重重坐下,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我父亲沈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嫡母则低头默默整理衣袖,看不清表情。
我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场狂风暴雨,竟以季珩罚俸禁足、婚事暂搁这样堪称“轻描淡写”的方式收了场。圣心难测,但今日,圣上似乎并无意深究,甚至……乐得看一场热闹?
宴席后半程,我如坐针毡。对面的席位已空,季珩被“请”了出去。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宫宴散后,我刚回到沈府我那偏僻小院,还没来得及换下繁重的衣裙,阿沅就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姑娘,季、季公子身边的墨竹偷偷送来的,说是……说是给姑娘‘压惊’。”
锦盒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珠宝,而是一对憨态可掬的瓷娃娃,一男一女,男娃娃正夸张地做着擦鞋的动作,女娃娃则翻着白眼,栩栩如生。旁边还附了张字条,上面是季珩那手张扬跋扈的行草:
“微微一骂,价值千金。禁足三月,甚是思念。瓷人一对,聊解闷怀。望勿撕毁,工费甚巨。”
“啪!” 我合上锦盒,丢到一旁。瓷娃娃在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个……混账!” 我低声咬牙。
阿沅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怎么办?”
“……收起来。” 我顿了顿,补充道,“收到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别让我看见。”
眼不见为净。
然而,季珩的“看不见”,也只是物理意义上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的门槛快被各色人等踏平了。有打着探病幌子实则来打听“殿前奇闻”的别家夫人,有嫡母娘家那边拐着弯询问“沈家女何时成了季家郎心病良药”的表亲,更有甚者,连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排起“冷面千金一语退婚,痴情郎君殿前自曝隐疾”的香艳桥段,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当时就在金殿柱子后头蹲着。
我被迫听了七八个版本,从“季郎情深似海为红颜”到“沈女命硬克夫早有预兆”,离奇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嫡母看我的眼神越发复杂,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嘱咐我“近来少出门”。父亲倒是被同僚明里暗里恭维了几次“教女有方”“季家未来姻亲”,脸色好看了不少,对我也和气了些许,只是偶尔看向我时,眼底仍带着审视与权衡。
真正的风波,在季珩禁足后的第十日来临。
那日午后,我正在窗前临帖,试图用规整的墨迹压下心头的烦乱。阿沅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姑娘,门房刚收到的,指名要给姑娘您,送信的人丢下就走了。”
我接过,拆开。信纸是普通的薛涛笺,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沈姑娘台鉴:闻姑娘蕙质,乃季珩‘心药’。珩自幼与吾妹婉儿青梅竹马,情深意笃,早存婚约之想。姑娘横插其间,诱使珩行荒唐之事,毁其清誉,更伤婉儿之心。望姑娘自重,莫行宵小之事,以免他日难堪。季珩,非姑娘良配。好自为之。”
没有署名,但“婉儿”二字,已足够表明身份——兵部侍郎柳家的嫡女,柳婉儿。上京城有名的才女加美人,据说……确实与季珩走得颇近,是众人眼中默认的“季家未来主母”。
指尖微微发凉。横插其间?诱使?宵小?
我将信纸慢慢折起,边缘对齐,再对齐。窗外的日光有些刺眼。
“姑娘……” 阿沅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我将信笺随手塞进一本厚重的《地方志》里,压在书架最底层,“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心底却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季珩与柳婉儿……青梅竹马,情深意笃?
也是,那般人物,怎会真的无人倾心,只围着我这个“冷脸”庶女打转?那些荒唐行径,几分是真?几分是戏?几分是少年心性的捉弄?几分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混沌?
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他的“不正常”,筑好了心墙。此刻却发觉,那墙或许并非坚不可摧,只是从前未曾有人,用这样荒唐又执着的方式,试图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