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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心意 大人,道要 ...

  •   被一个湿漉漉、还带着鞭伤的“大混账”紧紧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起初是懵的,脑子像被雨浇透的浆糊,黏糊糊转不动。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羞窘和……一点点疼。他抱得太用力了,后背鞭伤的位置硌得慌,湿透的衣料紧贴着皮肤,寒意与他的体温交织,激得我轻轻一颤。
      颈窝里,他毛茸茸的脑袋还在蹭,湿发刺得皮肤痒痒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里,激起一阵更密的战栗。我僵着身体,手还虚虚环在他背上,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那片透着血色的衣料,一时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拍拍他?
      毕竟,这个混账好像激动得快哭了,肩膀都在抖。
      “季珩,” 我尝试出声,声音闷在他肩头,有点变形,“你先……放开。”
      “不放。” 他闷声拒绝,手臂又收紧了些,活像只抱住心爱骨头的大狗,生怕被抢走,“放了你就跑了,或者又要骂我。”
      我:“……” 原来你也知道该骂。
      “我不跑,” 我试图讲道理,“但你身上湿,我冷。”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季珩立刻松了力道,稍稍退开一点,紧张兮兮地低头看我:“冷?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帮我拢衣服,却发现他自己的手比我身上还湿还凉,顿时僵住,一脸懊恼。
      烛光下,他眼圈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脸上却带着一种傻气的、藏也藏不住的笑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配上那身狼狈和背上隐约的伤,真是……又可怜,又好笑,又让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我别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陌生的酸软,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布巾,递给他:“擦擦。阿沅睡了,我这儿没有你能换的干衣服。” 想了想,又翻出一件我冬天穿的、最厚实的棉斗篷,深青色的,没什么纹饰,“这个……先将就披上,总比湿着强。”
      季珩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头上抹了几把,又接过斗篷,展开看了看,眼里笑意更浓:“微微给我的?” 不等我回答,他就喜滋滋地披在身上。棉斗篷对他高大的身形来说实在短小了些,下摆只到小腿,袖子也短一截,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配上他脸上那灿烂过头的笑容,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还自觉美得很的孩童。
      我忍不住别过脸,肩膀轻颤了一下。
      “你笑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微微你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板起脸,走到桌边,重新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喝水,暖暖身子,然后赶紧回去。你身上有伤,又淋了雨,小心着凉加重。”
      他捧着热水,却不喝,只看着我,笑容收了收,换上点小心翼翼:“微微,你……你刚才那话,是答应我了,对吧?”
      我装傻:“什么话?”
      “就‘大混账’那句!” 他急了,“你骂我了!骂完还让我抱了!这不算答应算什么?”
      这逻辑……我竟无言以对。难道我以前骂得还少吗?
      见我沉默,他眼神又黯淡下去,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还是……你只是可怜我挨了打,一时心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你可怜。”
      看着他耷拉下去的脑袋,还有身上那件可笑的棉斗篷,我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这个傻子。
      “季珩。” 我叫他。
      他立刻抬头,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沈知微,从不可怜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尤其是你这种……自找苦吃的混账。”
      他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随即,那黯淡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被点亮,比刚才更亮,甚至带上了点贼兮兮的光。“那……那就是答应了!” 他得出结论,笑容再次放大,几乎要闪闪发光,“微微答应我了!答应跟我好了!”
      “谁跟你好了!” 我脸颊发热,下意识反驳,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你答应了!” 他不管,自顾自地乐,原地转了个圈,短小的斗篷下摆飞扬起来,差点带倒旁边的绣墩,“我就知道!三十藤鞭没白挨!值!太值了!”
      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背上还带着伤的模样,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跟这人,怕是永远没法讲正常的道理。
      “行了,别转了,头晕。” 我按住他,“赶紧把水喝了,回去上药,歇着。真想伤重不治,让我背上克夫的名声?”
      最后一句是随口揶揄,谁知他听了,却猛地凑近,眼睛弯成月牙:“克夫?微微想嫁给我了?都想到克夫了?”
      我:“……闭嘴,喝水。”
      他嘿嘿笑着,终于肯老实坐下喝水,眼睛却一直黏在我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屋外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屋内烛火噼啪,暖意融融。我们都没再说话,一种奇异的、静谧又略带尴尬(主要是我)的气氛流淌着。
      他喝完水,握着空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忽然问:“微微,我明日……能来看你吗?”
      “不能。” 我立刻拒绝,“你刚跟你父母闹翻,又带着伤,好好在府里待着。我也需要……清静清静。” 消化一下今晚这过于剧烈的冲击。
      他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后日?”
      “看情况。”
      “大后日?”
      “季珩。” 我警告地瞥他一眼。
      他立刻蔫了,小声道:“好吧,那……我让墨竹偷偷给你送信?或者……传口讯?”
      我想了想,今日之后,怕是无数眼睛盯着两府动静,偷传消息风险太大。“不必。” 我摇头,“你安心养伤,也……安抚一下你父母。至于我们的事,” 我顿了顿,迎上他紧张的目光,“从长计议。急不得。”
      听到“我们的事”,他眼睛又亮了,用力点头:“嗯!从长计议!我都听你的!” 乖巧得不像话。
      又坐了一小会儿,估摸着雨彻底停了,他也该回去了。我催他起身。他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把棉斗篷脱下,仔细叠好,双手捧还给我:“微微的斗篷,暖和。” 顿了顿,又补充,“有微微的味道。”
      我:“……快走。”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微微,我会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你等我。”
      我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拉开房门,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未散的夜色水汽中。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脸颊,依旧滚烫。走到桌边,拿起他叠好的棉斗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湿气和温度,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他的松柏气息。
      “傻子。” 我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季珩果然没再翻墙或闯门。季府那边传来消息,季公子“感染风寒”,需卧床静养,闭门谢客。连柳家那边的走动,似乎也暂时沉寂下去。
      我依旧深居简出,只是心境已大不同。临帖时,笔尖偶尔会不自觉地飘一下;看书时,目光会莫名落在窗棂上,想起那个雨夜;侍弄兰草时,会想起他折断花苞又假装惊讶的脸……
      阿沅大概察觉了我的变化,总是偷偷抿嘴笑,也不再忧心忡忡。
      嫡母看我的眼神越发复杂,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只叹气:“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如今……罢了,你自己掂量清楚便是。”
      父亲那边,倒是隐约透出点口风,同僚似有似无的恭喜打探多了起来,大约也听说了金殿风波及季珩“非卿不娶”的壮举,态度越发和蔼,甚至问我是否缺什么用度。
      这一切变化,都因那个混账而起。
      直到五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坐在廊下绣一个简单的香囊,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季珩那种莽撞的动静,是规矩的、有节奏的轻叩。
      阿沅去应门,很快回来,神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个约莫尺余见方的朱漆描金剔红食盒,做工极其精美。“姑娘,季府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压惊补身’。”
      季府?正大光明地送东西来?
      我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第一层是四样精致无比的点心:荷花酥、翡翠糕、杏仁酪、水晶包,栩栩如生,香气扑鼻。第二层,则是一盅炖品,揭开盖子,浓郁的药材混合着鸡的鲜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黄芪当归乌鸡汤。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洒金笺。
      我拿起笺纸,上面是季珩那手龙飞凤舞的字,比以往工整些,内容却依旧跳脱:
      “微微亲启:风寒已愈,背伤结痂,甚是想念。然家严尚有余怒,不得亲至,特奉上点心若干,汤品一盅,皆出自吾手(点心乃监督厨娘,汤乃亲自看火两个时辰,绝无虚言!),望姑娘笑纳,以慰相思。另:汤务必趁热喝,点心不可多食,恐伤脾胃。珩字”
      亲自看火两个时辰?我难以想象季大少爷围着灶台转的样子。还有这语气……活像操心老母亲。
      阿沅凑过来看,噗嗤笑出声:“季公子可真有意思。”
      我捻着笺纸,看着食盒里热气腾腾的汤和点心,心头那点因为几日不见而隐隐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忽然就被这食盒的暖意和信笺的傻气驱散了。
      “汤留下,点心……分了吧。” 我把食盒推给阿沅。
      “姑娘不尝尝季公子的心意?” 阿沅眨眨眼。
      “太甜。” 我随口道,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水晶包。
      当夜,我独自在房中,慢慢喝完了那盅温度恰到好处的乌鸡汤。药材放得恰到好处,汤清味醇,鸡肉炖得酥烂。确实……很好喝。
      自那日后,每隔两三日,季府的食盒便会准时送达。点心花样翻新,汤品层出不穷,附带的洒金笺上,总写着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比如“今日背书又被先生夸了(其实只夸了一句)”,“院中那株山茶打了朵奇葩(并附上歪歪扭扭的墨渍一朵)”,“想念微微骂我的第三十八天(他竟还数着)”……琐碎,无聊,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在努力“安抚家严”,我在默默“清静消化”。用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方式,维系着那份刚刚破土、还脆弱得很的牵连。
      直到初冬第一场雪落下那天。
      食盒照常送来,里面除了点心热汤,还多了一个用软绸裹着的小包。我打开,里面是一对暖手筒,表皮是罕见的银狐腋子毛,雪白柔软,内侧衬着厚厚的杭绸,触手生温。做工不算顶精致,甚至有一处针脚明显歪了。
      附笺上,他的字迹有点飘,像是忍着疼写的:“天骤寒,恐微微手冷。此乃吾亲手所猎(真的!)、亲手所鞣(不太成功)、亲手所缝(极其失败)之暖筒,虽陋,胜在温暖。盼不离左右,为卿暖手。珩字”
      亲手猎狐?鞣皮?缝制?我仿佛能看到季大少爷对着狐狸皮和针线抓耳挠腮、笨手笨脚,甚至可能被针扎到的狼狈模样。
      握着那对明显粗陋、却柔软温暖的暖手筒,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枯枝与檐瓦。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院中一片洁白,万籁俱寂。
      忽然,远处墙头,一个裹着厚厚墨色大氅的身影,冒了出来,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开窗,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朝我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格外耀眼。
      是季珩。他竟又跑来了,还爬上了隔壁院子的墙头!也不怕摔着!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关窗,手却停在窗棂上。
      他见我看见了他,更兴奋了,手舞足蹈,又指了指自己怀里,做了个“暖和不暖”的口型,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又指指我,再指指心口。
      动作滑稽,意义不明。
      但我看懂了。
      他在问:暖手筒暖不暖和?好好睡觉,记得想我。
      这个……彻头彻尾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让人哭笑不得的……
      大混账。
      我站在窗内,看着墙头那个在风雪中傻笑的“雪人”,许久。
      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我缓缓地,抬起手。
      不是关窗。
      而是,对着他。
      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弯了弯食指。
      ——过来。
      墙头上的“雪人”瞬间石化。
      下一秒,他手忙脚乱,差点从墙头滑下去,稳住身形后,连滚带爬(我猜的,因为被墙挡住了)消失了踪影。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那个“雪人”探头探脑,确认阿沅不在院中,才蹑手蹑脚、却速度极快地溜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停在我窗前几步远,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微微……你、你叫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我没说话,只伸出手,将窗推得更开些。
      他立刻会意,敏捷地翻窗而入,带进更多雪花和冷气。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许多,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紧张地看着我。
      我垂眸,拿起桌上那对暖手筒,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银狐毛柔软地包裹住指尖,暖意融融。
      然后,我抬眼,看向他冻得微红、却写满期盼的俊脸。
      “季珩。”
      “嗯?”
      “缝得真丑。”
      他怔住,随即,眼底的光彩像烟花一样,砰然炸开,照亮了整个寒冬的夜晚。他咧嘴傻笑,用力点头:“嗯!丑!我下次一定缝好看点!”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春意悄然。
      有些混账,大概生来就是克你的。
      但若这“克”,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傻气的执着……
      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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