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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你的冬天 这个冬天不 ...

  •   雪还在簌簌地下,窗内的暖意却似乎被季珩带进来的寒气搅动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灼人,嘴角咧着,那笑容傻气又灿烂,配上头顶肩上来不及拍落的雪沫子,活像只刚在雪地里打完滚、还自觉威风凛凛的大型犬。

      我低头,转了转腕上戴着的那对银狐暖手筒。毛是真软,暖也是真暖,就是那歪七扭八的针脚,实在……碍眼。

      “微微,暖和吗?” 季珩凑近一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眼巴巴地追问,还试图伸手来碰暖手筒,“我挑了最软最密的毛,鞣了三天呢,就是这缝线……”

      我轻轻一抬手腕,避开了他的爪子。“丑。” 我言简意赅地评价,目光却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指尖上,有几处还贴着小块的、不太妥帖的膏药,“手怎么回事?”

      他立刻把手藏到身后,嘿嘿干笑两声:“没、没事,缝的时候不小心扎了几下。小伤,小伤!” 顿了顿,又忍不住炫耀,“不过那狐狸可是我亲手猎的!就在西郊猎场,那畜生狡猾得很,我追了它小半个山头,一箭正中后腿,皮毛一点没伤着!厉害吧?”

      我都能想象出他追着狐狸满山跑、大呼小叫的纨绔模样。“嗯,厉害。”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上次没用完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伸手。”

      他眼睛一亮,乖乖把手伸出来,献宝似的摊开在我面前。指尖和虎口处果然有几个新鲜的针眼,还有两处较深的伤口,渗着血丝,一看就是被粗针硬线反复折磨过的痕迹。我拧开药瓶,用棉布蘸了药膏,低头替他涂抹。

      他嘶了一声,却没缩手,反而低头看我。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雪后松林的冷冽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不是他手上的。

      我动作顿住,抬眼看他:“身上还有伤?”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没有啊,就手上这点……”

      我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去扯他大氅的系带。他吓了一跳,往后一躲,牵动了什么,脸色微微白了白。

      “季珩。” 我停下动作,盯着他。

      他挠挠头,有些讪讪:“真没事……就是猎狐的时候,从马上……稍微滑了一下,蹭到石头,背上旧伤可能……裂开了一点点点点……”

      我闭了闭眼。三十藤鞭的伤才结痂几天?就去打猎?还从马上摔下来?

      “季、大、少、爷。”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我沈知微克夫的名声不够响亮,急着坐实?”

      他见我似乎真动了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微微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想给你弄点好东西嘛!那银狐皮难得,我想着天冷了,你手脚容易凉……”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觑着我的脸色,“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小心,不,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心虚还带着点讨好卖乖的模样,我那一肚子火竟发不出来,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熟悉的无力感。跟这人置气,怕是要折寿。

      “转过去。” 我冷声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唰地又亮了,立刻转过身,动作麻利地解开大氅,又去脱外袍。我别开脸,等他折腾完,才转回去看。

      白色中衣的后背上,果然有几处颜色更深,隐隐透出暗红,是新洇出的血迹。好在面积不大,看来裂得确实不严重。我让他坐下,小心地揭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衣料。结痂的鞭痕边缘微微红肿,有几处挣裂了,渗着血丝和一点淡黄的脓液。

      我皱眉:“你没按时上药?”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上了……就是这两天忙着猎狐狸、鞣皮、缝这玩意儿,忘了换药……”

      “季珩!” 我真想拿针线把他嘴缝上。

      “我错了我错了!” 他立刻认怂,脊背都绷直了,“微微你轻点,疼……”

      我放轻了动作,用温水浸湿的棉布小心清理伤口周围,再涂上厚厚的药膏。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他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吭声。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落雪的沙沙声,和我给他上药时极轻的窸窣声。烛火跳跃,将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脊轮廓投在墙上,那一道道交错的伤痕,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爹……还生气吗?” 我打破沉默,低声问。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气肯定还气着,板着脸,见了我都没好话。我娘倒是软和些了,就是唉声叹气,说我鬼迷心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我没觉得自己错。微微,我真的没觉得喜欢你是什么错事。”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垂着眼,仔细将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用干净的棉布覆上,才道:“嗯。”

      他像是没料到我只回了一个字,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转回去,还没好。”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没错。但跟你爹硬顶,就是蠢。三十藤鞭还没挨够?”

      他立刻转回去,肩膀却放松下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知道了,下次我换种法子。比如……绝食?或者假装吐血?我娘最怕我生病。”

      “……” 我真想把手里的药瓶扣他脑袋上。这都什么馊主意!

      好不容易替他重新包扎好,又把外袍大氅递还给他。他穿好衣服,转身,又是一副精神奕奕、仿佛刚才疼得龇牙咧嘴的不是他的模样。

      “微微,” 他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雪下得这么好,我们……出去看雪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纷纷扬扬的大雪:“你伤还没好,看什么雪?赶紧回去歇着。”

      “就看一会儿,就在你院子里!” 他拉住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看,雪这么大,明天一早就化了。我们堆个雪人?就堆一个,小小的!堆完我立刻走!”

      我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再看看窗外确实难得一见的、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说出来。

      “就一会儿。” 我妥协,“堆完立刻回去,不许耍赖。”

      “好!” 他立刻眉开眼笑,动作飞快地推开房门,率先冲进了雪地里。

      我也披了件厚斗篷,跟着走出去。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洁白无瑕,在夜色里泛着莹莹的光。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季珩已经像个孩子似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抓起一把雪,团成球,回头冲我笑:“微微,快来!我们先滚雪人的身子!”

      看着他欢脱的背影,我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烦心的事,似乎也被这漫天大雪暂时掩埋了。我拢了拢斗篷,踩进雪里,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团雪。雪很冷,但掌心很快就被暖手筒焐热了,并不难熬。

      我们两个都没什么堆雪人的经验,滚出来的雪球一个扁一个歪,拼在一起,像个得了歪脖病的矮胖子。季珩非说这雪人“颇有神韵”,又跑去找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一截枯树枝当鼻子,最后还把自己头上的雪拍下来,在雪人头顶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看!像不像你生气的样子?” 他指着雪人那歪嘴斜眼、头顶乱毛的尊容,得意洋洋地问。

      我看看雪人,再看看他冻得发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实在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丑死了。” 我客观评价。

      “丑吗?多可爱!” 他绕着雪人转了一圈,忽然一拍脑袋,“等等,还缺样东西!”

      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廊下我平日坐的那张石凳上。他跑过去,弯腰从石凳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之前他翻墙送来、被我让阿沅收起来的那对瓷娃娃,不知何时竟被他偷偷藏在了这里。

      他拿着瓷娃娃走回来,将那个翻着白眼的“女娃娃”小心翼翼地插在雪人怀里,又把那个做着擦鞋动作的“男娃娃”放在雪人脚边,摆出一副“跪地讨好”的姿态。

      “好了!” 他退后两步,叉着腰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得不得了,“这才完整!像不像我跟你?”

      我看着那滑稽的雪人,怀抱着“冷脸”瓷娃娃,脚边跪着“贱兮兮”的瓷娃娃,在漫天飞雪中构成一幅荒诞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我却没觉得冷,反而从心底里,慢慢渗出一点暖意,一点想笑的冲动。

      季珩转过头来看我,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带着点忐忑,又带着满满的期待:“微微,喜欢吗?”

      我看着他,看着雪人,看着这寂静雪夜里,唯一鲜活的、闹腾的、傻气的他。

      然后,我轻轻抬起手,指了指他头顶。

      “你发髻上,” 我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沾了片枯叶。”

      他愣了一下,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摸头顶,果然摸到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黄叶子。他捏着叶子,有些懊恼:“哎呀,形象毁了!”

      我看着他懊恼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几乎被风雪吞没。

      但季珩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手里的枯叶飘然落地,他都忘了去捡。

      “微、微微……” 他声音都结巴了,“你……你笑了?”

      我没应声,只是转过身,往屋里走。“雪看完了,雪人也堆了,你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他绕到我面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我的脸,像是要在上面找出刚才那昙花一现的笑容的证据。

      “你真的笑了!” 他肯定地说,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狂喜,比刚才堆雪人时还要兴奋百倍,“我看见了!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他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滑倒,又赶紧站稳,抓着我的手却不肯放:“微微,你再笑一个!就一个!我拿……我拿我新得的汗血宝马跟你换!”

      “谁要你的马。” 我抽回手,脸颊却有些发烫。这混账,一惊一乍的。

      “那你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走到廊下,眼睛亮得惊人,“微微,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比御花园所有的花加起来都好看!比……”

      “闭嘴。” 我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比喻,推开房门,“赶紧走,再不走天亮了。”

      他被我推进门,却扒着门框不肯走,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我,笑容傻得冒泡:“那我明天再来?给你带东街新出的梅花糕?听说甜而不腻,你一定喜欢!”

      “再说。” 我含糊应道,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小心伤口又裂开。”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身跑回来,在我猝不及防间,飞快地低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带着雪后寒意的、柔软的触感。

      我整个人僵住。

      他亲完,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脸腾地红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我就是……没忍住……微微你别生气!我……”

      看着他这副比自己被非礼了还慌张的样子,我心头那点羞恼,忽然就散了。跟这个傻子,计较什么呢?

      我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指尖冰凉。

      然后,在他惊恐(或许还有期待?)的目光中,我抬脚——

      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滚。”

      语气平淡无波。

      季珩却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眼睛瞬间又亮起来,捂着被踢(其实根本不疼)的地方,嘿嘿傻笑着,终于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跑进了风雪里,还不忘回头冲我用力挥手。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许久,才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院子里那个歪脖子雪人身上,落在它怀里冷脸的瓷娃娃和脚边贱兮兮的瓷娃娃身上。

      寂静,却不再清冷。

      因为这个冬天,好像多了一个,特别能闹腾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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