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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婚 成亲啦,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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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那句“过两日再来”,像一句魔咒,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上京城仿佛被季大少爷那跌宕起伏的“拒婚壮举”和“爬墙摔藕”的英姿彻底点燃了谈兴。茶馆酒肆,深宅内院,处处都流传着靖安侯府那位混世魔王为了沈家那位“冷脸”庶女,如何“疯魔”的最新篇章。
版本愈发出奇。有说他为表真心,去大相国寺苦求高僧,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得一纸“天定姻缘”的批语(季珩后来偷偷告诉我,他确实去了,但只跪了一炷香就被蚊子咬得受不住跑了);有说他搜罗天下奇珍,堆满了沈府偏院,只求美人一笑(实际上他只送过石头耳坠和丑暖筒);更离谱的是,竟有人说他深夜潜入钦天监,篡改了沈知微的命格,将“孤鸾”改成了“凤鸣朝阳”(季珩听到这个传闻时,正在我家墙头啃梨,差点噎着,连连摆手:“我可没那本事!我要有那本事,先给我爹改改脾气!”)。
流言蜚语如雪片,我和季珩却像是被裹在了一个奇异的、喧闹又安静的气泡里。他依旧隔三差五,顶着或新或旧的“伤势”,用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出现——有时是正儿八经递帖子从前门进,被他爹知道后,少不了一顿训斥;有时是“偶遇”在我去书局或寺庙的路上,总能“刚好”带了些新奇有趣又不算贵重的小玩意儿;更多时候,还是趁着夜色,熟练地翻过沈府那堵饱经摧残的院墙,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笑话,有时什么也不带,就为了在我窗前站一会儿,说一句“微微,今日天气不错”。
我则从最初的惊怒、无奈,渐渐变得……习惯。习惯了他带来的种种意外(多数是惊吓),习惯了他亮得过分的眼睛,习惯了他那些笨拙又赤诚的“心意”。沈府上下,从父亲嫡母到守门婆子,似乎也都默认了这种诡异又和谐的局面。父亲有时会摸着胡子,看着季珩送来的、并不奢华却颇有巧思的节礼,沉吟不语。嫡母则会在季珩来请安时,端出难得的和颜悦色,甚至偶尔留饭。
至于季府那边,季尚书雷霆之怒后,大约是看儿子油盐不进,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关也关了,那混账依旧梗着脖子一副“非卿不娶”的滚刀肉模样,终究是耗不过。季夫人心疼儿子,又见我并非传闻中那般狐媚不堪,反而沉静守礼(至少表面如此),慢慢也软了态度。两家的走动,竟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中,逐渐频繁起来。
转眼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桂子飘香。
这日午后,我正在房中核对一批新收的账册(母亲留下的些许嫁妆铺子,自我及笄后便慢慢接手打理),阿沅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竹编蝈蝈笼,里面一只碧绿油亮的蝈蝈正振翅鸣叫,声音清脆。
“姑娘,季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秋日第一声蝈蝈叫,定要您也听听。” 阿沅将笼子挂在窗前,“他还说,晚些时候亲自过来,有‘要事相商’。”
要事?我瞥了一眼那叫得正欢的蝈蝈。自他上次声称有“要事”,结果是让我帮他判断新得的蛐蛐“黑旋风”和“金甲将军”哪个头更亮之后,我对他的“要事”就持高度怀疑态度。
果然,申时刚过,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透着欢快的脚步声。季珩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玉冠束发,衬得人模狗样,只是那眉眼间的神采,依旧带着三分少年意气,七分……不值钱的傻气。
他迈进院子,先是对窗前的蝈蝈笼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看向起身相迎的我,眼睛弯起:“微微!”
“季公子。” 我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换来他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他不爱听我这么叫他。
“什么要事?” 我引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阿沅上了茶点便退下了。
季珩却不急着说,先端起茶杯嗅了嗅,赞道:“微微这里的茶总是格外清甜。” 然后才放下杯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微微,我昨日,去求见我皇伯父了。”
我心下一动。他口中的“皇伯父”,便是当今天子。自金殿那场荒唐后,天子似乎对季珩格外“关注”了几分,偶尔召见,多是考校功课或询问些无关痛痒的闲事。季珩每次去,都战战兢兢,回来说起,总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然后呢?” 我面上不动声色。
“然后……” 他凑近些,眼睛亮得惊人,“我就跟皇伯父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他咧着嘴笑,继续道:“皇伯父就问我,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就说,有啊,沈家姑娘,知书达理,贞静贤淑,与我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怀疑。贞静贤淑?这词跟他季珩扯上关系都显得诡异。
“呃……”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大概……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反正皇伯父听完,笑了好久。”
我能想象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伯父笑完了,就说,” 季珩学起天子的语气,惟妙惟肖,“‘季珩啊,朕记得,你当初在金殿上,可是说自己身有隐疾,非沈氏女不可治?’”
我脸颊微热,瞪了他一眼。这陈年旧账!
季珩嘿嘿一笑:“我就回皇伯父,‘陛下圣明!此疾名为‘相思’,确唯沈姑娘可解。如今臣病情稍缓,但根治之法,唯有迎娶沈姑娘过门,日夜相对,方得痊愈!’”
“你……” 我真想拿桌上的桂花糕堵住他的嘴。这种话也敢跟皇帝说!
“皇伯父又笑了,说我油嘴滑舌。” 季珩摸了摸鼻子,随即正色道,“不过,皇伯父最后说,‘既然你心意已决,两家也无异议,朕便成全你这份‘苦心’。只是,’皇伯父特意叮嘱,” 他看向我,眼神温柔下来,“‘既成了家,便该立业,收敛心性,好好待人家姑娘。’”
我怔住了。天子这意思是……默许?甚至……是赐婚般的口吻?
“所以,” 季珩从怀中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巧的卷轴,双手递到我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微微,这是我求来的恩典。虽不是正式赐婚圣旨,但有皇伯父这句话,谁也不能再阻拦我们。”
我接过那卷轴,入手微沉。缓缓展开,上面是天子近侍代笔的朱砂御批,字迹端庄,意思明确,认可季珩与沈氏女的婚事,并嘉许了几句“佳儿佳妇”的场面话。末尾,盖着天子随身的小印。
这比任何聘礼,都更有分量。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些恍惚,有些踏实,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颤。我抬眸,看向眼前这个笑容明亮、眼神忐忑的少年。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胡闹惹事的纨绔,他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为我们挣来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季珩。” 我轻声开口。
“嗯?” 他立刻应声,脊背都挺直了。
我将卷轴仔细卷好,握在手中,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却清晰的弧度:
“你这趟差事,办得……还算聪明。”
季珩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从石凳上蹦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凳子,也顾不上扶,一把将我拉起来,紧紧抱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微微!你夸我了!你夸我聪明了!”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手臂收得死紧,“你答应了对不对?你答应嫁给我了是不是?!”
我被转得头晕,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无奈又好笑。“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他这才放下我,却依旧抓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傻透了的笑容:“我太高兴了!微微!我真的……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娘!不,我先去告诉我皇伯父!不对,我先……” 他语无伦次,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子。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这个傻子,大概会一直这么傻下去吧。
也好。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桃花盛开的时候。据说是季珩翻烂了黄历,又跑去大相国寺捐了双倍的香油钱,才求来的“上上大吉”之日。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流程,季珩一反常态,事事亲力亲为,规矩得让季尚书都挑不出错处。只是每次来沈府,那眼底眉梢藏不住的喜气和时不时偷瞄我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不值钱”的本质。
沈府和靖安侯府结亲的消息正式传开,又是满城哗然。但有了天子默许的金字招牌,那些非议和嘲笑,终究渐渐平息,化作或真或假的祝福。
大婚前夕,按规矩,新人不得见面。季珩却在我院墙外徘徊到深夜,最终只让墨竹塞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我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厚厚一叠……画。
是的,画。用炭笔勾勒的,笨拙又生动的画。
第一张: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板着脸对池塘写字,身后有个男孩躲在假山后探头探脑。
第二张:少年抢了女孩的笔,被女孩冷眼瞪视,少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三张:巷子里,少年蹲着为女孩擦鞋,女孩一脸僵硬。
第四张:金殿上,少年回头,对女孩狡黠眨眼。
第五张:雪夜窗边,少年披着可笑的棉斗篷,眼睛亮如星辰。
第六张:墙头摔落,少年一脸糖藕,女孩笑得弯了腰。
……
最后一张:桃花树下,穿着大红喜服的少年,牵着同样红装盖头的新娘,两人并肩而立。画得歪歪扭扭,却奇异地抓住了神韵——少年笑得傻气又满足,新娘盖头下微扬的嘴角,清晰可见。
画的背面,是他飞扬跋扈的字:“微微,明日见。等我。”
我拿着那叠画,在灯下看了很久,直到烛泪堆满烛台。
第二日,吉时。
凤冠霞帔,锦绣盈门。唢呐锣鼓响彻长街。我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走向那扇代表着新生活的朱漆大门。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色,耳边是喧天的喜乐和嘈杂的人声。
心跳得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
直到一只温暖而略显潮湿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我的手。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他同样鲜红的袍角,和那双熟悉的、玄色锦靴。
他握得很紧,甚至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欢喜。
“微微,” 他极低的声音,透过喧闹,清晰地传入耳中,“我接到了。”
一切繁文缛节,在紧张与期待中,似乎过得格外快。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俯身,都能感觉到身旁他专注的目光。
送入洞房后,我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宴饮欢笑,掌心竟沁出了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些微踉跄,停在门前。门被推开,熟悉的、带着酒意的松柏气息涌了进来。
喜娘说着吉祥话,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红烛高烧,满室喜庆。而最明亮的,是站在我面前,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的……季珩。
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染着薄红,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满天星子都盛在了里面。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看呆了,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越来越大。
“微微……” 他喃喃唤道,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你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喜娘和丫鬟们抿嘴偷笑,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红烛噼啪,空气静谧又灼热。
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酒气,还有独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
“微微,” 他侧过身,面对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怎么都看不够,“我们成亲了。你真的……是我的妻子了。”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忽然笑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娶到你。从在沈府后园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烛光在他俊朗的眉眼间跳跃,那眼底的深情和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季珩。” 我叫他。
“嗯?” 他凑近了些,呼吸可闻。
“往后,”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不许再爬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重重点头:“好!不爬了!以后都走大门!”
“不许再受伤。”
“嗯!我惜命!为了你,特别惜命!”
“不许再做……蠢事。” 我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别太蠢。”
他笑容放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我尽量?不过微微,要是我偶尔忍不住,犯了蠢,你能像以前那样,骂我一句‘混账’吗?我……我爱听。”
我:“……”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终究没忍住,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在他骤然亮起的目光中,我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大、混、账。”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季珩怔了怔,随即,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他眼底、在他脸上,轰然炸开。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却也没推开。
他将脸埋在我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着,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你的混账。一辈子都是。”
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喜庆,也映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窗外,春夜深静,桃花悄然绽放。
属于沈知微和季珩的,鸡飞狗跳、温暖明亮、笑泪交织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生,还很长。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