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哭笑不得的拒婚方式 对小姑娘背 ...
-
季珩那厮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滚”,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溜出沈府后门时,背影都透着股欢脱劲儿,险些在结了薄冰的石板路上摔个四仰八叉。我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他那副狼狈又雀跃的模样消失在街角,才抬手,用力揉了揉方才被他偷袭成功的脸颊。
冰凉指尖触到皮肤,依旧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热度。混账东西。
转身回屋,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屋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属于风雪和少年的清冽气息。我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对丑得别具一格的银狐暖手筒上,顿了顿,还是将它们仔细收进了床头的樟木匣子里,和之前那些“不堪入目”的瓷娃娃、鬼画符字条作伴。
阿沅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觑着我的脸色,抿嘴偷笑:“姑娘,季公子这趟……伤没事吧?”
“死不了。” 我没好气,顿了顿,又道,“让厨房明早熬点驱寒的姜汤,你……偷偷给季府门房那个叫墨竹的小厮送去,就说……就说是谢他上次帮忙递书。” 阿沅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了:“哎!奴婢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我别开脸,耳根有点热。
第二日,雪霁天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亮得刺眼。季府那边果然安静如鸡,没什么“季公子病情加重”或“季尚书怒砸书房”的消息传来。我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这不像季珩的风格。按他那“不值钱”的劲头,不该乘胜追击,变着法儿再来“偶遇”一番么?
直到午后,阿沅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回来,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像是憋着笑,又带着点难以置信。“姑娘,您猜怎么着?外头……外头都传遍了!
”
“传遍什么?” 我放下手中看了半天也没翻页的书。
“季公子!季公子他……” 阿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他今儿个一大早,顶着伤,被他爹押着,去柳侍郎府上‘赔罪’了!”
赔罪?我眉心一跳。
“可您猜季公子到了柳府,干了什么?” 阿沅卖了个关子,见我眼神扫过去,才赶紧道,“他当着柳侍郎、柳夫人,还有……还有柳小姐的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跪下了?这倒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然后呢?”
“然后……” 阿沅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然后他就开始……背书!”
“……背书?”
“对!背《礼记·内则》!就是讲女子‘四德’、妇人‘七出’那段!声音洪亮,一字不差,背得那叫一个流畅!柳侍郎的脸当场就绿了!背到‘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时,他还特意抬头,特别‘诚恳’地看着柳小姐,问了句:‘柳妹妹,你觉得这几条,我日后若是犯了哪条,比较容易被休?’”
“……”
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混账……是去赔罪还是去砸场子的?《内则》?还特意问“犯哪条容易被休”?他这分明是拐着弯告诉柳家:我不喜欢你,你嫁过来也没好果子吃,我随时准备犯“七出”!
“柳小姐当时就哭着跑了出去。” 阿沅继续道,“柳侍郎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季公子‘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完整话。季尚书更是差点当场厥过去,拎着季公子的耳朵就把人揪走了。这会儿,怕是半个上京城都知道了,季家那混世魔王,为了拒婚,跑去未来岳家……背《女诫》了!”
好吧,这很季珩。简单,粗暴,有效,且……极度缺心眼。可以想见,柳家此刻是如何的颜面扫地,季尚书回府后又会是怎样一场雷霆震怒。
果然,没过两个时辰,新的消息就传了来:季珩被他爹罚去跪祠堂了,这回不止跪,还要抄一百遍《孝经》,不抄完不许出来。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松了又紧。祠堂阴冷,他背上伤还没好全……这个傻子,就不会用点迂回些的法子吗?
心里骂着,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研墨。摊开纸,我提笔,却不是抄经,而是画图。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头顶乱毛的雪人,怀里抱着个翻白眼的瓷娃娃,脚边跪着个擦鞋的。画完,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雪人易化,慎防风寒。
没有落款。
“阿沅,” 我将纸吹干,折好,“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季府祠堂去。别让人看见。”
阿沅接过,眼睛又弯了起来:“姑娘放心!”
我不知道那张画最后有没有顺利送到季珩手里,也不知道他跪在冷硬的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抄《孝经》时,看到那滑稽的雪人和八字叮嘱,会是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关于“季柳婚事”的议论,果然微妙地变了风向。从原先一面倒的“佳偶天成”,变成了“季郎无心,柳女多情”“强扭的瓜不甜”,甚至有些刻薄的,开始嘲笑柳婉儿“剃头挑子一头热”。柳家似乎也沉寂下去,再没听说明目张胆地往季府走动。
而季珩,据说在祠堂里安生跪满了三日,抄完了第一百遍《孝经》,被他娘亲自领了回去,继续“卧床养伤”。
就在我以为这混账能消停几日时,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坐在窗前给那盆建兰修剪枯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压抑的、闷闷的“嘿咻”声。
我抬头。
只见墙头瓦片上,先冒出一只骨节分明、贴着膏药的手,紧紧扒住墙沿。接着,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费力地、一点一点地,从墙后探了出来。
是季珩。他今日穿了身不打眼的深灰色棉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但眼眶下仍有淡青。他趴在墙头,喘了口气,一眼就看到了窗内的我,眼睛立刻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冲我拼命眨眼,又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
他又来了。这次连墙都不翻了,改爬了?
我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又来干什么?伤好了?《孝经》抄完了?”
他趴在墙头,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抄完了!我娘说我知错了,放我出来透透气!微微,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说着,他一只手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香。
“东街王婆婆的桂花糖藕?” 我挑眉。这玩意儿倒是稀罕,王婆婆每日只做一小锅,去晚了根本买不到。
“对!排了半个时辰队呢!” 他得意道,试图把糖藕扔过来,又怕摔坏了,急得抓耳挠腮,“微微,你接一下!我扔不准!”
我看着他趴在墙头、进退两难的滑稽样子,实在忍不住,嘴角翘了翘。“等着。” 我转身出了房门,走到院墙下。
他见我出来,更兴奋了,努力把身子往前探,伸长手臂:“给!”
我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油纸包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瓦片碎裂的轻响。
季珩身下那块本就松动的墙头瓦,不堪重负,碎了。
“哎哟我去——!”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和一连串稀里哗啦的瓦片滑动声,季珩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从墙头……滑了下来。
不是摔,是滑。像块门板似的,贴着墙面,慢吞吞地、无可挽回地,出溜了下来。
“噗通。”
一声闷响。他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墙根下的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那包桂花糖藕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叽”,准确无误地……糊在了他自己脸上。
油纸包散开,黏糊糊、甜滋滋的糖藕,沾了他一脸一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雪地里那个呈“大”字形躺着、脸上盖着糖藕、浑身狼狈不堪的“物体”,一时竟忘了反应。
季珩自己也懵了,躺在雪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糖渍和雪水,睁开了眼。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自己此刻的处境,和我脸上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时,他那张沾满糖藕碎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咳……那个……” 他试图开口,声音闷在糖藕里,含糊不清,“微微……如果我说,这是我新想出来的……‘雪地品藕’的新鲜玩法,你信吗?”
我:“……”
信你个大头鬼!
我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还是压抑的闷笑,随即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天知道,我沈知微活了十几年,大概从没笑得这么失态过。
季珩躺在雪地里,看着我笑,先是窘迫得恨不得挖个雪洞钻进去,但看着我笑得开怀,他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也慢慢咧开嘴,跟着傻笑起来。哪怕脸上还沾着糖藕,哪怕姿势狼狈,那笑容却干净又明亮。
“微微,” 他躺在雪里,也不起来,就那样望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笑起来……真好看。比糖藕甜多了。”
我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走过去,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地上凉。还想伤口再裂一次?”
他这才哼哼唧唧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动作笨拙,沾满糖渍的棉袍皱成一团,脸上头发上都是黏糊糊的痕迹,活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
我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擦擦。跟我进来,让阿沅打点热水。”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也不嫌脏,宝贝似的把帕子塞进怀里,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进了屋。阿沅看到他那副尊容,差点把铜盆摔了,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
等季珩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换上了阿沅临时找来的、我父亲一套半旧的常服(袖子短了一截,下摆也短),坐在我房里捧着热茶时,天光已经有些暗了。
他捧着茶杯,小口啜着,偷偷抬眼瞄我,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的、懒洋洋的愉悦。
“微微,” 他小声说,“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嗯。” 我点头,毫不留情,“特别。”
他肩膀垮了垮,随即又振作起来:“但是把你逗笑了!值!”
我瞥他一眼:“你那是逗我笑?你那是在演滑稽戏。”
“能让你笑就行。” 他理直气壮,“反正我在你面前,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觉得我摔下来那姿势,还挺有难度的,一般人模仿不来。”
我:“……” 这还能骄傲上了?
“对了,” 他从怀里(那件沾满糖渍的棉袍早被阿沅拿出去处理了)又摸出个小小的、扁平的木匣子,递给我,“这个……本来想等会儿给你的,差点忘了。”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耳坠子。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两粒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淡青色的底,带着天然的、深浅不一的白色纹路,像小小的、凝固的山水画。用细细的银链子缀着,朴素,却别致。
“我在西郊猎场附近的小溪边捡的,”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觉得纹路挺特别,像……像你生气时瞪我的样子,就让人打磨了,镶了一下。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我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石头温润,纹路天然,确实……有点意思。
“猎狐那天捡的?” 我问。
“嗯。摔下马的时候,正好掉在那溪边,一眼就看见了。” 他嘿嘿笑,“看来摔得还挺值,不然就错过了。”
又是“值”。在他那里,好像为我做的任何事,受的任何伤,出的任何丑,都是“值”的。
我合上匣子,握在掌心。石头微凉,心口却温热。
“季珩。”
“嗯?”
“以后……”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别再做危险的事,也别再……用那么蠢的方法去拒婚,去讨好谁。”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头:“好!我听你的!我以后……用聪明点的法子!”
聪明点的法子?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还有,” 我顿了顿,耳根微热,移开视线,“东西……我收了。谢谢。”
短短几个字,却让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随即,巨大的喜悦从他眼底迸发出来,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放下茶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笑得像个二傻子。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积雪镀上一层暖金色。屋里,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我们都没再说话。他捧着茶杯,我握着木匣,偶尔目光相接,又各自飞快移开。一种安静又微妙的气氛流淌着,不再尴尬,反而有些……熨帖。
直到阿沅在外头轻轻叩门,提醒晚膳时辰到了,季珩才恍然惊觉,连忙起身:“我、我该走了!再晚我娘该派人来逮我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到院中,又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微微,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好养伤。” 我道,“别爬墙了,走门。”
他用力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身短了一截的旧衣,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温暖。
阿沅凑过来,小声笑道:“姑娘,季公子对您,可真是……挖空心思。”
我摩挲着掌心的木匣,没说话。
挖空心思吗?
或许吧。
用他那独一无二的、笨拙的、时常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
但,好像……也不赖。
至少这个冬天,因为这混账的存在,似乎不那么漫长,也不那么寒冷了。
至于往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反正有他在前面……犯傻顶着呢。
我转身回屋,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灯火渐次亮起。
属于沈知微和季珩的、鸡飞狗跳又温暖明亮的未来,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