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离婚是陈芝 ...
-
离婚是陈芝婷提出来的。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变黄，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卢樱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那两盆绿萝从当初搬进来到现在，藤蔓已经垂到了地砖上。阳光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她浇水的时候很细致，这次没有分心，每一片叶子都淋到了，壶嘴贴着土壤的边缘慢慢倾斜，不让水溅出来。
陈芝婷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看着卢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了一小块泥土，可能是刚才翻盆的时候蹭的。
她看起来很平静。很日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
陈芝婷知道，这个画面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卢樱。”
“嗯。”卢樱没有回头。她的手还在浇花。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在叶片上，滴滴答答落在花盆底托里。
“我们……谈谈。”
壶嘴里的水流停了一瞬。然后卢樱放下喷壶，把壶搁在花架上。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
她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面对着陈芝婷。
阳光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但脸上是背阴的，让陈芝婷突然想起言说过的那句“你将它放在这个角落里，就完全背阴了。”
“谈吧。”她说。
陈芝婷开口之前，沉默了很久。
她准备了那么多的话，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可真的站在这里，看着卢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在抖。
卢樱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下。
“我不是不想爱你。”陈芝婷继续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拼凑一幅拼图。
“我真的试过。我很努力地在试了。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做的每一顿饭，留的每一盏灯，每一次等我回家，我都知道。我都很感激，可是——我......”
“我知道。”卢樱打断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陈芝婷。她的眼睛很亮，含住了一层薄薄的液体。
“爱一个人是无法勉强的。”她说。
“你不要自责。这段婚姻我们曾经有过，已经很好了。你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真正爱的人，这是最好的结局。”
“卢樱....我不是因为任何人。我只是讨厌这样的自己，而你，你是一个太好的人，值得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卢樱笑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有一点沙，“我真的曾经在梦里，梦到过这个场景。当时我在心头默念着，我最不想要的，就是陈芝婷发出的好人卡。”
陈芝婷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骗你。”她说。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想再装下去。你一定什么都看得出来。我回家越来越晚，说话越来越少，在你面前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全都知道。可你从来不拆穿我。你越这样，我越难受。你知道吗？你对我的好，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惩罚。”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但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一种很噎很呛的难过。
眼泪不停地流，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卢樱始终靠在洗手台边，抱着手臂，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她那天晚上已经都哭过了。
她只是把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手臂。
她只是听着。听着她爱了这么久的人，对她说：你对我的好，是一种惩罚。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芝婷，原来你一直都在承受这么多痛苦。”
“卢樱——”
“真的很辛苦。”她说。
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带一丝嘲讽。那种笑容就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带着淡淡的、不敢过多表露的心疼。
“不要再自责，也不用再道歉。”
她顿了顿。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你只是，无法爱上我。”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身后的洗手台，但脸上还是平静的，是一个人在心里经历了无数次崩塌之后、终于把最后一块稻草也铺下来的平静。
陈芝婷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收回自己刚才说的所有话。可她的脚钉在原地。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和言没有发生任何事，也没有改变任何事。
她只是，终于面对了一件事。
她一直最爱的，都只有林萧言这件事。
“我们明天去民政局吧。”陈芝婷擦了擦眼泪说。
“周末民政局不开门。”卢樱说。
“那就周一。”
“好。”
卢樱说完这个字，转过身去。
她重新拿起喷壶，继续给那盆绿萝浇水。水洒在叶片上，溅在瓷砖上，滴滴答答。
陈芝婷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她们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上午，决定了离婚。
后来，卢樱洗净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放进包里。
她拉上包的拉链，走到玄关，换了鞋。她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卢樱听见了哭声，是从阳台的方向传来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伤口，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卢樱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她没有推门回去。
回去又能怎样呢？
把她抱在怀里，擦掉她的眼泪，跟她说我们不离婚了？
然后呢？然后继续过那种日子？继续让芝婷陪伴一个永远不会爱上的人？继续用自己的好惩罚她？
她松开把手，转身走向电梯，伸手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沉。
她的心也在往下沉，去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周一早上，她们去了民政局。
人不多，排了一会儿队。
她们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叫号。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以前不管去哪，卢樱都会挨着她坐，靠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有时候还会偷偷用手指勾她的手指。
现在那个空位像一个沉默的第三人，坐在她们中间。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看另一边领取结婚证的一对对。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滑稽的地方，能在同一个空间里装满佛祖说过的人生苦痛，爱与别离。
轮到她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带着漠然的眼神摇了摇头，得，又是一对过不下去的。
“结婚证、身份证带了吗？”
卢樱从包里拿出来。两本红色的，放在柜台上。
她翻开看了一眼那张合照，两个人在镜头前笑。
她当时笑得真的很幸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陈芝婷也笑着，没有她那么开，但嘴角是上扬的。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算了算。也就一年多。可感觉像是上辈子。
工作人员翻开结婚证，核对信息，然后拿起印章。
那个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盖住了她们的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
卢樱以为她会不忍心去看。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红色的印章落下去，心里出奇地平静。
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不痛。是痛了太久，已经不知道不痛是什么感觉了。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她把那本暗红色的证件翻开来看了看。
对于离婚也要发证明这件事，她一直都觉得有一种荒诞的幽默。
证件拿到了手里，像是一个告示，告诉世界，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是人们却没办法立刻从关系中抽离。
“走吧。”卢樱说。
她们一起走出民政局。
外面的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她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如果是从前，她们会商量接下来去哪里吃饭。也许是那家烤肉，卢樱喜欢那家的蘸料。也许是新开的甜品店，陈芝婷念叨过几次。
“你接下来去哪？”卢樱问。
“回公司。下午还有个会。”
“好。”卢樱点点头，“我请了一天假。回去把东西收拾出来。”
沉默。
“需要帮忙吗？”陈芝婷问。
“不用。”卢樱说。“东西不多。你知道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两盆绿萝而已。”
陈芝婷点点头。
“这两盆绿萝，也算是我们的家人。”
她耳边突然响起搬进新房时，卢樱说过的这句话。
现在，她的家人要走了。
“那我走了，有事再联系吧。”她听到卢樱说。
“嗯。”
陈芝婷转身走向地铁站。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卢樱还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时陈芝婷才注意到，她穿的是那件她们第一次在酒吧相遇时的白色短袖。
卢樱站在那里，看着陈芝婷离开的方向。
看见她回头。
然后她抬起手，对她摇了摇。
不是在说再见，是在说：走吧。
陈芝婷的视线模糊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地铁站。不再回头。
她怕一回头，会看到卢樱终于绷不住的样子。也怕卢樱看到她绷不住的样子。
原来，她们都有自己需要保护的东西。
即使在分开的时候，也在互相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