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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后来的日子 ...

  •   后来的日子里,陈芝婷还是常常逛着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

      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走过日用品区,走过水果区,走到那个她们以前经常停留的货架前面。

      洗衣液。两种牌子。一种便宜三块,一种香一点。

      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还是拿了贵的那一盒。

      她把洗衣液放进购物车,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到零食区。

      薯片。限定口味。

      她想起有一个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说着。

      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包,也放进车里。

      以前她从来不买这些。但是她的前妻说,生活不需要总是对。薯片可以买。规则可以被打破。

      她推着车去收银台,排着队。

      前面是一对情侣,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女孩子拿了一包巧克力放进车里,男生说“你又买”,但是没有放回去。

      陈芝婷看了他们一会儿,解锁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

      结完账出来,她提着袋子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向日葵。

      她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买了一束。

      回家之后,她把向日葵插进花瓶里。花瓶还是那个花瓶。放在茶几上,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向日葵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变暗。

      她想,也许这就是习惯。

      从前她以为它很轻,轻到感受不到。

      但当它消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狡猾得要命,就像一片没有色彩的碎玻璃,只有在被打碎时,才不断絮絮叨叨提醒着它曾经的完整。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卢樱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

      她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束花,是小雏菊。小小的白色的那种,中心一点点黄色的嫩芽,挤在一起,生机勃勃的。

      她捧着花走回家。

      秋天的傍晚很舒服,风有一点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今天是她前妻的生日。她记得。不是刻意记得的。就是忘不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沉到很下面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的那条——“钥匙放在脚垫下面了。”

      她打了一行字:生日快乐。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了。

      她又点亮屏幕。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把花抱紧了一些。

      她继续往前走。

      晚风有点大。她把脸埋在雏菊的花束里,闻到了淡淡的苦香。

      她今夜忍住了,要求自己没有再点进那个对话框,以及那个头像的朋友圈。

      但她知道自己还会再看的。

      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不是明天,也会是下个星期某个加完班的深夜。

      她会点进那个头像,往下滑,看那些她错过的动态。

      前妻新接的项目获奖了,照片里她站在台上拿着证书,穿着一件卢樱没见过的黑色西装,头发剪短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周末前妻去爬了山,山上的日落是橘红色的,配文只有四个字,“天气很好”。

      昨天深夜,前妻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关于某个建筑大师的新作,配了一行字,“学到了”。

      她会把这些动态不厌其烦、从头到尾地看完,一个字都不漏。

      看到照片里有不认识的人的时候,她会稍微停一下,放大看看那个人的脸,看看那个人站在陈芝婷身边的哪个位置,和陈芝婷之间隔了几个人的距离。

      然后她再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对前妻过度的投入和认真,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翻个身,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在等她回来。在她变为前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奢望了。

      她是在等一个消息。

      等有一天,她刷开朋友圈,看到陈芝婷身边站着那个人,一个她早就知道但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人。

      其实,她在等一个结局。

      一个让这一切终于可以被放下的结局。

      可是这样的照片,却迟迟没有等到她发出来。

      卢樱知道,如果真的看到那个消息,她大概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洒脱。

      她知道自己会把那条朋友圈反复看上很多遍,然后放下手机,去做一顿很认真的饭。

      做那些从前妻那里学到的味道。

      她会把菜做得比平时更精致,摆盘摆得更仔细,然后在吃饭的时候喝一杯酒。

      喝下去,带着一种“好了,我知道了”的喝法。

      她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杯酒,对着那道菜,对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地喝,慢慢地吃。

      喝完吃完之后再把碗筷洗了,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去睡觉。

      第二天,照常起来上班,照常备课,照常给绿萝浇水,照常跟学生们互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条消息,目前还是没有被她看到。

      转眼,已经半年了。

      有时候,卢樱一想这个问题就会发呆半晌。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在一起了吗?

      还是只是工作伙伴?

      卢樱不知道。

      她命令自己不去搜索,不去打听,不去从共同的朋友那里旁敲侧击。

      可越是不去问,那个问题就越是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她自己都拔不掉的树。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得了某种强迫症,点开前妻朋友圈的动作已经完全自动化了,手指完全记住了那个图标在屏幕上的位置,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应。

      只是点开,下滑,确认没有新消息,退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等到执行完毕,才会叹息一声,自己怎么又刷了一遍进去。

      如果没有新消息,她心里那根绳子就又往回拽了一截,但石头还在半空中。

      如果有她幸福的新消息,她想,那也很好。

      那她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放下那块石头,让它真的掉下去,砸在什么地方,碎掉或者不碎,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甚至在刷到第N次没有消息后,会在内心给前妻打上了气,加上了油。

      “是你在等还是她在等啊,既然真的很爱,就不要再错过了啊。”

      可这两种结果,哪一种都没有来。

      原来这就是班上心理委员小同学常常念叨的戒断反应。

      戒掉一个人,和戒掉任何让你上瘾的东西一样。

      最难的不是忍受没有它的日子,而是你还在期待它。

      每一次打开手机,每一次点进那个头像,都是一次复吸。

      她以为自己在确认对方的状态,其实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继续牵挂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可以是任何微小到不值一哂的事情。

      前妻今天工作很忙,前妻最近瘦了一点,前妻换了一副新的耳钉。

      任何细节都能让卢樱觉得,她们之间还有某种连接,哪怕那连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一扯就断。

      但她没有扯。

      她只是反复地点开,反复地看,反复地告诉自己:好了好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然后第二天,继续点开。继续看。继续告诉自己一模一样的话。

      至于陈芝婷那边,戒断反应也在同步进行着。

      陈芝婷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什么。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

      她会在深夜工作间隙,不像她的前妻那样是下意识地点进微信,陈芝婷从来都是有意识地去点的。

      离婚之后她把前妻除微信外的所有社交平台都删了。

      她们俩的离婚不掺杂任何一丝恨意。

      她只是怕自己看到卢樱过得好会难过,怕自己看到卢樱过得不好会更难过。

      前妻的对话框已经被挤到不知道多深的下方去了,而陈芝婷绝不会每一次都滑动到那个远方。

      所以她用的是一个的确很需要意识的方法——打字,搜索。

      她不记得自己搜了多少次了。那串昵称她已经能倒着打出来。

      每一次搜索都是一次小型的心理战争。

      搜之前告诉自己“就看一下”,搜的时候心跳加速,搜到之后如果有新动态就反复读好几遍,没有新动态就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几秒,然后退出,把搜索记录删掉,即使这个搜索记录只有自己能看到。

      删得干干净净,好像自己从来没有搜过。然后下次再搜,再删。周而复始。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爱。这当然不是爱。

      是爱的话她们两个就不会成为了前妻。

      这只是——这只是一种意义。

      她的前妻说过的,意义就是你在乎的人。

      一种她已失去了、但又可以自己偷偷握紧的意义而已。

      前妻的朋友圈很少更新。一个月可能只有一两条。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阳台上绿萝的照片,藤蔓垂到了地砖上,配文只有两个字:“盎然。”

      陈芝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的那把牛角梳。

      她把角落的边缘放到最大——梳子静静放在花盆旁边,上面还带着一点水渍,大概是刚洗过。她盯着那个水渍看,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退出,把搜索记录又删了。

      她想,她还在用那把梳子。她还在给绿萝浇水。她的生活还在继续。她没有停止生活。

      这个认知让陈芝婷一直攥紧的心头可以稍微松一松。但也只是松一松。松完了,继续搜索,继续攥紧。

      有时候她也在等。等什么,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等前妻发一条新的朋友圈,照片里不再只有绿萝和梳子,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陪她在阳台上晒太阳,帮她浇花,在梳头的时候,前妻也在给她讲着睡前故事。

      陈芝婷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应该会高兴。

      至少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那个自己给不了的东西,终于有人替她给了。

      那她就不再欠前妻什么了。到了那一天,前妻就真的是前妻了,如同一本读完了彻底合上的书,不会再有新的情节和可能了。

      可她又知道,“不再欠”这个词,不过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

      有些东西不是还债就能两清的。

      一个人把最深的爱给过你,你接住了,享用了,感激了,但你没有办法回报同样的深爱。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你还是会觉得有所亏欠,并且还不清,除非那个人得到了新的爱情与幸福。

      你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回头,只会让两个人都重新疼一遍。

      言和她没有在一起,她也从始至终并不是为了言而离的婚。

      在那段频繁合作的日子过去之后,她们各自忙各自的项目,联系渐渐少了。

      言有一次发消息来,说“我在米兰参加设计周,看到一件作品想到了你”。

      陈芝婷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回了一个“看到了什么”。

      随后她们聊了几轮,聊的都是专业,没有越界。

      然后聊天就停在那里了。最后一条消息是陈芝婷发的,“挺好的”。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好几天都没有新的对话。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和言保持距离。也不确定言是不是在做同样的事。

      她只知道,她们两个还是那么默契,恐怖的默契。

      你进一步,我就也进一步。你退一步,我就一定会也退一步。

      有一些东西,在分开的这些年里已经变了。

      她们还是很爱对方,从对方的眼神中就可以感受得到。

      但分开的这几年,她们已各自经历了太多。

      那些在对方缺席的岁月里长出来的部分,她在卢樱身边学会的随意,她在深夜独自加班时练出来的坚韧,她在签完离婚协议之后那个空荡荡的清晨里领悟到的一些东西。

      言没有参与过。

      所以那个能和言重逢、合作、呼吸发紧、但最终只是相视一笑的自己,已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在凌晨三点陪她吃泡面画图、因为她一句话就心潮澎湃、为了一个设计理念就能和她吵到面红耳赤的自己了。

      那些火焰还在,但已经不再能把一整片森林烧尽。

      她们现在还是偶尔聊天的。

      聊方案,聊行业,聊米兰设计周上那件让言想到她的作品——一个用镜面和不锈钢做成的装置,把光折射成几百个碎片。陈芝婷说“听起来很冷”,言说“但很美”。

      然后她们又没话了。

      这段时间,陈芝婷有时候在深夜里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和卢樱结婚,如果当初她在言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爱”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可以重新学”,那么现在会怎样。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秒。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她就是没有说出那句话,她就是在那个晚上去了酒吧,她就是和前妻火速领了结婚证。

      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的人。

      那个用牛角梳给她梳一百下头发的人。

      那个做了四版糖醋排骨在笔记本上复盘的人。

      那个领证当天,叫了闪送送她花语为“等待与希望”的人。

      那个把所有祝福存进一个叫做new days的相册的人。

      她们的故事完结了。现在,那个人成为了她的old days。

      她不知道这个结局是否还会to be continued。

      她只知道,在那之前,她还会反复打开那个搜索框。一遍一遍地看。

      看那盆绿萝有没有长出新叶子。看那把牛角梳还在不在花盆旁边。看那个人过得怎么样。

      如果她好,那就好。如果她不好,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只能祈祷她好。用一种绝对虔诚的心声。

      尾声

      冬天的时候,卢樱一个人开车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旅游旺季,海边几乎没有人。

      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海面上,海水也是灰的,一层一层扑过来,又退下去。

      她把鞋脱在沙滩上,赤脚踩在沙子里。沙是湿的,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结婚证。蜜月的纪念品。那条刻着“new days”的项链。

      她一件一件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结婚证撕成碎片,放回了包里,她要找到一个海边的垃圾桶处理掉。

      没有撒向大海。

      那样太不环保了。

      大海没有义务消化凡人为七情六欲生产出的那么多垃圾。

      海风很大,灰色的日光点缀在层层的浪花上,又被海水吞没,消失不见。

      项链被她握在手里。

      银色的链子从指缝里垂下来,圆环在空中轻轻晃动。

      new days。

      她想起了在民政局的那个下午,有个人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那个人就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她握住项链,把圆环贴在掌心里,最后还是放回了盒子。然后把盒子盖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沙子,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还是那片海。不管岸上的人来了又走,爱了又散,它却永远在这里,在这里拍打了几亿年,一遍一遍地叩问着沙滩。

      天边有一只海鸥飞过去。她目送它消失在灰色的云层里。

      她转身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沙滩上没有留下脚印。潮水漫上来,把一切都抹平了。

      她想起来家里那两盆绿萝,今年冬天又长出了新的叶子。

      藤蔓又垂下来好长一截。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给它们浇水,看着那些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植物不知道什么叫失去。它们只知道继续生长。

      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海,然后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紧了紧衣领,朝岸上走去。

      冬天快过去了。她已经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身后的潮水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这个世界的脉搏,绵长而沉稳。像某个人的呼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起伏。

      春天的时候,陈芝婷的事务所搬了新地址。

      搬家的前一天,她在整理办公室,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张便条。浅黄色的便利贴,边缘有一点卷,上面的字迹还是圆圆的——“记得吃早饭。”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便条夹进工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放进纸箱里。

      搬完家那天傍晚,陈芝婷一个人走在新办公室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这条街她以前没来过,街边种了一排大梧桐,新绿的叶子刚长出来不久,嫩得透光。

      她慢慢走着,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面包房,一家二手书店,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

      然后她看到了一家花店。

      花店门口摆着几排桶装鲜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玫瑰、洋桔梗、向日葵、雏菊。还有一排,是绣球。蓝紫色的,层层叠叠的花瓣挤成一个个饱满的圆球,在暮色里显得温柔而沉静。

      无尽夏。

      她停下了脚步。

      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配色,品种,连花束里搭配的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叶的位置都差不多。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些绣球在晚风里微微摇晃,花瓣上还沾着刚喷过的水雾,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抱着那束花,旁边那个人说“走吧,请你吃火锅”。

      她问,“庆祝结婚?”

      那个人笑着说,“庆祝今天不上班。”

      她想起那张卡片上的字,“致世界上最伟大的设计师。新婚快乐。”落款只有一个字。

      她站在花店门口,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清香和面包房里飘出来的黄油味。

      春天的暮色是淡紫色的,和绣球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朵,哪个是天光。

      她没有买下。

      她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些无尽夏还在那里,安静地开着,她记得,她们的花语是希望与期待。

      她也记得她从前从不相信花语这种东西,都是商家为了卖花编出来的。

      但她此刻站在春天的暮色里,看着那些蓝紫色的花瓣,忽然觉得,new days还在不断地来,结局还在不断地被改写。

      等待与希望,这正是一个人所以存活下去的勇气和念想。

      她转过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也许有一天,她不再搜索那个头像。

      也许有一天,那个人的朋友圈里会出现一条她一直在等或者一直在怕的消息。

      也许有一天,她们会在某个街角迎面碰见,然后她会说——她会说什么呢。

      她走到下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春天的晚霞已经差不多褪尽了,只剩天边最后一道浅浅的粉紫色。有一颗星星,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面。

      红灯变成绿灯。

      她收回目光,过了马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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