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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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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顾恒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刻意把动作放到了最轻。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一瞬,被他眼疾手快地按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往里走。
左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用右手撑着墙壁,尽量不让脚步声响起。嘴角破了,血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在口腔里弥漫。肋骨大概也裂了一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有一团烧红的铁在滚。
他本可以不回来的。这个点,酒吧还开着,随便找个卡座窝到天亮,等伤不那么明显了再回来装没事人,才是他惯常的做法。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不想待在那个吵闹的、充满酒精和其他人香水味的地方,不想听王烁他们聒噪的吹捧,不想看任何人探究或同情的眼神。
他想回来。
这个念头在他被打倒在地、蜷缩着承受拳脚的时候,就疯狂地生长起来。不是想回来养伤,不是想回来逃避,就是想回到这个有那个人的地方。哪怕只是坐在同一片空气里,哪怕只是闻一闻那若有若无的雪松檀香。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沉的光。顾恒绕过沙发,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还放着那本童沐寒最近常看的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
他应该是在这里等的。
这个认知让顾恒的脚步顿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继续往里走。
经过主卧时,门虚掩着。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童沐寒睡着了。
床头灯开着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晕笼着他。他侧躺着,银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像月光凝成了实体。一只手搭在被沿,手指修长白皙,微微蜷着,仿佛睡着前还在想什么事情。呼吸很浅很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恒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无声地在门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右手搭在膝盖上。他不敢进去,怕身上的血腥味惊醒他,怕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
他就那样坐在门外,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听着里面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青紫交错的脸上,冰凉而安静。
“我今天打架了。”顾恒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门缝里,童沐寒的呼吸没有变化。
“不是我先动的手。”他说,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是他们先嘴贱。说我被包养,说我装清高,说……说我不过是条被人捡回去的狗。”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淤青和擦伤的手背。
“我忍了很久的。真的忍了很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辩解,“但后来说到你,说管我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我早晚被玩腻了扔出去……我就没忍住。”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四个人。我放倒了三个。最后一个拿酒瓶砸了我的头。”他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肿了一个包,碰一下就疼得发麻,“不过他也被我揍得不轻。不亏。”
他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的伤口,笑意就散了。
“然后我想,你大概又要说我了。”他看着自己映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轮廓模糊,“说我不该打架,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说我答应过你的都忘了。”
他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的伤被碰到,疼得他眯了眯眼。
“我没有忘。”他说,声音更低了些,“我只是……控制不住。”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童沐寒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因为肋骨疼而有些急促的喘息。
“之前打电话叫家长的时候,我第一个想的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茫然,“我想的是你。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要是来了,他们就不敢那么嚣张了。你要是来了……你就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破皮的地方,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可我又不想你来。”他慢慢说,把手放下,“来了你就会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就会觉得……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惹麻烦的废物。”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墙,感觉眼眶有点发酸。
“你知道吗,今天打完架,我从后门溜走的时候,路过学校的花坛。花坛里种的那种白色的花,就是你上次说像白玉兰的那个。”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风一吹就散了,“开了。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板。
“我想摘一朵回来给你。”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带着点自嘲,“但手太脏了,全是血,我怕把花弄脏了。”
他停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门里那人匀净的呼吸,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在黑暗的水面上漂。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只知道这根浮木还在,他还能抓着,还没有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终于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轻轻舒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他撑着墙想站起来,受伤的肋骨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你睡吧。我回房间了。”
他艰难地站起来,扶着墙,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后他低头,从门缝里,看见了童沐寒的脸。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童沐寒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一道亮晶晶的、正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痕。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抽泣,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样安静地、无声地,流着泪。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滑过苍白的皮肤,没入散落的银发里。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顾恒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身上那些伤,去看自己沾着血污的手,去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些,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所以他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顾恒的心脏,不是锐利的疼痛,而是缓慢的、反复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你……”顾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你什么时候醒的?”
童沐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撑着坐起来,丝质的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身体。他伸出手,越过床沿,朝顾恒的方向探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发颤。
“过来。”童沐寒说,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恒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衣服,看着手上干涸的血迹,看着自己这副与这间干净整洁的卧室格格不入的狼狈模样。
“我身上脏……”他说。
童沐寒没有收回手。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顾恒站在那里,感觉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积聚。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它逼回去,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那张床走去。
他坐在床沿,离童沐寒还有一点距离,不敢靠太近。但童沐寒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嘴角的伤口。
那触碰太轻了,像羽毛拂过,可顾恒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
童沐寒的手指顿住了,悬在伤口上方,像是不敢再碰。
“疼吗?”他问,声音有一丝破碎。
“不疼。”顾恒说,声音却哑得厉害。
童沐寒没有再问。他的手慢慢移开,落在顾恒青紫交错的颧骨上,指腹极轻地拂过那片淤青。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可他的表情却依然是那副温柔而克制的模样,仿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顾恒看着他的眼泪,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东西终于决堤了。
“你别哭。”他说,声音在发抖,“你别哭……我下次不打了。我真的不打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写作业我就写作业,你让我上课我就上课,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哭……”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去擦童沐寒脸上的泪,可他的手太脏了,指节上全是伤,刚碰到那冰凉的脸颊,又猛地缩了回去。
童沐寒却捉住了他缩回去的手。
他低下头,把顾恒那只满是伤痕、沾着血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流过顾恒的指缝,温热而潮湿。
“不是因为打架。”童沐寒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因为你一个人扛了这些,却不敢叫醒我。”
顾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坐在月光里,浑身的伤,满脸的泪,像个终于找到地方哭的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扛,想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可喉咙里全是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童沐寒轻轻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顾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去。他把脸埋进童沐寒的颈窝,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雪松檀香,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童沐寒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兽。
“以后,”童沐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月光,“不管多晚,回来就叫醒我。”
顾恒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笼着床上这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一个满身是伤,一个泪痕未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抽噎。
那些白天里竖起的刺,那些不肯示弱的倔强,那些用暴力伪装起来的恐惧和委屈,在这片月光下,在这无声的眼泪里,终于短暂地、彻底地卸下了。
而门外走廊的尽头,那朵想摘却没敢摘的白花,静静地开在夜色里,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