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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面团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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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期的某个周末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满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
顾恒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手指机械地按着手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飘。童沐寒站在中岛台后面,换起了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手腕。他正将面粉倒进一个大玻璃碗里,动作不紧不慢,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在做面包。
顾恒知道童沐寒会做很多事,但亲眼看到他和面,还是第一次。那双手修长干净,此刻正优雅地将面粉、水、酵母混合,揉捏,按压,折叠。面团在他掌下逐渐变得光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顾恒盯着那双手,游戏里的角色被击杀了三次。
“要过来看看吗?”童沐寒忽然开口,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恒被抓了个现行,耳根一热,硬邦邦地回:“谁要看了。”但他扔下手柄,从沙发上爬起来,还是朝厨房走了过去,只是脚步刻意放得很慢,仿佛只是顺路。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用那种“我就随便看看”的表情,看着童沐寒将揉好的面团放进一个大碗,盖上湿布,等待第一次发酵。
“还要等?”顾恒皱眉,他以为揉完就可以直接烤了。
“要等它长大。”童沐寒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盖着布的碗,像在安抚什么,“大概一个小时。”
顾恒“哦”了一声,没有离开的意思。
童沐寒也不赶他,只是开始准备其他材料——称重,过筛,切黄油。他的动作安静而专注,厨房里只有器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顾恒就那样靠着门框,看着他在阳光里忙碌。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线条流畅有力。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垂着眼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一种很奇异的、近乎宁静的感觉,在顾恒心里弥漫开来。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面团发好了,胖乎乎的一团,用手指戳下去会缓慢回弹。童沐寒将它取出来,在撒了薄粉的台面上重新揉压排气。
顾恒走近了一些,站在中岛台对面,看着他将面团分割成一个个小剂子,然后开始整形——有的搓圆,有的擀长,有的编成麻花辫。那双手灵巧得不可思议,普通的白面团在他手里像被施了魔法,变成各种可爱的形状。
“想试试吗?”童沐寒忽然问,抬眼看他。
顾恒一愣:“我?”
“嗯。”童沐寒将一小团多余的面团推到他面前,大约只有掌心大小,“随便捏着玩,等会儿一起烤。”
顾恒看着那团软塌塌的白面团,有些嫌弃,又有些好奇。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面团软软的,温温的,带着酵母微微的酸香。
“……捏坏了怎么办?”他问,语气别扭。
“没关系。”童沐寒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来就是给你的。”
顾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那团小小的面团,不再说话,开始笨拙地揉捏起来。他没什么章法,只是凭感觉乱捏——先搓成一个球,又压扁,想捏成个什么形状,却又不成形,于是重新揉成一团。
童沐寒没有看他,继续专注地整着自己的面包,但余光始终笼罩着那双手。
顾恒捏了很久,捏出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圆不圆,说方不方,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有他手指用力过度留下的凹陷。像一个被反复揉虐后放弃挣扎的、死心的面团。
“……好丑。”顾恒自己先嫌弃了。
童沐寒这才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团不成形的面团上,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可爱吗?”他问,语气认真。
顾恒瞪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童沐寒没回答,只是伸手从他掌心取过那个“丑东西”,动作轻柔得像接过什么珍宝。他把它放在铺了油纸的烤盘上,和那些他亲手做的、精致漂亮的面包排在一起。
在那一众光滑圆润、形态各异的可爱面包中间,顾恒的“作品”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或者说,像一只被捏死的、死不瞑目的死面饼子。坑坑洼洼的表面,奇形怪状的轮廓,还有顾恒不小心按出的几个深深的手指印。
顾恒看着那个对比,脸都黑了:“扔了扔了,别放一起,丢人。”
“不扔。”童沐寒端起烤盘,走向预热好的烤箱,“我要烤。”
“你——”
“你第一次做的,当然要烤。”童沐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烤好了,你尝尝。”
顾恒站在原地,看着他将烤盘放进烤箱,设定时间温度。烤箱的灯光亮起,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心脏忽然变得很软。
不是那种强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温吞的……涨。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进来。
面包烤了二十分钟。当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时,顾恒几乎是弹起来的。
童沐寒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将烤盘端出来。金黄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麦香,表面刷了蛋液,泛着油亮的光泽。那些精致的小面包个个圆润饱满,可爱得让人舍不得吃。
而在它们中间——
那个“死面饼子”也烤好了。依旧是坑坑洼洼,依旧是奇形怪状,依旧是那个被捏死的、死不瞑目的样子。但因为烤过,表面也泛着淡淡的金黄,甚至因为顾恒那几个手指印,反而有了某种……手工感?
顾恒盯着它,心情复杂。
童沐寒将它单独取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顾恒面前:“尝尝。”
“……真的能吃?”顾恒怀疑。
童沐寒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个“死面饼子”,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顾恒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外酥里软,很好吃。”他说,声音温和,“你揉得很用心。”
顾恒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调侃的痕迹,但没有。童沐寒是认真的——他真心觉得这个丑东西好吃,也真心觉得顾恒“揉得很用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满足感,从心底某个角落升起。顾恒也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不难吃。甚至因为是自己做的,还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
他嚼着那块面包,余光瞥见童沐寒正在将那些漂亮的面包装盘。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叔”顾恒忽然开口。
童沐寒抬眼看他。
顾恒别开脸,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下次……还做吗?”
童沐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笑。
“好。”他说,“下次,教你做更好的。”
顾恒没再说话,只是又掰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窗外阳光正好。厨房里弥漫着麦香和奶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雪松檀香。
在那个烤得歪歪扭扭的“死面饼子”旁边,一颗小小的、柔软的种子,正在少年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悄然扎根。
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一切温情都化为扭曲的占有,当月光被拖入深渊,当记忆被抹去又重塑——
他依然会记得这个午后。
记得那个人的手,那团丑陋的面团,和那句“是你第一次做的,当然要烤”。
记得这世间曾有人,如此珍视他笨拙的心意。
即使后来,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捏碎。
像捏死一团无辜的面。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这麦香袅袅的午后,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