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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烬闭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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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闭上了眼睛。
悬浮屏上的数据流渐渐放缓,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开始一点点褪去刺眼的光泽。
情绪核的脉动开始变化。
表面的裂纹不再扩张,新的裂纹停止出现。
“第一步完成了。”裴言旭看着悬浮屏上的数据,长舒一口气,“从今天起,当这些记忆被触发时,它产生的第一反应不再纯粹是仇恨和自责。”
他关掉悬浮屏:
“这会很痛苦。两种情感会在你脑子里打架,您可能会比之前更频繁地感到烦躁、焦虑、情绪波动,但这是必要的过渡阶段。就像骨折后重新接骨,总要经历一段难熬的愈合期。”
陆烬睁开眼。
暗金色的瞳孔里,那片燃烧了三年的火焰,似乎熄灭了一点点。不是完全熄灭,而是从失控的野火,变成了壁炉里被栅栏围住的火焰。
依然炽热,依然危险,但至少有了边界。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陆烬看着他,“其他诊疗师要么被我吓跑,要么按照委员会那套愚蠢的流程走个过场,然后宣布我无法治愈。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搞这套……情感编码?”
裴言旭沉默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袖口,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陆烬捕捉到了。
“因为我认为你不应该就这样被放弃。”裴言旭最终说,“委员会把你标记为社会危害,建议长期隔离观察,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你的能力,害怕你的过去,害怕你如果彻底失控会造成多大破坏。”
“但恐惧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抬起头:
“而且,我相信一件事——最深的情绪,往往源于最深的在乎。你之所以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不理智,不是因为所谓的情绪障碍。而是因为你在乎那些士兵,在乎第七军团,在乎你本该守护的东西。一个真正情绪障碍的人,不会因为失败而痛苦三年。他会找借口,推卸责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
“所谓的暴怒障碍是盔甲,底下保护着的,是你还没完全死去的心。而我的工作,是帮你把那颗心从盔甲里挖出来,哪怕过程会流血、会痛苦。”
陆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记忆空间的白光都开始轻微波动,那是链接即将到达时间极限的征兆。
“裴言旭。”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是。”
他还想说什么,然而链接中断了。
5
现实世界的感官像潮水般涌回。
诊疗椅的触感,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仪器低沉的嗡鸣。裴言旭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悬浮屏上稳定的生命体征数据——陆烬的心率从链接前的120降到了85,血压恢复正常范围,脑波中的愤怒波段显著减弱。
成功了。
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他松开链接器,针尖从陆烬颈侧退出时带出一小滴血珠。裴言旭用无菌棉签按住伤口,动作专业而迅速。
陆烬还闭着眼,但呼吸已经平稳。他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的电极贴片下,皮肤微微发红——那是高强度情绪活动后的正常反应。
“链接结束。”裴言旭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您现在可能会感到头晕、恶心,或者情绪上的空虚感,这是正常现象,休息两小时会缓解。今天之内避免剧烈运动和精神刺激,饮食以清淡为主。一周后同一时间,我们需要进行第二次链接,巩固效果。”
陆烬缓缓睁开眼。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现实光线下显得更深沉了,像沉淀了泥沙的河流。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
“你没事?”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裴言旭检查了自己的生理数据,“情绪波动在安全范围内。谢谢关心。”
陆烬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裴言旭。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裴言旭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见,陆先生。”裴言旭收起所有设备,推着推车走向门口,“如果您在下次诊疗前出现严重情绪失控,请立即联系诊所的应急热线。号码已经发到您的个人终端了。”
他走到门边时,陆烬突然开口:
“裴言旭。”
裴言旭停下脚步,回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陆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出于流程?”
诊疗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言灵风暴”正好经过,七彩的光痕划过天空,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影子。
“是我自己的想法。”裴言旭最终说。
他握着门把手:
“我成为诊疗师,不是因为相信那套标准化的治愈理论。而是因为我相信,有些人的心只是暂时迷路了,需要有人点一盏灯,告诉他们回家的方向,哪怕他们自己都不确定家在哪里。”
他轻轻拉开门,门框的阴影落在他肩头:“明天见。”
门关上了,诊疗室又变回了只有陆烬的空间。他坐在诊疗椅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指尖还残留着棉签的消毒水味。
窗外的光痕继续流淌,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彩色的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曾经握过枪,握过战友冰冷的手,握过烧焦的土壤。
现在空空如也。
但奇怪的是,那种三年如一日、如影随形的灼烧感,似乎……
减轻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像高烧四十度的人,体温降到了三十九度八,依然是病,依然痛苦,但至少有了那么一丝可能会好起来的错觉。
他低头打开个人终端,屏幕上弹出裴言旭发来的应急热线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清隽:
【附:东区第七军团幸存者互助会的联系方式。他们每月第一个周三有聚会。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陪同出席。——裴言旭】
陆烬盯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才轻轻按灭屏幕,撑着椅子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窗边。
窗外是情绪诊疗中心的庭院,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几个低风险的患者在护理人员的陪同下散步。远处,城市的轮廓在言灵风暴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而疲惫的梦境。
他曾经憎恨这座城市。
憎恨它的安全,它的秩序,它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的虚伪平静。他宁愿待在边境的战区,至少那里的废墟和死亡是诚实的,不像这里,所有的痛苦都被包装成情绪障碍,关进白色的诊疗室里,等待被治愈或被隔离。
但现在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颗在记忆空间里被重新编码的情绪核,此刻正在意识深处缓慢脉动。它依然沉重,依然灼热,但不再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更像一颗……
尚未冷却的炭火。
还有余温,还能燃烧,还能用来点亮些什么。
陆烬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燃烧的废墟,那些死去的士兵,陈屿伸向掩体的手。
但这一次,伴随这些画面的,不再只有“是我的错”的咆哮。
还有一个更轻、但更固执的声音:
“替我回家。”
陆烬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
像是断了三年的剑,终于被捡起,擦去锈迹,准备再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