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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 链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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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链接后的第二天清晨,陆烬在头痛中醒来。
      不是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有细针在颅骨内侧不断刮擦的刺痛。每次心跳,疼痛就随着脉搏向整个头部扩散一次,像一圈圈恶意的涟漪。
      他坐在床边,双手抵着额头,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闪着微光,显示时间:清晨5点47分。距离昨天结束诊疗还不到十二小时,但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记忆空间里的那场“手术”在现实世界留下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终端振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而是情绪监测手环的警报——陆烬低头,看见手腕上那个灰色的医疗设备正闪烁着淡红色的光。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高浓度皮质醇与肾上腺素波动】
      【当前情绪状态:高度应激】
      【建议:深呼吸,服用处方镇静剂,联系您的诊疗师】
      “闭嘴。”陆烬低声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手环。
      但警报没有停止。
      这玩意儿是委员会强制要求佩戴的,理论上他不能私自拆卸,否则会触发更高等级的监管协议。它像个电子镣铐,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情绪状态,一旦超过某个阈值,就会自动向诊疗中心发送警报。
      陆烬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东西砸碎。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抬手攥住手环,指腹发力,顺着金属接缝处狠狠一拧,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闪烁的红光骤然熄灭,世界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
      可砸碎东西带来的短暂快感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更强烈的自我厌恶。那种感觉像饮鸩止渴,喝下去的时候好像解了渴,但毒药已经开始腐蚀内脏。
      陆烬松开手,站起身走向浴室。
      冷水淋在脸上的时候,刺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脸颊凹陷,下巴上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胡茬。这不像个二十九岁的前线指挥官,倒像个刚从某个长期监禁中释放出来的囚犯。
      镜中人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昨天的暴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种颜色不同的液体被倒进同一个容器,彼此渗透、对抗,形成混乱的漩涡。一边是熟悉的灼烧感,那种想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冲动;另一边是……新的东西。
      一种沉闷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的东西。
      裴言旭说那叫动力。
      陆烬觉得那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时,终端又振动了。这次是消息提示:
      【裴言旭诊疗师:早上好。监测到您的心率和皮质醇水平在清晨有异常峰值,这是链接后的正常反应。有没有伴随头晕或恶心?】
      陆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不想和诊疗师讨论自己的感受,尤其是一个昨天刚刚把他最深的伤口扒开看了一遍的诊疗师。那种被透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使对方的态度专业而克制。
      况且,刚才又砸碎了手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天空是浑浊的深蓝色,边缘镶着一线惨白。他住在情绪诊疗中心配给高风险患者的隔离公寓里,位于中心园区最偏僻的角落,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其他建筑。窗户是加固的防爆玻璃,门是电磁锁,房间里所有尖锐物品都被移除,就连桌角都包了防撞软垫。
      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只是美其名曰康复环境。
      陆烬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主楼——裴言旭的诊疗室就在那里。此刻那个方向还是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灯。
      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人宁愿待在黑暗中,因为光明会照出他们不想看见的东西。而像他这样的人,心不是迷路了,是心甘情愿的。
      他不需要灯。
      终端再次振动。这次是来电。
      陆烬看了眼屏幕,瞳孔骤缩——不是诊疗中心,也不是委员会,而是一个没有保存但刻在记忆里的号码。东区第七军团旧部的内部通讯线路,理论上在三年前那场战役后就该被废弃了。
      他按下接听,但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几秒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长官,是我,周延。”
      陆烬握紧了终端。周延,第七军团的情报官,三年前那场战役中少数几个活下来的核心军官之一。战役后,委员会以创伤后情绪障碍为由,强制所有幸存者接受了心理评估和情绪疏导,周延的评估结果是中度抑郁障碍,且配合意愿强烈,就被安排去了西区的某个文职岗位。
      他们已经两年没联系了。
      “你怎么打来的?”陆烬问,声音很冷,“委员会应该监控了所有幸存者的通讯。”
      “用了点……老办法。”周延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笑意,“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边境用的那种加密频道吗?我改进了算法,理论上能绕过标准监控。但通话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否则会被侦测到。”
      陆烬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什么事?”
      “两件事。”周延说,“第一,我查到了点东西。关于当年导航系统被干扰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技术故障。干扰源不在敌方阵地,在我们后方。”
      陆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具体位置?”
      “东区总指挥部,第三通讯塔。”周延的声音更低了,“干扰信号是从我们自己的地盘发出的。而且时间点掐得太准了,正好在我们进入大气层到着陆的窗口期。这需要内部有人提供精确的航线和时间表。”
      叛徒。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进陆烬的意识里。
      三年来,这个猜测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但他没有证据。委员会的调查报告把一切归咎于系统故障和情报失误,所有相关数据都被封存,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下。
      “有证据吗?”陆烬问。
      “有,但不多。”周延说,“我黑进了封存的档案库,找到了一份被标记为无关的通讯记录备份。里面有一段加密通话,发生在战役前六小时,从第三通讯塔打出去,接收方是……加密了,我还没破解。但通话时长五分钟,足够传送我们的降落坐标。”
      陆烬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燃烧的废墟,那些死去的士兵,陈屿伸向掩体的手。这一次,伴随画面的不仅仅是“我的错”,还有一个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有人出卖了你们。”
      “第二件事是什么?”
      周延沉默了几秒。
      “第二件事……长官,您最近在接受强制诊疗,对吗?”
      “委员会的手伸得真长。”
      “不是委员会,是我自己查的。”周延说,“您的新诊疗师,裴言旭,二十四岁,三级诊疗师,毕业于中央情绪医学院,成绩优异,背景干净得像是专门设计过的——父母都是普通研究员,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军方关系,甚至没有情绪障碍家族史。”
      “所以?”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周延的声音里透出情报官特有的谨慎,“一个背景这么干净、成绩这么优秀的毕业生,为什么会被分配到高风险诊疗部,接手您这样的四级障碍案例?按照常规流程,四级案例至少需要五级诊疗师负责,而且通常是一个团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官,小心点。”周延的声音更低了,“我查到裴言旭在医学院期间,有六个月的空档期,档案上写的是‘海外研修’,但查不到具体地点和项目内容。而且他毕业后拒绝了所有一线诊疗中心的邀请,主动申请来高风险部——这不符合常理。正常人都会想远离您这样的案例。”
      “三分钟快到了。”陆烬说。
      “我知道。”周延吸了口气,“长官,不管那个诊疗师是谁,他都是委员会派来的人。委员会不想让三年前的事被重新翻出来,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您安静下来——无论是治愈您,还是……让您彻底闭嘴。”
      通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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