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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前尘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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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娘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去年年末,娘染了场重风寒,连日高烧不退,连平日赖以维生的活计——替人浆洗衣物、缝补旧衣——也做不动了。
好不容易熬过那段饥寒交迫的寒冬,大地透出一丝春意。林子里的野菜,争先恐后地抽芽展叶,枝桠横生。
为了让我和娘能吃上一口饱饭,我常常偷偷溜进镇上人人避之不及的黑瘴林采野菜。
那林子阴森诡谲,一踏进去,天光便被层层叠叠的古木吞得干干净净。
可真正让镇上人谈之色变的,却是这林子中会有魔族现身。
修真界和魔族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关心的,管他两家大战也好,两家协约也好,只要不要伤害到我们的性命、吃食,那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偏偏就是这黑瘴林中,前些日子镇上一对迎亲的年轻小伙们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紧接着镇子上接二连三进了那密林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娘看着米缸里的米渐渐见了底,却也还是勒令我不允许我进那林中去。
她说,那魔族的人不是来杀镇子里的人的,是来抓我的。
我看着娘苦口婆心的样子,心里却是不当回事儿,我和娘在镇上受人排挤,不过是在普通不过的人家罢了,那魔族来抓我做甚,再说我常常往那林中去,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自然把娘的话抛掷脑后。
再害怕也要填饱肚子不是。
这天,我也是像往常一样,娘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后,我背上小箩筐,寻着往些日子走的那条小路进了这黑瘴林。
正低头寻着嫩芽,忽听不远处传来细细簌簌的细小声响。
我心里一惊,瞬间想起娘叮嘱的话,这不会真的是什么魔族还是什么鬼族来抓我的吧!
我只感觉身后有阵细小微风,来不及多想,我拔腿就跑。
果不其然,身后有人厉声喊叫,“别跑。”
我只是年岁尚小,不是傻子哪里会听他的话,但真是因为我年岁尚小,怎么可能跑得过身后声音粗粝的青年。
我被他抓住之后,他将我五花大绑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可让我抓到你了,魔尊一阵好找,才找到你娘俩的住处。还真是能躲啊,躲到这鸟不拉屎的深山密林里。”
眼前的青年肤色苍白像镇子里死了好几天的老人,眉间还有异常显眼的细小的黑焰纹,我还记得娘前些日子给我说的魔族的人眉间都有印记,他是魔族无疑了。
难道真的是娘说的那样,黑瘴林中的魔族是来抓我的。
他将我留在林中一块空旷之地,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响动。
只见那人一声嚎叫之后便没了声响,眼前走来一位模样生得极佳、十分俊美的青年,将我身上的绳子解开,柔声问我有没有事。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了。
就在他想要将我拉起来时,一把墨色匕首从我身旁刺过,直直刺中他的小腿处。
他将手中剑一掌拍飞,我扭头一看打在刚才那魔族青年心间,一剑致命。
但随后这个长得很好看的青年也径直倒下。
林中霎时死寂。
我心惊胆战地等了好一会儿,一时见两人都没了动静。
我才蹑手蹑脚地将径直倒在我面前的青年翻了个面。
他小腿处还在不断流着鲜血。腰间悬着一枚月白玉佩,上写“青云”二字,后面两个字我不认识。
娘如今虽然做着一些粗粝活儿,但她曾经好像是仙门中人。
因此平日里也会教我识文断字,讲些仙家宗门之事。
娘说凡是三宗四门或一些小门小派身上都会佩戴玉佩,那玉佩上刻着自家宗门的名字。
这玉佩上“青云”二字,后面大概就是“剑宗”二字了。娘说仙门三宗青云剑宗为首,那他就是好人吧。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总归是不能见死不救的。这仙师看着清清瘦瘦的,我将林中蜿蜒藤蔓扯些来绑在他身上,又将他那把还插在那青年心间的剑拔出。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回了家。
好在我和娘的那间破烂小屋离这不远,也好在我今天还没往林中深处去。
娘已经醒了,一直咳嗽着,见我拖着这么一大个人回来。
冷声质问,这是何人。
虽然娘已经明令禁止我不许往那黑瘴林中跑了,但是现在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省去被那青年五花大绑的事,只说见二人在林中兵刃相见,他晕倒在地,又说他腰间悬青云玉佩。
娘一听我说他身上悬着的是青云剑宗的玉佩,瞬间哑了火,督促我赶紧将人抬上床铺。
我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路拖着这么这仙师回来,已经算得上是精疲力尽了。
费劲巴拉地将人弄上床铺之后,才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娘现在已经勉强能够下地活动,草草看了那仙师的腿后,将前些日子我摔伤后采来的草药敷了些在仙师受伤的腿上。
又从一个她视若珍宝的精致小盒中拿出一枚极小的药丸喂进他的嘴里。
叮嘱我为仙师盖好被褥,早早睡觉。
仙师第二天就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是上下打量着我和娘这个破小的房子。
我倒是还挺激动,赶紧凑到这仙师面前问他渴不渴,问他饿不饿。我那时哪里知道修仙之人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就会辟谷啊!
娘见我那么热情,说怕我吵到仙师休息,打发我出去烧水。
等我端着烧好的水,拿着娘省吃俭用买下来的茶杯进房时,那仙师就要准备告辞了。
娘把我叫到她的身旁,将她脖子上的一块石头摘下给我,俯身贴在我耳边说,“这归魂石,你一定带好,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摘下来,无论谁让你摘你都不能摘,记好了。”
然后,娘抬头看着我的眼里含着泪水,抚着我的脸接着说,仙师见我资质不错,要收我为徒,此后我就跟着仙师去那仙门里头。
我想但是不肯,娘如今风寒刚好,刚能下地走路,自然是照顾不好自己的。
仙门,仙门,修仙之门,我不求成仙,只想娘亲安稳。
我说什么都不愿意走,娘也早就泣不成声了,但还是咬着牙,狠着心让仙师将我带走。
一路上我都是沉默的,我心里想着娘,想着她还生着病,一想着,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
仙师倒是很匆忙,不到两日就带着我去了那所谓三宗之首、天下第一的青云剑宗。
仙师看着是个面冷的主,其实心肠热得很,话也多。
将我领到青云剑宗山脉底下,细细地给我说着,这青云剑宗坐落于青云山脉深处。
青云山脉,连绵百里,巍峨雄峻,是多少欲求仙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仙境”,此地仙气缭绕,灵脉汇聚。
青云宗内可谓“一日之间,一宗之内而气候不齐。”
山前一条青云河环绕,河水清澈,凡是入宗之人,皆需引此河水,淡忘前世。
我死活都不肯喝下仙师喂到我嘴边的水,仙师喂我,我就吐出来,喂一次,我吐一次。
仙师最后被我磨得有些气恼了,硬生生捏着我的鼻子,灌了满满一杯。
涣散的瞳孔中,娘的身影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为数不多有记忆的几年孩童生活也如走马灯般穿梭,混沌的视野里,是仙师的一抹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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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撑着将重重的眼皮睁开,眼前悬着素色纱帐,轻软如雾,随风飘动着。
感受到身下软绵床垫和身上厚实松软的褥子。
我是谁?我是墨宴。
我几岁?8岁。
我从哪来?不知。
我在哪?青云剑宗。
脑海里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个身影,哭泣着将我交给一位仙师。
吱呀一声,不远处的木门被推开,穿着青灰粗布衣的、看起来年岁稍长于我的少年推门进来。
“师兄你醒了,柳师长派我来看,若你清醒了就穿好衣裳随我去拜师。”
说着眼前少年就拿起早早放在一旁的素色锦袍为我穿上。
我现在脑子有些懵懵的,像个任人拿捏的木偶,只随着眼前少年摆弄。
“好了,师兄,跟我走吧!”
我随着眼前的少年,走过一段蜿蜒的小路,穿过不知道多少个亭子。
才走到一方半人高的白玉石台处,玉台之后,是一张墨色高座,坐在上面眉眼舒展、眼含笑意的就是记忆里的仙师。
仙师身旁,另立有一青色高座,上面坐着身穿玄色镶边云大袖道袍的、看起来年岁不过五十的中年男子。
在他们身旁,既站了几个身着交领长袍的少年、少女,也站着其他穿青灰布衣的少年、少女。
我懵懂地站在白玉台前,看着眼前铺着素色云毯的石阶。
只听那青色高座上的人开口说话,“青云剑宗柳淑玉长老收关门弟子————”
尾音拉长,惊得远处几只鸟儿,叽喳飞悬。
刚才领我来的少年,在一旁小声开口说话,“师兄,上前一步跪在云毯上。”
我听他的话,向前一步跪在了那柔软的云毯上。
“师兄,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说什么。我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弟子墨宴,愿拜入柳长老门下,求长老收录。”
“弟子墨宴,愿拜入柳长老门下,求长老收录。”
“师兄,磕头。”
我僵硬地将额头抵在地上。
石阶的寒意透过云毯传到我的额间。
我远远听见刚才拉长声音说话那人又开口说,“一叩首,入青云门墙。”
“师兄,起身,再磕。”
“二叩首,拜尊长为师。”
“师兄,起身,再磕。”
“三叩首,承剑道正统。”
“向前一步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师兄,柳长老唤你。”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那淡雅素衣、面容清癯的“师尊”面前。
恐是我记忆受损,又或许是我见识不多,眼前模样不过三十的青年是我短小残缺的记忆里最为好看的人。
“你既拜入我门下,从此需顾念苍生,悟剑于微,心若沉墨,赐名顾微墨。”
说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淡青寒玉,上刻“青云剑宗”四字的玉佩悬挂在我腰间。
接着,他细长白皙的手拉起我一双有些黝黑粗糙的小手说,“此后,你便是我柳淑玉关门弟子,唤我师尊。”
他的那双眼睛光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人,都会让人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彼时年方八岁的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日子就会在这青云剑宗耗下去了。
今日也是稀里糊涂地拜下师了,师尊唤来刚才领我过来的少年,交代他今日带我熟悉一下流云台。
明日卯时正中带我去观剑台上学。
师尊唤那少年念尘,我就叫这少年念尘兄。
起初他是死活不肯,说是这样坏了规矩,我执意不肯改口,师尊听了也就说随我去了。
念尘兄带我走过流云台四阶:下阶听云坪、云栖舍,中阶观剑堂、竹韵居,上阶便是方才的白玉石台,其后便是静室、藏书阁,顶阶为清玄殿、沉微轩。
又去了云台东西两侧的观云崖、洗剑池。
念尘兄说先记住这些地方,今后我会慢慢熟悉的。
流云台,流云台,“天河夜转漂回星,银铺流云学水声。”流云台中,上接星辰,下接绝壁,自顶阶清玄殿向下有潺潺流水,叮咚水声,空灵奇幻。
若要上这流云台需要行过那九十九阶青色石阶。
青云剑宗内禁御剑飞行是我知道的第一个青云剑宗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