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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季再来 简殊白迎来 ...

  •   又是夜晚回到家,陆朝半扶半抱把人安顿在床上,轻声哄着生病的人吃药;等对方一点一点张开嘴,他才把退烧药喂进去,小心托着水杯,让简殊白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

      ......哪里来的水呢?要把人淹死了。

      简殊白感觉自己是溺水了,这水急急灌进身体里,在里头咕噜噜的烧开,变得滚烫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颤,还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露到耳边就破了。

      是陆朝在说话吗?你别担心,我没事的。简殊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

      意识飘向黑色的世界了。

      高热导致脊背湿了一片,汗水顺着渗了下去,又一次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潮湿的梅雨季。

      梦境总没有道理,偏偏挑人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下手。

      轰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开。

      又回到了台风天。

      乌漆墨黑的天,暴雨如注,到处都是水把城市都泡得发胀。简殊白站在保安室的屋檐下,视线里全是花花绿绿的伞。

      盯着地面的水坑,他忽然生出一种渴望:这场雨为什么不再蛮横一点?最好直接从我的头顶灌进去,让我在这里溺毙好了,反正不会有人在意我。

      搬来陌生的S市后,忙碌的妈妈变得更忙了,不会想到自己还需要接一个拖油瓶回家。

      保安疏散完拥堵的校门口,分了一点注意给他,问: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于是简殊白借过保安的手机拨通电话,他说:妈妈,我忘记带伞了。

      汇报完当下的情况,他又轻声补了一句,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不过别担心,我会等雨停,妈妈你安心工作吧。

      电话里的女人应了一声,只一声,就挂断了。

      保安又问:你妈妈来接你吗?

      简殊白笑着点点头:我妈妈忙完工作来。

      他心里却想着,等妈妈加完班,雨或许停了。

      少年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大概是希望她能撑伞向自己走来。

      可路口空荡荡,只有被风刮倒的垃圾桶在翻滚。

      等雨停的时间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抬起头时,看见两束光照亮了雨夜,让眼前的一小片世界也明亮起来。

      锃亮气派的黑色轿车横在校门前,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少年钟牧淡然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们的视线在雨水中相撞,车厢内的人开口说:“简殊白,上车。”

      原来呼唤的声音能穿透暴雨的滴答声。

      简殊白面露疑惑,歪着头望向他。

      钟牧抬起下巴,冲车门的方向扬了扬:“傻站着干什么?要我下车请你?”

      周围复杂的目光,羡慕的,好奇的,这一下变得模糊不清。

      有窃窃私语的讨论,例如这车有几百万了,那不是钟牧吗,一句两句鞭子似的抽在他身上;简殊白捏着作业本,忽然感到不安,“我等雨停就——”

      “——这雨下到明天早上都不会停。”钟牧出声打断,“别浪费我时间,我没耐心说第二遍。”

      他把本子往书包里塞,迈出一只脚准备冲进雨幕。

      “退回去。”钟牧的命令又响了起来。

      简殊白脚下一个急刹,乖乖倒回原位。

      主驾驶的门被推开,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撑着黑伞快步走来,一路护着他上了车。

      暴雨被车门隔绝,车内很干净,他嗅到了清淡香气。

      干燥而温暖,和暴雨天一点都不搭。

      钟牧正在看手机,余光瞥见简殊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身体紧挨车门,膝盖也拘谨地并拢。

      他整个人紧绷到不行,钟牧觉得有点好笑,随口丢出两个字:“过来。”

      简殊白犹豫着挪了一寸。

      畏手畏脚的。钟牧轻啧一声,眼皮没抬一下,抓起手边的毛巾丢过去,盖住简殊白的脸。

      “把水擦干。”他的声音隔毛巾传来,听不出情绪,“别弄脏我的车。”

      哪怕擦头发简殊白也显得小心翼翼,钟牧看着心烦,干脆上手按住他的脑袋胡乱揉搓了一顿。

      钟牧掀开毛巾一角,看见简殊白顶着一头炸毛抬起脸,自下而上的眼神却是清澈明亮。

      他眉梢一挑,有了点兴趣;简殊白好像小狗啊,雨天湿透的纸箱里,湿漉漉的黑眼珠看着你,仿佛全世界只有你能依靠。

      钟牧被这联想取悦,笑意从眼尾落下来,勾在嘴角上,话里满是打趣:“你怎么抖成这样?和路边的流浪狗一样。”

      “我不是狗。”简殊白偏头躲开他的手,背脊挺得笔直,反驳道:“我是人,有名字。”

      小狗还有点脾气呢。

      “玩笑话这么较真?”钟牧嗤笑一声,又将一件衣服丢进他怀里。

      “我不觉得好笑。”他递了回去:“谢谢你,校服一会儿就干了。”

      钟牧根本不接,视线盯着手机,一眼都没分过去。

      “换上。”仅仅两个字也听出了不耐烦。

      强硬的态度让简殊白哑了声,他只好掀起校服下摆,属于少年人的身体清瘦得单薄。

      钟牧的目光落了回去,盯着那截腰身看了几秒,说:“你平时不吃饭?”

      “我有吃。”简殊白回答的声音不大。

      “吃的什么?瘦得像被虐待了。”

      没等到预想中的辩解,这让钟牧多看了他一眼。

      简殊白没吭声,倒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头顶。

      真被家人忽视了?好可怜哦......

      ......可怜到让人想欺负,想掌控。

      钟牧心间发痒。

      正好,简殊白也是16岁,骨头都没长硬的年纪,随便给点好处就能抓在手里,往后不仅身体,连性格带脾气,他想怎么捏扁搓圆,还不是全看他心情?

      既然落到我手里,那就是我的小狗,总得捋顺毛,喂饱饭,再圈个地盘定下规矩,偶尔逗逗他解闷,应该挺有趣的。

      他心情大好,笑说:“明天中午来国际楼找我。”

      简殊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际楼单独一栋,楼外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普通学生,楼内是生在罗马前途光明的天之骄子。

      十几个家世显赫的学生享受顶级的师资和小灶。

      现在钟牧站在顶楼,随手向他扔下了一条绳子。

      “你要和我做朋友吗?”听见这话,简殊白穿衣服的动作也卡住了。他顶着一头乱毛,衣服还挂在脖子上,亮晶晶的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

      朋友?

      钟牧在心里玩味地咀嚼这个稚气的词汇。

      他可不需要对自己没有帮助的朋友。

      不过......钟牧的视线扫过简殊白的脸,之前没发现,这张总低垂的脸,竟然生得这样赏心悦目。

      尤其他的眉眼,没什么攻击性,很舒服的漂亮,看得久了,会让人挪不开眼睛。

      “可以。”

      他的玩味忽然转了个弯,收买人心的第一个好处,他顺手给了:“只要你听话。”

      ——当时回了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简殊白站在原地,看见大火燎起,少年时期见不得光的隐秘悸动,烧起来滚烫滚烫的,灼热感逐渐从一点蔓延开一片。

      那时候不想再吃苦了,哪怕钟牧只给了一点点好意,他都当作甜糖吞下去,被噎得生疼也不说。

      只要听话就好,这件事情他很擅长。

      只要乖乖跟在身后,就能一直拥有这个位置。

      可这样对吗——怀疑的念头在大火中燃尽,变成缕缕黑烟。

      烟雾散开,画面又变了。

      不再是雨天的车厢,静得听不见声音的自习室里,钟牧趴在堆满试卷的桌上睡着了。

      钟牧确实和其他二世祖不同,学业这块意外的认真。

      简殊白屏住呼吸,将外套轻轻搭在钟牧肩上。

      他看着看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微蹙的眉心。

      哪怕只有一秒,充满爱意的看着我吧。

      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指尖将要戳碰到时,紧闭的双眼忽地掀开了。

      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入目只有冷漠的注视,少年的脸在视线中扭曲,转瞬变为成年男人的轮廓。

      “简殊白。”

      钟牧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你想逃去哪里?”

      不是的。不是的。简殊白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不要这种眼神!不要!

      “你不听话了。”那只手用力扣住手腕,又将人拽到身边,力道大得要捏碎他的腕骨一样:“除了我身边,你以为谁会要你?”

      大火被暴雨浇灭了,没有余温,只剩下冷。

      简殊白想要挣脱钟牧的束缚,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不要了。”他听见自己在哭,分不清求饶还是拒绝,“不要了,那些喜欢我统统不要。”

      “说喜欢的是你,说不要的又是你。”

      剧痛传来,钟牧紧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眼神里全是嘲弄:“简殊白,你的爱和人一样,廉价得让人发笑。”

      倏地,简殊白对上怒火滔天的眼睛。

      “那你呢?”

      这三个字在心里藏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他有质问的资格。

      “这些年来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迎着钟牧的怒气,简殊白颤抖着,笑出了声:“钟牧,你也别骗自己了,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习惯身边有条随叫随到的狗而已!”

      “你说我廉价......对,我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妄想你的尊重,妄想你的爱,这样的我确实太廉价。”

      “钟牧。”简殊白挺直脊背,红着眼睛将质问抛回去:“这是我的执念,现在我放下了,你又为什么生气呢?”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在对峙中。

      下一瞬,回答他的是钟牧徒然阴沉的脸色,掐在脖颈上的双手,让简殊白一眶的泪水流下。

      钟牧,你给我的糖从来没有剥去糖纸,它卡在我的喉间,化不开,咽不下,疼得我想哭。

      “放开,”简殊白双手在空中抓挠着,“你放开我。”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黑暗马上要吞没他。

      ——喘不上气了。

      意识逐渐消散时,他恍惚间望见一个人影,少年陆朝正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头,冲他招手。

      隔着漫长的岁月,简殊白看见他了。

      记忆里的少年低下头,透过虚空瞧着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担心地问:“简小白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啊。”

      于是眼泪再次决堤。

      “……陆朝。”简殊白在梦里,向唯一的光亮伸出手:我喘不上气了。我无法呼吸了。救救我。

      “你救救我……”

      “简殊白!呼吸!”

      ——简殊白听见他了。

      原来呼唤的声音,能穿越时间长河啊。

      窒息的最后瞬间,他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攥住了肩膀,生生将他从灰色的梅雨季里拖了出来。

      “呼吸!简殊白!你呼吸!”

      氧气重回肺中,简殊白猛地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他想把嗓子里的东西咳出去,哪怕咳得眼角渗泪,干呕连连。

      温热的掌心轻抚他湿透的后背,顺着顺着,卡了多年的糖纸,连着酸水一起吐了出去。

      耳边的雷鸣声消失。

      暴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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