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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你再也不会 ...

  •   细雨织成密不透风的纱,笼罩住整座城市。周时安推开花园咖啡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带进一股凉意。侍者认出他,将他引入角落那个半包围的卡座,绿植掩映,私密性极好,是他和男友习惯坐的位置。
      只不过今天,是他先到。
      周时安特地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显得脸色不那么苍白。他是父母的老来子,上面又有个年长他十岁且十项全能的哥哥,因此父母对他对他极尽宠爱,甚至连他喜欢男人要和对方公开举办订婚礼这样的荒唐事,也答应了下来。
      他从小千娇万宠着长大,大四又被顺利保研,25岁了还从未接触过真正的社会,也不知道父兄守业的艰辛。但饶是不谙世事如他,也感受到了自家公司的摇摇欲坠。父母愁云惨淡的脸,兄长分身乏术的应酬,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那些突然变得闪烁其词的世交……
      所有重量,他下意识地、也是习惯性地寄托在了那个陪伴他二十多年的男人身上。
      可他最近太忙了,远在国外的电话总是简短,背景音嘈杂,回应他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他体谅对方,嘉木还没毕业就帮着父母处理公司的事情,现在更是掌握着一公司人的生计,这次到国外出差也是拓展海外事业的重要一步,忙是正常的。
      何况沈家本就不看好他们,现在自己家里又出了事,连叔伯也避之不及,沈家未必就没有看法,嘉木需要时间周旋。
      好在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侍者上前,询问他是否可以点单。他点了两杯热美式,沈嘉木的口味,不加糖,只加一点奶。等待的间隙,他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他最近瘦了不少,戒指戴着有些松,他想一会儿让嘉木陪他去调一下尺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凝成一小片朦胧的白雾,又很快不见。窗外的雨丝斜织,将玻璃氤氲成模糊的水幕,街景和行人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沈嘉木迟到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高中的时候,文理科教室在不同的楼层,沈嘉木放学时总会提前一分钟偷偷从后门溜出来爬两层楼到他们教室门口等他。班上同学起哄,周时安脸皮薄跟他说不用这样,沈嘉木却说,他见过周时安幼儿园时在教室孤零零眼巴巴地等父母来接的场景,太可怜了,像没人要的小孩儿。
      那时他就决定,自己以后绝不让周时安等。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咖啡已经彻底凉透。周时安拿起手机,指尖在沈嘉木的名字上方徘徊良久,最终仍是按灭屏幕,放回桌上。他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那杯凉透的咖啡表面,仿佛结了层看不见的冰。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清脆一响。
      沈嘉木走了进来。他没有打伞,肩上落着细密的雨珠,头发也有些微湿,但这无损他的俊朗。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越发衬得身形挺拔,气质温润。
      他看到周时安,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抱歉,小安,路上堵车,雨又突然大了。”他一边解释,一边在他对面坐下,脱下的昂贵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空椅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冷的、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外面潮湿空气的气息。
      周时安打算起身的动作微顿,以往两人见面,他都会先给自己一个拥抱的。
      沈嘉木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示意侍者将桌上那两杯凉透的咖啡收走,更换上新的温热的咖啡。他轻轻啜了一口,微微皱眉,抬手示意侍者加些糖,见周时安看向自己,便轻笑道;“可能被老外的口味影响了,最近喜欢甜一些的。”
      周时安微微点头,心中却疑惑,这么多年的口味,会因为短短半个月的出差,就改变吗?
      沈嘉木却不欲多说这个话题:“等很久了吧?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下飞机后先赶回去开了个会。”
      沈嘉木刚接手公司时忙得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但依然每天准时到他学校陪他吃晚饭,有时一顿饭下来手机能响十多次,周时安吃饭速度慢,不想耽误他时间便让他先走,那时沈嘉木怎么说的来着?
      “我接手公司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要是为了工作舍掉了陪你的时间,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没关系,”回忆一闪而过,周时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你忙。”
      “我就知道你会体谅我,”沈嘉木笑了,而后关心道,“小安,你最近还好吗?我看你瘦了好多。”
      周时安鼻子一酸,他不是爱哭的性格,但在沈嘉木面前总忍不住觉得委屈。
      “嘉木,我想你。”他朝沈嘉木伸出手,对方伸手握住,可能是刚从室外进来的缘故,他的手不像以往那样温暖,周时安的手不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小安,我也想你,我恨不得时刻陪在你身边。但这次的项目很重要,我只能亲自去谈。”沈嘉木语气满是歉疚,“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陪着你。”
      周时安轻轻摇头:“嘉木,我们之间,不说这些。”他反握住对方的手,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而后挤出一个笑容,“你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吧?我妈让你抽空去家里吃个饭,我们的订婚礼也还有好多细节要确定呢。”
      突兀响起的铃声打破店里安谧的氛围,沈嘉木收回手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提示后对周时安说了声抱歉便到一旁接电话。尽管很快回来,但周时安刚刚的话到底也没能得到回复。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咖啡馆低沉的爵士乐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填补空隙,这沉默不同于往日舒适的静谧,而是带着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心慌。
      “如果你实在忙也没关系,订婚礼我自己准备就好了,反正我喜欢的你也会喜欢,对不对?”
      周时安像掩饰什么似的飞快说完,然后浅浅喝了口咖啡,他也觉得苦。他偏爱甜食,但沈嘉木说糖分摄入过多会脸色发黄,不让他多吃。他一开始会嘴馋偷偷买,沈嘉木发现后也不和他吵,只是不理他,朋友聚会也不带他,几次下来后周时安先受不了了,慢慢地也就不怎么碰甜食了。
      周时安习以为常地任由苦味在嘴里蔓延开,笑道:“今天总不忙了?陪我去看电影吧?最近新上——”
      “小安,我有事跟你说。”沈嘉木打断他的话,而后垂眼看着自己在桌上交握的双手。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周时安对他的这个动作很清楚,这是他感到纠结、不敢面对的表现。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他全身,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听对方的下文。
      “小安,我知道最近周家遇到很多困难,你压力很大。”沈嘉木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很想帮你,但沈氏现在也正处于关键期,几个大项目正在谈,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家的窟窿…太大了。我父亲,还有董事会的态度……很坚决。”
      “小安,对不起。”沈嘉木的语气里充满了沉甸甸的、无可奈何的愧疚,“沈家不能冒险。我不能拿整个沈氏去赌。”
      静默良久,周时安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沈嘉木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句话终于问到了关键:“我们的订婚……”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恐怕要暂时先取消。”
      “暂时?”周时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沈嘉木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急于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小安,我并不是要和你分手,这是形势所迫,我最近跟的几个项目一直没能落实就是因为我们俩的婚约。我不能让沈氏卷进这个旋涡!”
      他来抓周时安的手:“我们可以等,等周家情况好转,等沈氏项目稳定,那时候我们再……”
      周时安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沈嘉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早已紧绷的神经。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感,问他:“所以你是让我等,等你们家对我的评估合格,我才有资格继续和你在一起?”
      “沈嘉木,你把我当什么?”周时安声音都在颤抖,“待价而沽的商品吗?”
      “小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何必把话说这么难听?”沈嘉木皱眉,“这么多年,我对你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但婚姻和恋爱不一样,这关系到两个家庭两个公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被拖累!”
      周时安喃喃重复着:“拖累……你不能让公司被拖累,所以就要放弃我?我们这么多年…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止损的投资吗?”
      他低下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摘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素色的金属环在深色桌布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廉价。
      “还给你,”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分手吧,这样你永远都不会再被我们家拖累了。”
      “小安,你没接触过社会,不懂这其中的利益关联,但你总该心疼心疼我。”沈嘉木捏了捏眉心,叹气道,“我最近既要忙公司的项目,又要和家里人为我们俩的事情周旋,已经很累了。你懂事一些,别再任性地说些气话。”
      周时安确实任性,以前也总喜欢把“分手”两个字挂嘴边,但每次沈嘉木都会好声好气地哄他。后来沈嘉木工作忙,即使他对自己不像以前那样上心,周时安也总是说服自己要多体谅,偶尔两人吵架,也变成了周时安哄他。
      他站起身,这次他成功地扯出一个笑:“沈少爷,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他再不看沈嘉木,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他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推开木门,潮湿的风和冰凉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没有理会门口侍者的关心,快步走入雨幕之中。
      沈嘉木没想到周时安会冒雨离开,他脸色铁青地抓起桌上那枚小小的戒指,塞进大衣口袋,然后起身匆匆追出去。在门口时却被另一个更为高大的男人撞了一下,对方冲他颔首致歉,然后撑开伞步入雨中。
      等在车上的助理见沈嘉木出来,快步迎上来,说公司有事需要他回去处理。沈嘉木犹豫了一下,转头拜托侍者给周时安送把伞,然后跟着助理上了车。
      听着身后汽车驶离的声音,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又在见到前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时缓缓消失。他接过侍者手中的伞,大步跟上周时安。
      大街上的行人很少,仅有的几个也步履匆匆,只是路过周时安时偷来疑惑的一瞥。到一处拐角,周时安终于崩溃了,蹲在路边将脸埋进胳膊,无声呜咽。但很快,头顶密集的雨丝突然消失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一方黑色的伞面,稳稳地遮在了他的上方,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周时安双眼朦胧,看不清撑伞的人,只看到握伞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谢……谢谢。”他哽咽着道谢,泪水因着陌生人的善意再次汹涌。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伞往他的方向又倾斜许多,自己的大半身子很快被雨水淋湿。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缩在伞下的周时安,像是被遗弃的雏鸟。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发顶和颤抖的肩膀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痛楚,也有一种沉潜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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