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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罪己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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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是实在难以理解的事情:这种爱越是盲目,就越是执着,到了自身毫无道理可言时候,反而忠贞不渝了”。
我把这句话写在相册的扉页,字体是我惯用的清瘦字体,像极了我这个人--孤独。
你们可以把它看做是我一生的归宿,也可以当做是我为爱情亲笔写下的“罪己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窗户上结上了一层白雾,我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只残缺的蝴蝶,指尖的凉意顺着玻璃渗进来…
那天亦是如此。
雨丝敲打着廉价出租屋的窗棂,白雾模糊了窗外的霓虹。韩江雪躺在我的怀里,呼吸轻得像羽毛,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声音沙哑又温柔:“栀舟,我们在一起吧。”
正当我要沉沦于此时,怀里的温度骤然褪去,变成刺骨的寒意,我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变轻、变凉,他脖子上的银色蝴蝶项链,在惨白的车灯下闪着冷光,像一只终于挣开我掌心的蝶,翅膀上还沾着我的血。我想他自由了…
不知哪里卷来一阵风,吹动了桌角那本尘封的相册,纸页哗啦啦地翻卷,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从夹层里滑落,轻轻落回了那个夏天…
夏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二中西墙上,那片白青色的墙面早已被岁月和藤蔓洇成了斑驳的水墨。爬山虎的叶子微微蜷着边,泛出些赭石色的疲倦。墙里的那棵老银杏,将一树金与绿参差的枝叶探出墙来。风过时,叶子便哗哗地翻动,声音清亮又零碎。
韩江雪就站在那一片哗哗作响的叶子底下。黑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白T下摆。浅灰色的帽子搭在颈后,脖子上银色蝴蝶项链静静垂在胸前。
韩江雪没有犹豫,向后退了半步,随即脚尖发力,向上一跃——指尖扣住墙头一块微凸的旧砖,粗糙的沙砾嵌进指腹,风里裹着老银杏叶清苦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转,眼便蹲在了墙头。
晨风拂过发梢,韩江雪正为刚才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暗自得意,嘴角刚扬起半个弧度,目光往下一掠——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墙根底下,温栀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一身灰白校服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他微微仰着脸,晨光在他金丝框眼镜的镜片上反着薄薄的光,看不清眼神。
“第三次了…”温栀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秋日清晨的凉意。
韩江雪瞬间僵在墙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尖莫名有点发烫。这人也太较真了,天天守在这儿堵我,到底图什么?韩江雪索性扬着下巴,带着点小猫似的傲娇调侃:“我说温同学,你天天蹲这儿守着我,不会是暗恋我吧?”
“如果我说是呢?”温栀舟表情平静、坦然,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好像刚刚那句轻飘飘的回答是白日梦产生的幻觉。
韩江雪耳尖一红,心想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今天实在不是翻墙的好日子。他正准备原路返回,手脚却不听使唤地慌了一下。就在翻身落下的瞬间,脚下猛地一滑——
“啊!”
“小心!”
失重感随之而来,不受控制地往下坠。韩江雪下意识闭紧眼,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
温栀舟伸手稳稳接住了落下的韩江雪,力道稳而紧,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栀子花的清浅气息裹住韩江雪,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温热的胸膛前。
风卷着银杏叶,悠悠落在两人肩头。
“好闻吗?”
温栀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急促了些许。韩江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稳稳横抱在怀里——标准的公主抱姿势。他慌忙挣扎着要落地时候。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远处炸开“前面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小情侣!——不许跑!”一个胖胖的、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他那圆滚滚的身形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活像个正在滚动的巨大蛋仔。
温栀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腕就被韩江雪一把抓住。“跑!再被蛋仔逮住我就要写检讨了。”几乎是被拖着,温栀舟踉跄着跟上韩江雪的脚步。两人在晨光弥漫的校园里狂奔,绕过教学楼,穿过林荫道,身后隐约还能听见“蛋仔主任”气急败坏的喊声。一直跑到实验楼后侧一间闲置的储物室,韩江雪才猛地刹住脚步,反手推开门,把温栀舟一起拽了进去,门“咔嗒”一声被韩江雪从内侧反锁,狭小的储物间瞬间陷入昏暗。
这里堆着落灰的扫帚、卷边的旧桌椅,还有几箱废弃的试卷,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淡淡的油墨香。光线只从门板缝隙里漏进几缕细弱的光,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像被按下慢放的时间。
韩江雪还没站稳,就被温栀舟带着惯性按在了门板上。
“咚”的一声轻响,后背撞得他闷哼一声,刚要发作,温栀舟的手已经圈在了他腰侧,力道稳得像一道锁,把他牢牢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
“别出声。”温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轻轻扫过他的颈侧,带着栀子花洗衣液的清冽,混着老银杏叶的淡香,一下子钻进鼻腔。
韩江雪的耳尖“唰”地红了,他想推开温栀舟,可对方的胸膛近在咫尺,连心跳的频率都清晰可感。他只能咬牙压低声音:“你放开我!这破地方挤死了!”
“再动,”温栀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腰侧的布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就一起被主任抓去办公室写检讨。”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教导主任粗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俩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别让我逮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储物间门口。
韩江雪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不自觉地往温栀舟怀里缩了缩。温栀舟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阵突兀的、土味十足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门板外的主任骂骂咧咧地顿住脚步,摸出手机接起,语气瞬间从暴怒切换成谄媚:“校长好!要开早会了?……是是是,我马上到!”
门板外的脚步声匆匆响起,又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储物间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韩江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温栀舟的校服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慌忙松开手,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恼羞成怒的慌乱:“走、走了还不放开?”
温栀舟没动,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的镜片在昏暗里泛着冷光,看不清眼神,只有声音轻得像羽毛:“韩江雪。”
“干嘛?”
“下次别翻墙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韩江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刚要反驳,温栀舟已经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只是一场错觉。
门被轻轻拉开,晨光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