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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掩真意 设虚擂 是他将游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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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道坤泽多被视为内宅珍宝或联姻筹码,也往往意味着天然的弱势与被动。
这筹码的用法也比图南预想的更快更直白。
次日晌午刚过,周嬷嬷就再次踏足静澜苑,面色一贯的刻板。
也是难得,两天下来家父家母没一个能腾出空来亲自看他。
“三公子,收拾一下吧,随老奴去前厅。夫人有命,今日客至,需您见礼。”
“客?”图南抬起苍白的脸,流露出些许惯常的怯懦与不安。
“是城北徐家的大公子。”周嬷嬷言简意赅,“是个乾元,前些日子刚过显化期,徐家正有意相看合适的坤泽。夫人觉得您去,最为合适。”
原是一场针对坤泽的,目的明确的“相看”。
图南掩去眸底寒意。他应了声好,回房换了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绒衣,料子尚可,颜色也淡,倒符合一个沉默寡言,庶出坤泽的形象。
步入厅门,坤母凛湫正与一位穿戴华丽、笑容满面的妇人说话,正是徐夫人。
下首处坐着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眼袋微青的锦衣青年,想来正是徐家那位才显化为乾元的公子。
图南一进来就感到一阵恶寒从脚边升起。
只见徐显那双眼睛便骤然亮起,不再涣散,带着一种不礼貌的意味毫不掩饰地锁在图南身上。那其中混合了乾元对坤泽本能的注意,除此之外,是玩味,轻浮。
还有徐显周身隐隐浮动的气息。属于乾元的,带着压迫感的信香余韵,是硝石的味道,他做过不少暗器,却依遏制不了对这种刺鼻气息的厌恶。
图南警惕,留了心神快速看了他几眼,面色虚瘦,可指节带着练武留下的薄茧,显然并非寻常纨绔。
依礼见过几位长辈,图南便垂首退到末座,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可惜这个叫徐显的显然不打算让他安静。
母亲客气问及时,这位乾元公子谈笑自若,言语间虽然没有刻意炫耀,却多次将话题引向武学江湖趣闻,并时不时看向图南,眼神带着挑衅般的笑意。
好像在说,“你看,我与你认知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不同”。
甚至,还不经意般露了一手精妙的技巧,将一枚核桃隔空稳稳送入几丈外的碟子,引得一桌人低声惊叹。
“诸位见笑,”徐显嘴上谦虚,眉眼却飞扬,“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小把式。徐某平生最敬佩的,还是真才实学之人,无论乾元、中庸,乃至有胆识的坤泽。”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图南。
凛母脸上笑容得体,心里却有了几分盘算。徐显这姿态,分明是对图南极有兴趣,且自信满满。
送走徐家母子,凛湫独留下图南。“南儿,今日你也见了。徐公子是乾元,家世相当,且……看来对你颇为上心。他武功不俗,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
“能得这样一位乾元青睐,是福分。你意下如何?”
图南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喜欢孔雀开屏的人,能有几分真心。
“母亲明鉴。徐公子是武功高强,可孩儿见其言行举止,轻浮外露,将坤泽视为可征服之物,而非平等相待。儿子虽为坤泽,亦知终身所托,首重相互敬重与真心,而非武艺高低或一时兴味。徐公子,恐非良人。”
他听到母亲叹了口气。
“你的心思,我明白。徐家势大,矿脉关乎阁中命脉。徐显此人,武功既高,心气也傲,他既看中你,若直接回绝……家中,恐怕为难。”
“凛母,”图南起身一礼,姿态放低,“儿子不敢令二位为难。可所嫁非人,儿子忧心不能以坤泽之柔维系两姓之好,反可郁郁不欢,届时姻亲何益。万望母亲体谅。”
凛湫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她印象中这个亡了生母的小庶子可是最好拿捏的,可他此刻的清醒与倔强却超出了预料。
“此事……容我再与你父亲商议。”
一个时辰后,阁主图正弘在前厅召见图南,嫡兄,族老在列,气氛凝重。
图正弘面色沉肃。
“徐家联姻之事,阁中已有定论。徐显乃乾元翘楚,家世武功皆属上乘,对你多有属意。此乃良配。”
图南心下一沉,正欲开口,图正弘却抬手制止,继续道:“你既有顾虑,家族亦非不通情理。徐家亦是明理之人,家族便主动提出——”
图正弘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愿以比武招亲之形式,堂堂正正寻找良配。届时广邀江南才俊,擂台决胜。徐公子自信其武功能冠绝群雄,亦表示尊重我图家以武择婿的规矩。”
图南瞳孔微缩。比武招亲?这种又俗又张扬的桥段?还真是符合他对徐显这一类人刻板印象。
图景明在一旁轻笑出声,毫不掩饰的讽刺他:“哎,三弟,徐公子这可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谁不知道他徐显的武功在年轻一辈里罕逢敌手?这比武招亲,说得好听是广纳贤才,实际上嘛,就是走个过场,全了你的颜面,也全了徐公子的心意。他这是志在必得,又不想落个强娶的名声,玩得一手好风度啊。”
他话难听,但确是一下子点明了徐显那点轻浮的心思。
族老捻须点头,“妙。此法甚妙。全了徐家与我阁的颜面,嫁娶公正。毕竟是擂台择婿,非家族强行许配。至于结果嘛……无论怎样,都是佳偶天成,良缘天定。”
凛湫温声道:“南儿,徐公子肯如此费心,足见诚意。你身为坤泽,将来总需乾元庇护。徐公子武功高强,能护你周全,家世显赫,能保你富贵,又对你如此用心。已是难得的姻缘了。”
图南险些冷笑出声。看吧,满屋皆是冠冕堂皇之理,粉饰太平之势。
这根本不是什么公平的择婿,而是一场为徐显量身定做的局。
家族顺水推舟,用看似公正的形式堵住了他的嘴,还赚了个开明择婿的好名声。
还满足了徐显以绝对实力碾压所有人、光明正大赢得美人归的征服快感。
都是笑话。
尽管来试试。
他低声喃喃,抬起眼,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儿子明白了。一切但凭家族安排。”
见他识趣,图正弘脸色稍霁。
“你能想通便好。坤泽婚配,徐显确是上佳之选。”
图景明眼中掠过得意,只觉得早该如此。
“既无异议,便定下了。”图正弘一锤定音,“招亲之期,已请高人卜算,定于年后,正月十六。吉星高照,正合我天机阁纳婿招福之兆。”
正月十六。
图南的身形轻轻一颤,险些起身说不。
但下一秒,还是维持着恭听姿态。
图景明注意到,语带戏谑。“怎么了,三弟,这可是特意挑的好日子,讨个圆满吉祥的彩头。你就安心等着当新嫁娘吧。”
厅中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了图南身上。
图南迎向图景明探究的目光:“二哥说笑了。既是父亲母亲与长辈们定下的吉日,自然是极好的。并无不便。”
图景明审视了他片刻,没瞧出什么异常,便也失了兴致,只当这沉默寡言的三弟果真如往常一样,对自身命运毫无主见。
“嗯,你能如此想便好。”图正弘显然也满意了。
之后家里长辈又议了些置办擂台、邀约宾客的琐碎事项。
图南只是垂首听着,偶尔在问及时简略应一声是,或,儿子明白,再无多余言语。
仿佛黄历上被朱笔圈出的那天,只是并无不同的寻常一日。
议事结束。图南随着众人行礼告退,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气氛压抑的前厅。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暖意。
晚秋与初冬交接时分,风裹挟着寒意拂来,钻进青石板的缝隙和绒衣空档的袖口。
图南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池湖水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光,也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正月,十六,上元节第二天。
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心湖最底,此刻正无声地翻搅着惊涛。
良辰吉日。
他嗤笑一声。
当真是良辰吉日。
他记得清。那一日,是他将游西池带回鸣枫山的日子。是他为那无名的孩子赋予“西池”这个名字的日子。
是与那孩子定下的,他生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