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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机器人的另一种可能 所谓摧枯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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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明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找到苏倩。做到他这个位置,对公司什么人在做事,什么人在尸位素餐他看得很清楚。所以他绕过了采购部总经理蔡璟,直接来找副总苏倩。
和何苏菲的思路一样,他也想到了苏倩去年在绩效大会上提的方案。
“何总,你怎么亲自来我这小办公室,有什么事儿你让人喊我过去不就行了。”苏倩笑眯眯地程式化地谄媚道。
“苏总,去年你在绩效大会上提过减少在Kyotoy的外包比例,扩建自有厂区。可行性高吗?”何小明开门见山道。
苏倩笑意更深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翻这个旧账?”她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昨天何苏菲就站你那个位置,说了差不多的话。你们姓何的是约好的?我一个小喽喽随便瞎提的,两个大忙人怎么都往心里去了。”
话音刚落,何苏菲直接推门而进。“如果是瞎提的,怎么会整那么详细的备选供应商名单?”她把手里的资料一扬,示意何小明看。
苏倩笑眯眯地抱怨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啊,都不敲门啊。两位何总。”
何苏菲道:“抱歉,下次一定。把昨天你那张草稿纸再给何总看一下吧”。
苏倩又给何小明分析了一遍方案的可行性,三人当场达成合作。
接下里几天,三管齐下。
何苏菲那边动作最快。她让人在网上把Kyotoy海外情趣娃娃的事一点点放了出去——不是大张旗鼓的爆料,而是零星的信息,恰好能让某些人“偶然”刷到。
其中一个“偶然”刷到的人,是Boistoy合作了六年的老客户,采购总监姓周,是个脾气直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那些信息之后,电话直接打到了何苏菲手机上。
“你们那个代工厂的事,是真的?”
何苏菲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着点为难:“周总,这事我们还在查——”
“行了。”周总监打断她,“你们要是还跟那家合作,明年的订单我就不续了。”
电话挂断。何苏菲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把客户的话原话转述给了老板。
采购部那边,苏倩干劲十足。何苏菲给她的KIDDO资料,她当天就安排人对接了。那家公司老板是个职业型机器人,做事利落——报价、产能、技术参数,三天之内全部到位。
同时,扩建厂区的方案也在推进。建筑商是苏倩早就接触过的,成本测算、收益预测、周期节点,被她做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报告。
报告送到蔡璟桌上的时候,苏倩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蔡璟翻了几页,抬头看她。“这事你准备多久了?”
苏倩笑得更深了:“没准备多久,就是刚好有备选方案。”
蔡璟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签了字。递到了老板桌上。
法务部那边,何小明带着团队昼夜不停地整理材料。
陈则和陆陆从Kyotoy生产线拍回来的照片、视频,被一帧一帧分析标注。Wilson那边源源不断地提供数据——股权结构、资金流向、关联公司名单。证据基本收齐的时候,一条新消息传来。
Kyotoy产品的其中一个海外市场,刚刚通过了关于儿童情趣娃娃的立法提案。那个国家的新法案规定,任何以未成年人为原型的成人产品,一律视为违法。
何小明的风险分析报告也在送到了老板桌上。
一个月后,公司与Kyotoy解约,跟KIDDO达成合作。
KIDDO的总经理Adrian来公司签合同的那天,堪比明星见面会。Adrian是国内少有的机器人总裁,外貌出众,金发碧眼,举手投足透着优雅,登过杂志封面,公司里很多人早就想一睹其真容。陆陆和陈则幸运地被派去接待,老板的意思是我们公司也不缺帅哥。陆陆本着造福众生的精神,跟陈则一起,带着Adrian在参观了公司各个部门,所到之处无不蛙声一片。Adrian人帅,还平易近人,始终微笑着。陆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Adrian笑得很慈祥,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
参观到销售部时,Adrian首先跟何苏菲握手,表示十分感谢何苏菲的帮助。
“您客气了,不过您更应该感谢苏倩经理,是她在众多供应商里选择了您。”何苏菲明人说暗话。
“苏倩经理也帮了我们很多,但我知道您帮我们的也不少,感谢您。”Adrian说着看了Wilson一眼。
何苏菲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心想:“果然,我早就知道Wilson这小子有鬼。在竞品分析里故意掺Kyotoy的违规产品,料定我不会袖手旁观。我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供应商的时候,那么巧正好发过来新的竞品分析,核心竞品又正好有Kiddo的产品。Wilson啊,你可真是步步为营啊。”
何苏菲想到自己被Wilson当枪使,有点憋闷,但的确最后做成了一件好事,也无从发作,只得作罢。
Wilson主动跟Adrian握手,道:“合作愉快!”
看着两个机器人握手,陈则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他一直知道这个世界有不少职业性机器人获得了很高的社会地位,但是那对他来说是太遥远的存在。
他是“记忆继承型机器人”,没有与生俱来的技能,他的生存方式是努力模仿死去的人,获得主人的喜欢,依靠主人活下去,这也是所有“记忆继承型机器人”的生存方式。可是这太难了,在他四十多年的流浪生涯里,遇到过无数个像他一样被主人抛弃在社会上自生自灭的机器人。他习惯了模仿——被嫌弃——挨打——流浪这种模式,他见过的大多数机器人同他一样。他渐渐以为这是他唯一可以存在的方式。
何小明跟他说“不要走”已然让他觉得太过幸运和不真实。即使他现在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他心里坚信这只是暂时的,他早就做好了被何小明发现自己不是陈则、然后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他随时准备着继续流浪,继续之前的生存方式。
直到现在Adrian和Wilson站在他眼前,在职场里,握手合作,像两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去做一些事业。接收着人类的欣赏和尊重,他才那么真实地意识到原来机器人还可以这样存在。
陆陆是个人精,他看到Adrian精准地感谢了他该感谢的人——何苏菲、苏倩、何小明甚至他和陈则,也慢慢反应过来跟Kiddo的合作是某人早就计划好的事。他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机器人早晚统治人类”,一边又在心里赞叹Adrian的盛世美颜。“被这样帅的机器人统治也不错。”
苏倩一个月后被升为部门负责人。原来的负责人蔡璟被调到了新加坡分公司采购部门负责人,看起来是平调,其实是降职,新加坡分公司规模比总部小太多。苏倩此番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收起她那职业的假笑,冲进何苏菲的办公室抱着她又搂又亲,又哭又笑。
“我升职了!老娘终于升职了!”
何苏菲把苏倩扒拉下来,淡定地说:“祝贺你”
“我还以为我要一辈子在蔡璟手下受窝囊气呢。苏菲,我太开心了。”
“你早该升了。”何苏菲语气真诚而平静。
一句话说的苏倩泪如雨下。大概她心里是很委屈的吧。跟何小明、何苏菲同一年入职。三个人都很优秀,其他两个早早地就当上了部门负责人,成了年少有为的典范。脑子最灵活,最有大想法的她却因为上司的嫉妒和忌惮被迫在低级岗位蹉跎数年。最应该锋芒毕露的年龄却学会了谄媚和藏拙,这才一步步爬上部门副手的位置。个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苏菲放下手里的活儿,安静地陪着她。除了苏倩自己,大概没有人比何苏菲更了解苏倩有多不容易了。
包间里,火锅冒着腾腾热气,桌旁的六个年轻人举杯庆祝:“祝贺苏姐升职!”
主角苏倩为表感谢,半杯红酒一饮而尽。颇为豪迈。
陆陆对这位采购部新任总经理的印象,还停留在笑面虎的形象。内心感慨真是真人不露相。也陪了一个空杯。
何小明也实心眼地干了。
Wilson和陈则喝得比较斯文,只抿了一小口。
何苏菲以橙汁代酒。“我这回不喝了,一会儿得送苏倩回去。”
“我就知道菲菲对我最好啦!”苏倩说着给了何苏菲一个大大的拥抱。
何小明看着苏倩醉态渐显、慢慢解放真正的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伤感。他还记得他们仨刚入职那年,三个人几乎无话不谈。上次见苏倩这样对着何苏菲撒娇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呢,他们几个有多少年没这么聚过了呢,又有多少年没以真面目相对了呢。
他想到这又自己多喝了几杯。
被另一个醉鬼苏倩逮到了:“小明总啊,有啥心事跟姐姐们唠唠,怎么一个人闷闷地喝酒啊。”
何小明此刻已经醉了,心里话随着酒气一同吐出来:“倩姐,这么多年你真不容易啊,终于把蔡璟那个老头给熬走了,弟弟我心疼你啊。”
苏倩一点也禁不住心疼,又转去跟何小明抱头痛哭:“小明啊,你也不容易啊,从一个阳光大男孩活活熬成了冷面无私何经理啊。”
“没有分寸,叫我何总。”何小明调侃道。
“那以后何总进我办公室能敲门吗?我之后也是个总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东拉西扯,互相拆台,胡说八道。
只有何苏菲始终保持着一个上司该有的威严,优雅地抿着橙汁,涮着羊肉,观看这场群魔乱舞。
陆陆哪见过这场面,都看傻了,疯狂地朝陈则使眼色,意思是:“你家何小明在家里也这样吗。”
陈则看不懂陆陆的眼色,只摇摇头。
落在陆陆眼里就变成了对自家男人上不了台面的无奈摇头。
陆陆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也猛喝一大口,一把搂过陈则胡言乱语:“陈则啊,咱俩也不容易啊,刚来公司就遇到公司转型,不仅用机器人员工,现在还用机器人供应商,我们要是干不过机器人,早晚会被裁掉呐。”眼神却望向Wilson的方向。
Wilson本来跟何苏菲一样优雅地涮着羊肉,听到这本想反驳。那边何小明突然起身,把陆陆搭在陈则肩上的胳膊甩开,把陈则摆正,然后回到自己位置。“陈则永远不会被裁。”
石化的陆陆。
陆陆本想旁敲侧击Wilson的态度。他是个小人物,能进到这家公司很不容易。他早就听说很多大企业引进职业型机器人之后,裁掉很多人类员工,被裁的大多数是像他这种没有什么背景的基层员工。他自信工作勤恳又有情商,但他刚刚进入职场,没有站稳脚跟,如果时代的洪流扑过来,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第一批被拍在沙滩上的人。他在这股正在冲击着Boistoy的洪流中看清了是Wilson在控制流量和方向,所以他想知道,机器人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都看到Wilson放下那该死的涮羊肉准备说话了。谁曾想被何总一个霸气护夫的动作给打断了呢。他只能尴尬笑笑,在这场饭局里,毕竟只有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何苏菲看着何小明这出,终于忍不住了:“何小明你收敛点。”
苏倩跟着起哄:“哟哟哟,咱们小明总吃醋了。”
何小明此刻已经醉得听不清别人讲话了。谁对他说什么,他都回以礼貌的点头。
陈则道歉:“对不起,学长喝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完起身去扶何小明。“我和小明学长不是那种关系,请大家不要误会。”
这句话何小明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怀着心酸的歉意附和道:“就是,大家不要误会。”
然后就被陈则架在身上拖走了。
何小明知道陈则不会打车,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叫了车。然后在路边抠嗓子眼,想把酒吐出来清醒一点。他现在说话嘴瓢,他想告诉陈则自己不是故意让别人误会的。陈则安静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诘问,没有责怪。
酒是吐干净了,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一直回到家都还是晕。他习惯性想往沙发上躺。自从捡回陈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了四个月了,沙发从下面抽出来就是张床,他把卧室留给了陈则。现在他却感到陈则把自己往卧室带。他知道陈则帮他拖了鞋子,把他慢慢放倒,直到后脑勺沾到枕头。他突然就忍不住了,抓住陈则正在给他盖被子的手。
“我们真的永远都不可能了吗?”何小明借着酒劲问出了一个月以来的疑惑,说完就委屈地有点想哭。
陈则想说“是的”,但是看到何小明眼眶发红,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何小明满意地放手了,他心里想:“不知道好,不知道好,不是肯定就行。”这才放心地把自己交给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