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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海归盟 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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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洞天”灵气缭绕不分春秋。灵池翡翠色的液面静如古镜,池底银色符文缓缓流转,将一缕缕精纯的地脉灵气牵引而上,化为氤氲灵雾。池边那几株九灵桑幼苗已从寸许高的嫩芽长成齐膝小树,叶片深碧,边缘隐现金色脉络,在灵雾中微微颤动,如初生蚕蛾轻振薄翼。
王永生在桑树旁蹲下,指尖轻触一片新叶。叶面温凉,灵力流转均匀,隐隐有脉搏般的律动。
“少爷,这九灵桑的长势比属下预想的还要快。”沈佑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欣然,“照这般下去,兴许不用三载,两年半便可采第一批叶了。”
王永生没有回头:“福伯,你今年四十有九?”
沈佑福微微一怔:“……少爷记错了,属下年前刚满五十。”
“那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沈佑福沉默片刻:“二十三年。那年少爷五岁,刚启蒙。属下从外院调进来,老爷说,往后你跟着大少爷。”
王永生站起身,转过身来。月光从洞天穹顶的灵晶透下,落在他沉静如玉的脸上:“二十三年,你从炼气三层跌到炼气二层,一步未进,还倒退了一层。”
沈佑福垂下眼帘:“属下资质愚钝……”
“不是愚钝。”王永生打断他,“是灵石都贴补给永宁买药了,是修炼的时间都耗在四处求医问药上了,是每逢年节攒下的那点灵材都拿去当铺换暖阳丹了。”
沈佑福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你来漱玉斋三层。”王永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瓶放在他掌心,“这是聚气丹,以后还会有更好的。锦绣盟往后的发展不只是云锦阁,我需要一个大总管,他须有大乘的眼力、真仙的定力、大罗金仙的远见。锦绣盟的路还很长,你须陪我走下去。”
他顿了顿。
“你不老,姓沈,名佑福。”
沈佑福攥紧那枚青玉瓶,指节泛白。二十三年了,当年那个牵着他衣角、仰头问“福伯你说我能修到筑基吗”的五岁孩童,如今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老,你不愚,你要陪我走下去,走到那大乘、真仙、大罗金仙都不曾见过的地方。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属下……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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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城分三城九阶。外城居住着凡人与炼气、筑基修士,阵法薄弱,市井喧嚣;中城拱卫内城,金丹至化神修士居于其间,禁制森严;内城乃是玉清城核心,大阵阵法最高,不可擅入。锦绣坊位于外城东隅,虽非繁华核心,却也人流如织。
三日前,阵法堂的周衍来了。
周衍,化神中期修为,在玉清城中城开了三十年阵法铺子。他须发如银,面容清癯,着一袭青灰道袍,腰间悬一枚古玉。沈佑福与他有旧。三十年前沈佑福还是王家外院的杂役,周衍已是名动玉清城的阵法大师。那一年周衍在万嶂山脉探寻古阵,被妖兽围困三日三夜,是王永生的祖父路过时出手相救。此后周衍与王家便结下香火情,每隔数年来老宅看看阵法,不收分文。此番沈佑福登门,周衍只说了一句话:“王振山的儿子,我该去见见。”
周衍在老宅前后走了一圈,最后在清晏居门外的月洞边停住:“此宅地基稳固,灵脉虽弱胜在纯粹。但若只布低阶阵法,是糟蹋了这方水土。”
王永生恭声道:“请前辈指点。”
周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夫为你们布一座‘云海归元碧波阵’。此阵乃我早年游历东海时所得残图,自行推演补全,五阶中品,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一击。非只守,亦可攻。权当还你祖父当年救命之恩。”
周衍布了整整六个时辰。阵成之时已近子夜,他立于老宅正中央双手结印口诵真言,掌中凝出一道青光如丝如缕缓缓升上天穹。那青光越升越高,至十丈高处忽然散开化作万千光点坠落如雨,落入老宅四角。
东,青光落处涌出一团云雾,缭绕如纱。西,青光落处凝成一道水波,碧色澄然。南,青光落处升起一缕海风,灵润微凉。北,青光落处幻出一座山影,巍然沉静。
云、波、风、山四象各据一方。周衍并指如剑往虚空中一划:“起——”轰然一声轻震,四象之影同时消融,化作一片浩瀚的青光如水银泻地,漫过整座老宅在屋宇院落间流淌交织凝结。最终老宅上方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光罩,呈淡青色澄澈如海水,边缘隐约流动着云纹。罩内云雾自生缓缓游走,将整座老宅笼在一片氤氲之中。
周衍收手面色微白:“此阵已成,名为‘云海归元碧波阵’。”他转向王永生缓缓道来,“此阵有三重玄妙。其一,云雾幻化,阵法运转时整座老宅隐于云雾之中外人窥探只见一片苍茫难辨虚实,你可操控云雾幻出诸般景象惑敌耳目。其二,隔神断识,阵中云雾掺有老夫从东海采集的蜃楼石粉末,可隔绝化神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便是化神修士亲临亦需凝神半晌方能穿透。其三,海波威压,此阵汲取老夫封印于阵眼的一道东海万里玄波真意,危急时刻可激发海潮之力,以无边威压镇压阵中之敌,筑基修士须臾间动弹不得,金丹修士亦受压制。还有一重玄妙,须你们自己去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灵晶递给王永生,通体碧翠隐隐有银色光点在内流动:“此乃阵眼。老宅之下有一条小清灵脉分支,灵气虽微却精纯绵长。将此晶埋入灵脉节点,阵法便可自行汲取灵气维持运转,无需更换灵石。但若遇强敌,你需以神识激活阵眼,引灵脉之力灌注,那时阵法防御可提升至化神圆满,便是寻常化神修士全力攻伐亦难破开。此阵之极限,在炼虚以下。”
周衍又取出两枚玉牌,一枚金玄玉牌一枚青玄玉牌,递给王永生和永宁:“这两枚是阵盘,持之可操控阵法。金玄玉牌刻‘漱玉’二字,青玄玉牌刻‘漱清’二字,输入灵力可变化大小。现在云锦阁与老宅都在阵内,你兄妹二人轮流值守,一人持阵盘时另一人可安心修炼。”为此王永生东边的漱玉斋西边又起了三层楼名为漱清斋,两座楼相得益彰相互拱卫!
王永生接过金玄玉牌,触手温润,牌上“漱玉”二字精美绝伦。永宁接过青玄玉牌,同样刻着“漱清”。他们各自输入灵力,玉牌瞬间化为巴掌大小,悬于腰间。
周衍又取出一叠玉牌,各色皆有:“这是出入阵法的身份玉牌,你按各人职司分发。红玄玉牌予禾晏堂,绿玄玉牌予清晏居,紫玄玉牌予青蔓居,黑玄玉牌予福安居,蓝玄玉牌予归安居,白玄玉牌予锦绣卫首领,青玄玉牌予锦绣盟普通人员。每枚玉牌都刻有精美居名,既是身份凭证,亦是阵门钥匙。”
王永生接过玉牌,一一分发。沈曼清得绿玄玉牌“清晏”,张婉得红玄玉牌“禾晏”。林玉雪得紫玄玉牌“青蔓”。沈佑福得黑玄玉牌“福安”,周先生、吴婶、李师傅、阿木、林玉禾各得正面刻有“锦绣″二字,背面刻“盟″字青玄玉牌。沈砚辞得蓝玄玉牌“归安”。谢尘安得白玄玉牌,正面“锦绣卫”三字灵光闪闪,背面刻着一个“首”字——锦绣卫的首领。林玉雪和沈砚辞也各得一枚白玄玉牌,正面“锦绣”二字,背面刻着“卫“字。锦绣盟的雏形初现。
“多谢前辈。”王永生深深一揖。
周衍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祖父当年救我一命,这阵是还他的。一还三十载,总算还完了。”夜色中他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锦绣坊的长街尽头。
云雾在老宅上方缓缓流转。永宁立在廊下仰头望着那片氤氲的青光,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老宅的阵光亮起,她知道爹回来了。
“哥,这阵比小时候那个好太多。”
王永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院的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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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老宅的春日是从清晏居檐下那株玉清灵松开始的。松是沈佑福特意去城南苗圃挑选的三年树龄,移栽时沈曼清亲手培土,张婉以灵泉水浇灌,林玉禾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说它抽新芽了。此刻晨光初透,松针上还挂着露,风过时簌簌轻响,如细语。
月洞门上的匾额是永宁的手笔,檀木底青玉嵌边,三字隶书——清晏居。笔意温润,取“河清海晏,光且安”之意。清是澄澈,晏是晴昼。永宁说,这里应是老宅最安宁的地方。
沈曼清立在廊下望着这方匾额,许久无言。她身着月白素罗裙,外罩淡青烟罗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一支白玉兰簪,虽已中年,眉宇间仍可窥见当年清丽之姿。身后站着沈砚辞,儿子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收腰利落,针脚细密,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娘,这名字可好?”
沈曼清没有回头:“……好。”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松针上的露。
清晏居是内门女性居住之地,主:制作、管理和销售。居中有三间正房,东厢住着沈曼清,西厢住着张婉,吴婶也在这里留有一间静室,偶尔回来小住。
沈曼清的东厢陈设清雅,窗边一盏冰晶灯,灯罩以整块寒玉髓磨成,薄如蝉翼,透光而不灼眼。灯下是一张青玉书案,案上摆着青瓷笔洗、松烟墨锭、一方旧砚。砚是沈曼清从老家带来的,边角磕了一处,用灵胶细心修补过。案头细颈白瓷瓶里插着三枝新折的玉清灵松枝,松香清冽。书格上陈列着十余卷典籍,最上头是《万木长春诀》,书脊已泛黄。她腰间悬着那枚碧绿玄玉牌,玉质温润,正面刻着“清晏”二字,笔致精美。
张婉住在西厢。她身量适中,面容端秀,着青碧色襦裙,腰系淡黄丝绦,双手保养得极好,虽常年在灵膳房操持,十指仍如春葱。屋内窗边也有一盏冰晶灯,灯下是她随身带来的几卷灵膳食谱,还有一只小巧的紫砂药炉,用来试验新羹汤的火候。她腰间悬着那枚红玄玉牌,刻“禾晏”二字。
吴婶,灵根不详,在玉清城另有家人,但清晏居始终有她一间屋子。她性格爽利,常着一身靛蓝棉布衣,腰间悬青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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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晏堂紧邻清晏居,是灵膳房与汇英厅所在。堂名取“禾”为粮食与希望之意,匾额亦是永宁手书,三字篆书古朴端庄。
推开禾晏堂的门,迎面便是宽敞的汇英厅。厅名取“群英汇聚”之意——日后锦绣盟诸般大事,都将在此商议定夺。厅中摆着一张长形古朴的银铁木十仙桌,桌面光洁如镜,隐现云纹,可坐十几人。银铁木质地沉凝,色泽银灰,在灵界也是上品木料,取“十全十美”之意。
汇英厅三面开窗,窗棂以星河竹编就,透光而不泄灵气。窗外正对着清晏居的玉清灵松,春日松影婆娑,风过时细语如诗。窗台上摆着几盆青萝,藤蔓垂落,绿意盎然,是林玉禾亲手扦插照料的。
汇英厅东侧是灵膳房。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灵膳房宽敞明亮,灶台以青冈岩砌成,三眼灶一字排开。一眼炖汤,一眼蒸煮,一眼爆炒,灶膛里嵌着一块小火炎石,常年不熄,火候随心调控。灶台上方悬着各色铜铲、木勺、竹笼,整齐有序。靠墙是一排青石水槽,引入活水,清澈见底。水槽旁是切配区,整块寒玉板为案,永不沾腥。墙角立着几只大缸,一只盛灵米,一只盛碧梗,一只盛山泉水,皆以禁制封存,保鲜如初。
灵膳房后面连着一间宽敞的储物室,墙角立着一架多宝格,格中陈列着张婉收集的各色灵膳器皿:青瓷汤盅、白玉碗碟、紫砂炖壶,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另一架多宝格上码着各色干货:玉灵菇干、碧灵笋干、紫玄枣干、冰晶葡萄干,还有张婉秘制的酱料、腌菜、灵酒。储物室有门通向屋后,一条风雨连廊连接着一处不小的蔬果灵植园。园中辟成数畦,种着清心藕、碧灵笋、翡翠灵芽等常见灵蔬,角落里还有几株灵果树,已抽出新枝。沈曼清每日清晨来此打理,她以火木双灵根培土催芽,这些灵蔬长得格外鲜嫩。连廊曲折有致,顶上覆着青瓦,雨天可漫步听雨,晴日可观园中青翠。
张婉每日在此操持膳食。她以水木双灵根调和羹汤火候,炖出的汤羹格外鲜美。她说,修行之人虽可辟谷,但烟火气也是修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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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蔓居位于老宅西侧,是外门女性锦绣卫居住之地,主:密探、护卫和杀伐。匾额亦是永宁所题,三字行书——青蔓居。青者,生机也;蔓者,绵延也。
林玉雪与妹妹林玉禾住在此处。
林玉雪容颜清冷,眉如远黛,眸若寒星,常年着一身玄色劲装,腰肢纤细,步履轻盈如风。她腰间悬着那枚紫玄玉牌,刻“青蔓”二字,还有一枚白玄玉牌刻“锦绣卫”。屋内窗边一盏冰晶灯,灯下刀架上并排放着七柄月影刀。此刀以玄冰铁为骨、星纹砂为肤、陨铁晶髓为刃,出刀如月下流光,无声无影,可破风障可穿灵盾,且刀柄为活槽,日后可得更高阶灵晶嵌入,刀身亦可在筑基时重铸升阶,是真正的成长型法宝。她还有一件防御法器“月华纱衣”,薄如蝉翼穿在内里,遇袭时可化为月华光罩护住全身,随主人修为提升而增强防御。
林玉禾是制衣学徒,土木金三灵根,生得清秀可人,着嫩绿襦裙,发间簪一朵绢花。她腰间悬着青玄玉牌。屋内窗边摆着绣架,架上绷着一幅未完工的云纹,针线盒里整齐码着各色丝线。她常临窗刺绣,神情专注,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青萝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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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居在清晏居东侧,是内门男性人员居所,主:管理与业务。院名亦是永宁所题——福者,佑也;安者,定也。
沈佑福住在正房。他虽年已五十,却精神矍铄,着一袭玄青长袍,面容清癯,双目有神。屋内陈设简素,窗边冰晶灯下是紫檀书案,案上账本、算盘、笔墨整齐。多宝格里搁着几件旧物:一只缺嘴茶壶、一枚褪色平安符、一卷手抄《青木诀》,都是王永生兄妹小时候的东西。他腰间悬着那枚黑玄玉牌,刻“福安”二字。
周先生着青灰长衫,面容清瘦,蓄三缕长须,终日拨弄算盘,账目分毫不差。他腰间悬青玄玉牌。
阿木住在西耳房,少年憨厚,着短褐,常在灯下临帖练字,一笔一划认真执着。他腰间悬青玄玉牌。
李师傅灵根不详,在玉清城另有家人,偶尔回自己家,但福安居有他一间静室。他腰间悬青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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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安居在青蔓居西侧,是外门男性锦绣卫居所,主:探查、护卫和杀伐。匾额是王永生亲笔,三字行书——归安居。归者,回也;安者,宁也。
沈砚辞年二十一,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沉稳之气。他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枚蓝玄玉牌刻“归安”二字,还有一枚白玄玉牌刻“锦绣卫”。屋内窗边冰晶灯下,他常盘膝静坐,腕间不动山护腕微微泛光。此护腕以黑玄铁掺地脉晶髓所铸,灵力持续灌入可形成常驻护体灵气,遇袭即应日夜不辍,是真正的防御至宝。他的战斗法宝是一对“镇岳锤”,锤头有西瓜大小,通体乌金铸就,锤面刻着山河纹,挥动时有山岳镇压之力,随主人修为提升而增强威能。防御法器是一件“玄土甲”,平时化为贴身软甲,遇袭则凝成土黄色光罩。
谢尘安年二十四,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抹不化的寒意,着玄色劲装,身形颀长如松。他腰间悬着那枚白玄玉牌,正面“锦绣卫”二字灵光闪闪,背面刻着一个“首”字。他的刀名“寒光”,刀身三尺三寸,微弧,刃口隐现流水状暗纹,以东海陨铁掺极北寒晶所铸,挥刀时有寒雾相随,与主人神识越契合,寒力越强,亦是成长型法宝。防御法器是一件“玄冰甲”,平时化作冰蓝光晕贴附肌肤,遇敌则凝成冰甲。
墨云与霜痕两条灵犬也住在此处。墨云通体乌黑,四爪如雪,霜痕银灰,双犬趴在廊下,偶尔摇尾,目光始终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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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禾晏堂汇英厅的十仙桌上摆了第一桌家宴。
这是沈曼清掌灵膳房后张罗的第一桩大事。她提前三日拟了膳单,与张婉商议了五回,又请王永宁过目,才定了下来。
桌中央摆着一只青瓷大盘,盘里卧着一尾清蒸碧波鱼——这是沈曼清托人从落仙渡采买的,活的,养在后院水缸里三日,去了泥腥气。鱼身覆着细密的葱丝姜片,浇一勺热油,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碧波鱼两侧各置一碟点心。左是玉露糕,以灵泉水调碧梗米粉,蒸熟后点上桂花蜜,晶莹如冻;右是松仁酥,张婉的拿手,酥皮薄如蝉翼,一咬满口脆。
四角摆着四只青瓷小碟,盛着时令灵果:紫玄枣皮薄核小蜜甜如饴;凝露朱果鸽卵大小果皮红玉流淌咬开满口清冽;青灵杏果肉脆嫩酸中带甜;冰晶葡萄产自城北寒潭,果粒晶莹半透明,入口沁凉甘甜。
热菜六道:红烧灵雉、清炒碧灵笋、凉拌清心藕、玉灵菇炖黑毛利齿猪肉、翡翠灵芽、蜜汁火腿。汤是一道山珍云耳煨老灵鸡,汤色清亮,醇香满室。灵米饭盛在一只青花大钵里,粒粒分明泛着淡青色的灵光。
王永生坐了上首,他今日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容如玉树临风,气质沉静如渊。永宁挨着他,一袭浅碧留仙裙,发间簪一支碧玉簪,容颜清丽脱俗,眉眼温婉。她腰间悬着那枚青玄玉牌刻“漱清”二字。
沈佑福不肯坐,立在门边布菜,被永宁拉了两回才挨着凳子边坐下。周先生坐在沈佑福旁边,手里还捏着账本,被吴婶一把抽走瞪了一眼:“饭桌上还拨算盘,你那眼睛还要不要了?”
吴婶和李师傅并排坐着,面前各是一大碗灵米饭。阿木和林玉禾并肩坐在末座,捧着碗低头扒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偷偷笑。
沈曼清坐在儿子身侧,面前的菜一口没动。沈砚辞把自己碗里的雉肉夹进母亲碗中:“娘,你尝尝这个。”沈曼清低头,碗里那块肉炖得酥烂酱色油亮,她夹起它慢慢吃完。
张婉从灵膳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搁在桌中央退后半步:“沈姐姐,你尝尝这汤。”沈曼清舀了一匙,汤入喉温热从舌根蔓延至胸口。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坐在这样一张桌前了。女儿远嫁那日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桌菜;丈夫死讯传来那夜她把整锅汤倒进了灶膛。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谁掌勺。
她抬起头看着满桌的人。阿木正偷偷给林玉禾碗里夹菜,被吴婶瞥见促狭地笑。周先生终于放下了账本跟沈佑福碰了一杯灵茶。永宁侧过脸小声跟哥哥说着什么,眉眼里都是笑意。王永生听着偶尔点头,唇边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沈曼清夹起一箸碧灵笋。很脆很鲜,是春天的味道。
张婉捧出一只青玉酒壶,斟满众人面前的夜光杯。酒液清亮如冰,泛着淡青色的光,正是从锦绣坊最好的酒肆买来的冰清玉露酒。酒香清冽入喉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永宁抿了一口,眼眸弯起:“好酒。”
王永生端起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郑重:“今日这杯酒,一是为乔迁之喜,二是为锦绣盟初立。往后云锦阁只是锦绣盟的一隅,锦绣盟的路还很长,诸君与我同行。”
众人举杯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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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沈曼清回到清晏居自己屋中。她独坐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纸笺,提笔悬腕良久写下第一行字:“清弦吾儿——”
她顿住。墨在笔尖凝成一滴,迟迟落不下去。女儿远嫁丹盟已十载,十年来音书渐稀,上一次来信是三年前,寥寥数语只道“师父待我甚厚,娘勿念”。她知女儿是报喜不报忧。丹盟那位长老的弟子她从未见过,女婿姓什么叫什么修为几重品性如何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女儿出嫁那日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娘,女儿不孝。”
沈曼清闭了闭眼重新落笔:“王家东君,仁厚之人。砚辞于此当差,月俸从优,所居清晏,室有明窗。娘亦重操灵植旧业,掌一署灵膳房,日有羹汤,夜得安枕。张婉善调羹,玉禾善绣,玉雪善守,佑福善理,皆可托付。锦绣盟初立,东君言须有大乘眼力、真仙定力、大罗金仙远见之人相伴长路。娘闻之惕然,复又欣然——有如此志者,事必不坠。……”
她写了很久,搁笔时窗外已过子时。她没有落款,只是在纸笺末尾压了一枚小小印章,篆文二字:沈曼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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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界的灵石分为四品,由低到高依次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下品灵石色微青灵光淡薄,炼气期至筑基修士日常使用。中品灵石色如碧玉灵光莹然,筑基期至金丹期修士交易常用。上品灵石通体澄翠隐现云纹,金丹期、元婴期至化神期方用得动。极品灵石乃矿脉之母,可自行滋生灵石,炼虚期以上修士方可拥有。
品阶之间,兑换比例为一比百。一颗中品灵石兑一百颗下品灵石,一颗上品灵石兑一百颗中品灵石,一枚极品灵石兑一百颗上品灵石。市价虽略有浮动,但大体如此。
万宝阁在凌霄坊,多宝阁在万宝街。两家隔着一条长街遥遥相对。多宝阁六层属于外城最繁华万宝街大道,只至化神境;万宝阁九层屹立于中城凌霄坊,一层炼气、二层筑基、三层金丹、四层元婴、五层化神、六层炼虚、七层合体、八层大乘、九层渡劫。万宝阁占地足有万丈,内部空间神奇,各种产品规划完善,中高阶丹药、法器、法宝、灵器、灵宝、天材地宝琳琅满目。
王永生带着永宁、沈砚辞、林玉雪、谢尘安四人来到万宝阁门前。以他们炼气期的修为,最多只能上到二层筑基区域——这已是万宝阁的规矩,境界不到,不可擅入高层。永宁今日着浅碧留仙裙,腰悬漱清玉牌,容颜清丽脱俗。沈砚辞着玄色劲装,腰悬蓝玄玉牌与白玄玉牌,眉目俊朗沉稳。林玉雪着玄色劲装,腰悬紫玄玉牌与白玄玉牌,面容清冷如霜。谢尘安着玄色劲装,腰悬白玄玉牌,神情冷峻如渊。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灰衣执事,面白无须眼含精光,腰间悬一枚银色令牌,竟是银牌执事。“诸位道友,敝姓程,万宝阁二层执事。敢问几位想看什么?”
王永生道:“防御法器,防御法宝、攻击法宝、成套飞剑、飞刀,还有成长型的针类法器、法宝——法衣师用的各一套。”
程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枚金玄玉牌上停了一瞬——等阶很高,并非万宝阁所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态度愈发恭敬:“诸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五人上了二楼。二层是筑基修士的区域,较一层清净许多,客人不多,每一件宝物都有独立禁制。程执事引他们至一处水晶柜台前:“这位仙子是想看针类法宝?这边有几套冰蚕玄冰针,品质上乘。”
永宁的目光落在柜中一套针上。那套针共九支,每支长约三寸,细如发丝,通体晶莹,针尖泛着寒光,是制作法衣的首选。但真正吸引她的是柜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玉盒,盒中躺着一套针,被一层寒玉晶紧紧包裹,只隐约透出碧绿的光。王永生怀中的玉清神玉微微发热。
“执事,那只玉盒里的针,可否一观?”王永生说。
程执事微微一怔,取出玉盒打开。寒玉晶剥落处,露出里面九支碧玉般的细针,针身隐现玄奥纹路,灵光内蕴。“此针名‘金光玄玉针’,是本店一位元婴前辈早年所得,因有寒玉晶包裹,一直无人识得,摆了多年。此针可随主人修为进阶,从炼气期可用至元婴期,是真正的成长型至宝。道友若有意,五千下品灵石即可。”
五千下品灵石。永宁看向王永生,王永生微微颔首。程执事将那套金光玄玉针递到永宁手中。永宁握住针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针身流入经脉,与玉清神玉共鸣。她知道,自己捡到了至宝。
程执事又取出一只青绿色葫芦:“此葫芦名‘青玄葫芦’,可吸收他人法器对主人的攻击,炼化后转为己用,亦是成长型法宝。八百下品灵石。”
程执事又引他们至另一处柜台,取出一套针类法宝:“此套名‘星河绣针’,九支一套,专为法衣师炼制,以星纹砂为骨、月华银精为肤,绣制法衣时可引动星辰之力,使成衣自带微弱星光,有凝神静心之效。亦是成长型,从炼气期可用至金丹期。四百八十下品灵石。”王永生点了点头,永宁接过,针身银光闪烁,如捧着一捧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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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继续在二楼挑选。程执事为他们一一介绍合适的法宝。
为沈砚辞挑选了一件战斗法宝——“镇岳锤”一对,锤头以乌金铸就,刻山河纹,挥动时有山岳镇压之力,可随主人修为进阶,七百八十下品灵石。配以不动山护腕,以黑玄铁掺地脉晶髓所铸,灵力持续灌入可形成常驻护体灵气,七百二十下品灵石。玄土甲防御法器,可化为玄土光罩护身,四百下品灵石。
为林玉雪挑选了一套月影刀,七柄,以玄冰铁为骨、星纹砂为肤、陨铁晶髓为刃,出刀如月下流光无声无影,可随修为进阶,九百二十下品灵石。配以月华纱衣,薄如蝉翼,遇袭化为月华光罩,五百六十下品灵石。
为谢尘安挑选了寒光刀,以东海陨铁掺极北寒晶所铸,挥刀有寒雾相随,可随主人神识增强而提升寒力,六百六十下品灵石。配以玄冰甲,可化为冰甲护身,三百五十下品灵石。
王永生为自己挑选了北辰五剑——五柄飞剑一套,以陨铁掺空青石髓所铸,五剑可单独御使也可组成剑阵,剑成后可随主人修为进阶为剑阵之道,一千下品灵石。
又选中了流云剑,剑身淡青如水凝成,剑脊上一道银色云纹缓缓流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怀中的玉清神玉剧烈震颤,那道云纹骤然静止,凝成一道永恒的云痕。程执事惊叹:“此剑在万宝阁摆了多年,因剑纹不定一直无人能驾驭,今日竟与道友契合,当真是缘分。此剑六千二百下品灵石。”王永生没有说话,他感受到剑中传来的脉动,与神玉同源。
为福伯沈佑福挑选了星火剑一柄,八百五十下品灵石。为沈曼清挑选了青木法杖一柄,七百五十下品灵石。为张婉挑选了云海剑一柄,七百下品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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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执事引他们至二层结算处。他将所有宝物一一录入玉简,最后报出总价:两万零一百七十下品灵石。“道友初登贵阁,老夫做主,抹去零头,两万下品整。”
王永生点了点头。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盒,深青玉盒里有一枚紫云雷纹果、寒玉髓盒里装着一块地火炎心,“收购否?”
程执事接过紫云雷纹果,仔细端详:“雷属性筑基灵物,一枚可抵五千下品灵石。”打开另一只玉盒,一股炎热的火灵之气迎面扑来,程执事眼中精光一闪:“地火炎心可抵一万八千下品灵石。若道友愿意,本店可收下此物,再找补道友三千下品灵石。”
王永生摇头:“三千拿六瓶增进修为的真元丹。”
程执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道友思虑周全。真元丹六瓶,恰好三千下品,老夫这便去取。”
他很快取来六只青玉瓶,瓶中丹药灵光莹然。王永生接过,收入储物袋中。
程执事取出一枚金色令牌,双手呈上:“道友今日消费两万下品灵石,已远超万宝阁金级贵客标准。此乃金玄令,持此令在万宝阁购物永久八折,享优先定制、紧急调货、拍卖会贵宾席位等诸般特权。恭喜道友,晋为金级贵客。”
王永生接过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万宝阁的凌霄纹样,还有一行小字:“凌霄坊·万宝阁·金客”。他将令牌收入储物袋。
程执事又从袖中取出五枚储物戒指,递给王永生等人:“这是万宝阁赠予金级贵客的储物戒指,每枚内蕴三丈空间,滴血认主后可用神识开启。诸位日后可将宝物存放其中,用时意念激发即可,不必再悬于腰间。”
王永生接过戒指,滴血认主,将流云剑、北辰五剑等宝物收入其中。永宁也将金光玄玉针、星河绣针、青玄葫芦收入戒指,只留玉牌悬于腰间。沈砚辞、林玉雪、谢尘安各自将新得的法宝收入戒指,只留身份玉牌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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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宝阁出来,日已西斜。暮色四合,长街尽头万宝阁的琉璃宫灯次第燃明,将整座朱楼映得如同白昼。
王永生腰间只剩金玄玉牌,空空荡荡,但神识探入储物戒指,流云剑静静躺着。他感受到那柄剑与玉清神玉的共鸣,心中明白,自己捡到了真正的至宝。
他思索起在万宝阁拍卖会入口处看到的那道光幕——以神识探入的。光幕上陈列着几件令他心动的至宝:星河纱,两万八千下品起拍;乾坤舟,五万下品起拍;青云梭,一万二千下品起拍。以他今日金级贵客的身份,才有机会参与。
为锦绣盟发展,为日后探索雾隐谷上古药园,为让道途走得更远——这几件宝物必须拿下!
他想起韩翊那件二阶宝衣再过几日便可交付。那将是云锦阁第一件二阶法衣,也是锦绣盟与万宝阁合作的敲门砖。待灵蚕唤醒,以九灵桑叶喂养,织出更高阶的法衣、宝衣,便可在万宝阁拍卖会上占有一席之地。
回到老宅,沈曼清与张婉已在禾晏堂汇英厅备好晚膳。十仙桌上摆满灵食,冰清玉露酒清香四溢。众人落座,王永生举起酒杯:“今日锦绣盟初立,诸位各得法器法宝,日后携手同行。锦绣盟的路还很长,我王永生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定让锦绣盟之名响彻三界。”
众人共饮。窗外,云海归元碧波阵缓缓流转,云雾氤氲,将整座老宅笼在安宁之中。
永宁坐在哥哥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储物戒指,里面躺着金光玄玉针、星河绣针和青玄葫芦。她轻声说:“哥,往后我也能帮你绣更好的法衣了。”
王永生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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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谢尘安当值,他盘膝坐在云锦阁三楼窗前,寒光刀没有收入储物戒指,只在身侧放着。楼外万家灯火,楼内一灯如豆。他想起今日在万宝阁,王永生毫不犹豫为他买下寒光刀和玄冰甲,没有问值不值,没有说要他如何报答。
他闭上眼。寒意仍在,但不再孤独。
沈砚辞在归安居静坐,腕间不动山护腕泛着微光。他想起母亲的笑容,说东家有心了,这个护腕很适合我。想起今日在万宝阁程执事说的话:“此器不是在等人驾驭它,是在等一个不需要驾驭、只需要同行的人。”他低头看着护腕,轻声说:“往后,同行。”
漱玉斋三层,王永生独坐窗前,流云剑横于膝上。他没有拔剑,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云雾。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他抬手隔着衣料按在胸前那枚温润如玉的神玉之上。玉光流转如清泉洗髓,神魂如灯不熄不灭。
洞天深处,九灵桑幼苗正在灵雾中悄悄地抽着新叶。寒玉髓盒中,九对灵蚕仍在沉睡。来年春日新叶成荫,来年春日春蚕欲醒,来年春日——他带着锦绣卫去叩那道先祖未能叩开的灵药园。
去之前,要先让锦绣盟立得更稳。
他睁开眼,窗外云雾流转。
云海归元碧波阵亮了一夜,如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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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