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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雾里 求仁得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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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析没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关于殷墨的,是真线索还是随口编的?”
“当然是真的。”董瑾瑜挑眉,“我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就好。”程析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帮我支开他,现编的。”
董瑾瑜笑了:“程队,您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一半一半吧——线索是真的,借机支人也是真的。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析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他说,声音低下去,“刚才你当着他的面提这个,是故意的?”
董瑾瑜没有否认。
“我就是想看看,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她靠在床头,看着程析,“结果你倒好,一个字没接。”
程析没说话。
“程析。”董瑾瑜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了平时的玩笑,“你到底怎么想的?”
程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我想让他好好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对他好。是瞒着他,还是告诉他?是靠近他,还是疏远他?”
董瑾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没过眼底,脸色倒显得更苍白了。
“程大队长,”她说,“您什么时候改走苦情路线了?”
程析没接话。
董瑾瑜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牵扯到伤口,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样才是对他最好的,你说了不算。”她的语气软下来,“你得让他自己决定。他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他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甚至智商比绝大多数人都高。你替他做的选择,真的是为他好吗?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程析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董瑾瑜:“不说他,你怎么想?刨除这些外部条件,你希望他留下了一生一世陪着你,还是……”
“我不知道。”程析头疼欲裂,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有一种想一斧子劈开自己脑袋的冲动,“我不知道,我害怕他离开,但如果让我把他当爱人一样,我……我又做不到。”
董瑾瑜也没再逼问。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推车声,伴随着监护仪的嘀嘀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程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呢?”
董瑾瑜转头看他。
程析说:“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小时对你什么意思。”
董瑾瑜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看得出来。甚至,我差点就要动摇了——”
“但是燕昭出现了。”程析接过她的话。
董瑾瑜没反驳。
程析看着她。这个总是吵着辞职环游世界、每天变着法偷懒的姑娘,此刻靠在床头,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迷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长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你比我强。”
董瑾瑜摇了摇头。
“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涩,“我连她能不能接受一个女孩都不知道。举棋不定,患得患失,拖到彻底错过。然后这么多年,一直挂念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牵动了痛处,脸色更白了。她往下滑了滑,仰头闭上眼睛。
“更可笑的是,我连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明白。”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喜欢的是记忆里的她,还是真实的她?喜欢的是一段过去,还是一个人?”
程析沉默了。
在他印象里,董瑾瑜一直是个不着调但敏锐的人。大部分时候懒洋洋的,但总能在关键时刻一针见血。聪明还省心,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同事、好下属。但她身上有一种清醒的疏离感,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曾一度羡慕她——通透、自由、不受束缚。
可此刻他才发现,她那哪是通透。
那是逃避。是把所有感情都压在心里最深处,假装自己不在乎。
甚至相比起来,她好像更可怜一些。
至少陆绎死心塌地爱着他。
董瑾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扯了扯嘴角:“扯远了。生病果然容易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正色道:“说回你的事。你知道,生死一瞬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程析试着想象那个场景。如果是他,濒死那一刻最放不下的会是什么?
好像除了陆绎,就是没查完的案子。
“想你未尽的事业,”他斟酌着说,“和你放不下的人。”
董瑾瑜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意,那双略带下三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程析,配上毫无血色的面容,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恰恰相反。”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我在想,能这样死去,其实挺好。”
为了毕生追求的正义而死,留给世界的影像永远是一个风华正茂的英雄。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实在是人间不可多得。
程析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未尽的事业。”董瑾瑜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一个决策会因为我的死亡而停滞,没有一项工作会因为我的消失而中断。也没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活不下去。”
程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可是你不一样,程析。”
董瑾瑜看着他,瞳孔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那不是怜悯,不是劝诫,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残忍地刺破了程析最后一层幻想,把他深藏心底不敢面对的全剖出来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陆绎那小子,你比谁都清楚。十年前你把他从火场里抱出来那一刻,他就把自己的命系在你身上了。你活着,他活着;你要是不在了——”
她没说完。
但程析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董瑾瑜一反之前隔岸观火的态度,追着他补刀:“无论你们有没有在一起,无论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他都会追着你,无论你的脑膜瘤能不能治愈,无论你是……嗯,是碳基生物状态还是量子生物状态。”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你给不给得了,是你的事。”董瑾瑜说,“他要不要,是他的事。你别替他做决定。”
程析没睁眼,但点了点头。
董瑾瑜伸手挡了一下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那点微弱的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晃了晃,她忽然又开口。
“我以前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所以我在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心理学,把自己剖了一遍。后来得出一个结论——我是个责任导向下的逃避自由主义者。”
程析睁开眼看她。
“挺绕的吧?”董瑾瑜扯了扯嘴角,“其实有点像网上说的回避型依恋。我给你也做过一个大概的心理画像——你和我相似,但不一样。”
程析勉强笑了一下:“愿闻其详。”
“我逃避的是争取,你逃避的是拥有。”董瑾瑜说,“你爸的事对你是个创伤点,再加上现在这个病,加重了这东西。你害怕真正拥有之后的失去,所以在陆绎这件事上,你下意识选择提前推开他,来避免被命运推开的痛苦。”
程析想了想,没反驳。
“但你忘了一件事。”董瑾瑜看着他,“陆绎那小子,从十年前就把命系你身上了。不管你推不推开他,都一样。”
程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董专家,说得挺有道理。那你呢?你逃避争取的原因是什么?我好像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创伤。”
董瑾瑜也笑了,低垂着眼,摊开手:“我没有创伤。但是想得多的人,总容易出点心理问题。”
与此同时,医院门口的小馄饨摊。
陆绎按着耳机,脚步越来越慢。
什么叫“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程析的身体怎么了?
重逢后的这段日子,他总觉得程析怪怪的,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想起自己之前干的混蛋事,程析有事瞒着也正常。
可这次不一样。
董瑾瑜要和他说的,明显不是案情。
陆绎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窃听器——临走前他鬼使神差地在程析身上也放了一个。不太道德,但他不后悔。
他心神不宁地往前走,差点撞上路边的馄饨摊。
“不好意思——”
他抬起头,愣住了。
燕昭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馄饨,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复杂。
她也戴着耳机?好眼熟的款式,看来国安和公安的集采是一家。
两人对视了三秒。
燕昭摘下一边耳机,神色平静地朝他点点头:“坐。”
陆绎在她对面坐下。
小馄饨摊的老板娘探头问他要不要来一碗,他摆了摆手。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他和燕昭之间隔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耳机里,病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你给不给得了,是你的事。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陆绎垂下眼,没说话。心里虽然酸酸的,但也有点暗爽——哥竟然这么在乎我。
燕昭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各自沉默。
直到那边的话题转到董瑾瑜身上。
陆绎抬头看了燕昭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再后来,他们两个都笑不出来了。
“脑膜瘤”三个字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陆绎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眼前的小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锅、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对面,燕昭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耳机里安静下来。
陆绎缓缓摘下耳机,看着对面的人。
燕昭也摘下了耳机。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
“陆警官。”燕昭先开口,声音平静,“好巧。”
陆绎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程析的脸、程析的声音、程析这些天所有的异常,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燕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想哭就哭。”她说,“我不看。也不拍照给他俩看。”
陆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想得美。”
燕昭没接话。她低头搅了搅那碗已经坨了的馄饨,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陆绎也没装傻:“临走前。你呢?”
“第一次准备离开的时候。”
“听到多少?”
“从头到尾。”
两人又沉默了。
小馄饨摊的老板娘端着一碗新煮的馄饨过来,放在陆绎面前:“小伙子,看你脸色白的,吃点热乎的。”
陆绎想说自己没点,老板娘已经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她说的那些,”燕昭忽然开口,“关于我的部分。”
陆绎抬头看她。
燕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以为自己是在逃避争取。但其实不是。”
陆绎没接话,等她继续。
“她是在等。”燕昭说,声音很轻,“等一个她认为‘值得’的理由。等一个让她觉得,付出全部也不会输的赌局。”
陆绎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面前的馄饨碗里,但眼神是散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你呢?”陆绎问,“你让她等到了吗?”
燕昭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陆绎,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陆绎摇头。
“因为苏瑾出事了。”燕昭说,“她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回来。”
她顿了顿。
“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陆绎没追问。有些话,她自己会说。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燕昭又开口:“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把她放在心里就行了。不打扰,不靠近,不给她添麻烦。我以为这叫成熟。”
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
“结果呢?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差点就真的走了。而我——我连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粥都不知道。”
陆绎想起病房里燕昭喂董瑾瑜喝水的画面。如果说她们之间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今年的奥斯卡竞争就太激烈了。
“你知道。”他说。
燕昭愣了一下。
陆绎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你。你知道她嘴上说着‘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燕昭没说话。
“你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陆绎想起董瑾瑜在办公室大笑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羡慕她的通透开朗——大概是注意力全在程析身上,没听见董瑾瑜的一番坦白才延续了这种错觉。“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燕昭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陆绎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燕昭笑了一下,这回笑意到了眼底。
“那你呢?”她问,“你知道他的病有多久了?”
陆绎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他说,声音有点哑,“刚刚才知道。”
燕昭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不好受吧。”
陆绎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热气还在往上冒,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他瞒着你,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燕昭说,“也可能是因为,他怕你知道了后陷得更深了。我看他对你也是一往情深,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陆绎抬起头,“还没在一起。”
燕昭:“……”
她看陆绎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天时地利,竹马竹马,生死之交,两情相悦。这都搞不定!
“他不是怕你走吗?”燕昭说,“那你就别走。”
陆绎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燕昭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走,就别让他替你决定。”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会走吗?”
燕昭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住院部那栋楼。七楼的某一扇窗户里,亮着灯。
“我刚回来的时候,”她说,“以为自己是来帮她的。帮她查案,帮她脱险,帮她把事情处理完,然后继续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她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陆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里,有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
“所以你没走。”
“所以我没走。”燕昭重复了一遍。
两人又沉默了。
陆绎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汤有点咸,但还热乎着,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那个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点,“能治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陆绎抬头看她。
“你在这儿坐着瞎想,一点用都没有。”燕昭说,“不如直接去问他。”
陆绎愣了一下。
“他瞒着你,是他的事。”燕昭说,“你知道以后怎么做,是你的事。你别替他做决定——这话是她刚才说的,我觉得挺对。”
陆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挺快。”
燕昭也笑了:“现学现卖。”
陆绎放下勺子,站起身。
“谢了。”
燕昭点点头,没多问。
陆绎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上去?”
燕昭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
“再坐一会儿。”她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陆绎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馄饨摊前,燕昭一个人坐着。
七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
她慢慢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十几年没换过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