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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晨曦 (此章无案 ...

  •   程析站在楼梯间门口,听着脚步声自下而上蔓延过来。晨曦斜斜散入窗中,松散的灰尘在光芒笼罩的空气里跳跃。

      陆绎转过楼梯间拐角,站在唯一被光芒笼罩的区域,愣住了。
      程析靠在墙侧,微微眯着眼看向他。

      清早的阳光打过来,在陆绎微微反光的肌肤上勾勒出立体的轮廓——半张脸沐浴在灿烂的晨曦中,半张脸隐没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光影交错间,愈发衬得陆绎的眉眼浓墨重彩。光线折进他的眼睛,往日棕黑的瞳孔被阳光浸透,晕染出琥珀色的光泽,像深潭里落入碎金,熠熠生辉。
      他就这样愣愣地望着程析。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后怕、委屈、庆幸……一层叠着一层,最后都化作眼底的潮气。一只眼盛满了照进来的天光,亮得灼人;一只眼隐在阴影里,含着薄薄的水色,波光粼粼。
      浮光跃金,静影沉壁。

      程析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人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场景。十年前那个从柜子里跳下来砸进他怀里脏兮兮的小崽子、医院里寸步不离跟着他的小尾巴、高考前奔赴考场的单薄少年、那四年每周末回家给他做饭的青年。无数往昔的幻影在晨光中重叠,最终凝聚成眼前人的模样。
      他笑了笑,朝呆立在拐角处的陆绎招招手:“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陆绎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想着如何在不提及窃听的情况下合理地“发现”他的病情,好不容易编造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说辞,此时却被程析一句话就牵着走了。
      程析也没说话,带着他一路七拐八拐地来到了神经外科。
      他回头看着陆绎:“有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但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绎看着他身后神经外科巨大的牌子,心跳还没有从一路小跑的应急状态恢复过来,就再次被高高提起。

      “两年前。”程析看着已经比他高的“小绎弟弟”,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了些,“就是你刚离开那阵,我们正好在办一起走私案,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熬夜办案时,突然头疼,被同事送来了这里,急诊做了头部CT,意外发现颅内占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膜瘤。”
      陆绎还没来得及查这个病症,先被“瘤”这个字吓到了。但既然是两年前发现的,那说明……

      陆绎颤抖地问:“良性的吗?”
      “大概率是吧。”程析笑笑,“影像高度提示良性。但最终结果要等术后的病理诊断。医生建议暂时保守治疗,定期复查。我当时不太有空,结果也不严重,就没有选择手术切除。”
      “那现在呢?”陆绎想起他这段时间疲惫的状态和愈发频繁的头痛,“你头疼是因为这个吗?还是一直以来的偏头疼复发了?”
      “我不知道。但是根据上次复查的结果,肿瘤有生长的迹象,医生建议近期尽快切除。我准备办完这个案子就过来手术。”

      “然后呢?”陆绎看着这个堪称绝情的男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不打算告诉我,准备自己来做手术吗?”
      激动下他没有控制好音量,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陆绎缓了缓,放轻声音:“手术日期定好了吗?我要见你的主治医生。”

      程析安抚性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还没有。主治医生正好今天上班,就在这间办公室。”
      陆绎艰难地咽下苦涩:“你说你是在那次走私案中查出来的。那我……我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跑回去气你。”
      程析捏了捏他的脸,用手轻轻提了提他的嘴角:“怎么能叫气我呢?我本来就很想你,你过来正好疏解我的相思之情。走吧,别让医生等久了。”

      “李主任。”
      正在电脑前埋头补病历的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程队?您今天怎么来了?要来定手术日期吗?”
      “不急,我手头还有一个案子没结。”程析笑笑,“今天主要是我一个同事住院了,我们来看她。正好我家属担心我,想来再了解一下情况。”
      李医生抬头看了看后面的陆绎:“这位是?”

      陆绎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对啊,他现在是什么身份?程析的同事?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程析看着他略失落的表情,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伴侣。此生挚爱。”
      李医生:“……?”
      扶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呃……好。”李医生到底是专业的,迅速调整好表情,“其实家属不需要过多担心。脑膜瘤绝大多数都是良性肿瘤,程队的医学影像也显示高度良性。而且肿瘤位于大脑凸面,手术难度相对较低,绝大多数患者术后恢复良好,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正常生活。况且程队年轻力壮,长期锻炼,身体素质好,恢复应该会更快。”
      “不过,”李医生顿了顿,“家属还是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最终良恶性还需要手术后的病理检查,有一定概率会是非常规型脑膜瘤。概率很低,但确实存在。”

      陆绎点点头,开始向医生询问细节——手术时长、住院时间、术后注意事项、复发概率、对以后生活的影响……
      十分钟后,程析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还没完没了追问的陆绎:“你够了啊,这都耽误人家李医生多长时间了?”
      陆绎回头闷闷地说:“那你不早点告诉我。我……我害怕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李主任咳了一声。
      陆绎转过头:“麻烦李医生了,我最后问一句——他这个手术拖到案情结束后会有影响吗?会不会加重病情?”
      “不会。脑膜瘤生长缓慢,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化。”李医生看了看程析,“不过,要注意不要过分操劳。头疼加重的话随时来医院。”

      等他们再回到病房时,燕昭已经回来了。两人状态看起来和今早离开时无异——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气氛微妙又平静。
      董瑾瑜听见动静,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过来:“说清楚了?”
      陆绎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董瑾瑜摊开手:“这可不兴怨我啊,我是那天送他过来的同事。而且——”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你忍心谴责一个伤病患吗?”

      “好了好了,别贫了。”燕昭打断她,在床头柜上摆出刚买来的馄饨、豆浆、煎饼、油条……
      程析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要把她当猪养啊?”
      “这货这么挑食。”燕昭瞥了董瑾瑜一眼,“谁知道这十几年有没有增加什么新的忌口?”
      “忌口还能增加?”吃嘛嘛香、吃啥啥不挑的程析大为震惊。
      “可不是嘛。”燕昭笑着掰起指头数,“我们初中那个私立学校,食堂可差了。就那种比较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胡萝卜、白萝卜、玉米粥她还能喝。后来一上高中,伙食条件上来了,这些东西她再也不碰了。”

      董瑾瑜咽下嘴里的油饼,理直气壮:“那有条件了,为什么不选自己喜欢的?”
      这话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行了行了,我们要回市局了。”程析朝董瑾瑜点点头,“早日康复,市局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呢。”
      “压榨病患——”董瑾瑜的哀嚎声被关上的门隔断。

      好不容易挨到停车场,程析刚拉开副驾驶车门,安全带还没系紧,陆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什么叫‘伴侣、此生挚爱’?”
      程析放开安全带,侧过身,手撑在座椅上,眼里满含笑意地看着他:“既然都回来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陆绎猛然睁大了眼睛:“哥,你真的原谅我了……”
      “傻小子。”程析被他气笑了,空出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也不说话,就借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陆绎。

      目光相接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望着他。那时候他不懂,以为那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后来他懂了,却不敢认。
      从前,他总是克制内敛的。作为刑侦队长,他可以懒散、可以不着调,却不能冲动、不能不负责任。他既要明察秋毫,又要在某些事上装聋作哑——水至清则无鱼,这个度要把握好不容易。
      他要给所有受害者一个真相,要顾及社会舆论,要把每个案子的影响降到最小,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管着手下那群人,还要孤立无援地应对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
      所以他尽量剔除多余的情绪,调用最大的理智做出最合乎大局利益的选择。权衡利弊,成了他这几年做事的基本准则。

      后来,那张病历单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更不敢随便把谁卷入自己的漩涡。
      从前和陆绎朝夕相伴时,他不觉得这个人有多么不可或缺。经过这几年孤家寡人的日子,他才惊觉——原来这个人早已在他生活乃至生命里,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痕迹。
      说起来,早在十多年前,陆绎就“从天而降”,强硬地挤进他怀里,插进他生活。而后在十几年的相伴里,润物无声地熨帖着他埋在心底那些不能为人道的伤口。无论他是否接受,陆绎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每当连轴转的案子结束后的深夜,他总会想起那个等他回家的青年。
      甚至在某个月色清冷的夜晚,他想起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吻。
      真是荒唐。他拿凉水洗了把脸。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他把所有感情重新封存,不再试图辨别那到底是亲情、友情,还是些别的什么。

      直到这次遇见陆绎,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开始反噬,汹涌的感情决堤而出,冲垮了他在陆绎面前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回想起山林里相依为命的几天,回想起医院里相伴治疗的一年,回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异样的感情,但没关系——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这次,他不准备放手了。
      去一边的权衡利弊。
      沉沦一次,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绎在程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里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沉浸在往昔里的程析被他的轻颤唤回现实。
      现在,他不想再躲了。

      程析轻轻笑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逼他微微张开嘴,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凶猛又冲动。

      陆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反客为主地挣脱程析的手,顺势把人压进座椅里,掐着他的脖子以更生猛的架势吻了回去。
      程析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想推开。
      唇齿纠缠间,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
      等两人终于分开时,呼吸都乱了。

      程析靠在椅背上,咽下满嘴的血腥味,伸手轻轻拨弄着陆绎的耳垂。那耳垂烫得吓人。
      “还要我多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爱你,陆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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