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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墟 记一次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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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程队,好久不见啊!”
顾明华穿着一身风骚的软质衬衫,V领的灰黑色衬衫领口半遮半掩地露出半截锁骨,歪着头斜倚在队长办公室的门框上,冲里面扬了扬下巴。
程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随手把刚脱下来的外套扔在椅子上。
顾明华也不恼,慢悠悠晃进来,往沙发上一瘫:“听说你们这边挖出个大案子,王局让我过来配合。我一听是你们刑侦队的活儿,二话没说就来了——够意思吧?”
“够意思。”程析头也不抬,“等会儿开会有你忙的。”
话音刚落,关月乔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点微妙:“程队……”
程析看她那样就知道没好事:“说。”
“昨晚我们派人去汴州大学找赵封辑,但他的室友和老师说,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一夜未归。”关月乔顿了顿,“手机也关机。”
程析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
顾明华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领口:“好了,小乔说了坏消息,我和你说一个好消息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衬衫下摆,“分局的沈齐军来信,在他辖区的缉毒大队发现了一个认识顾言的散户,人已经带回来了。还有——”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因为这次案情复杂,大乔同志已经提前归队,现在正在王局办公室。”
程析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工作日打卡的时间——尽管今天是周日。
可惜人民公仆没有休息时间,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刑侦队都有哪些人在?过来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黑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
程析站在黑板前:“从前天晚上的顾言案、苏瑾案,再到后面挖出来的贩毒案——这三个案子息息相关。嫌疑人徐渐微、刘武戈已经被刑事拘留。但是——”
他的手指移到殷墨的照片上,用力敲了敲:“这个人,昨天持枪袭警,现在还在逃。”
他转向角落里缩着的实习警察小时:“昨天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几个打手,审完了吗?”
小时昨晚从医院赶回来,通宵达旦地把所有打手都审了一遍。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起来,把几个打手的照片依次贴到黑板上:“全部审过了,口供基本一致。他们的老大叫‘彪哥’,和殷墨一起逃了。这几个都是这几年招来的外围打手,负责催收、摆平各种小事,不太清楚具体的任务内容和老大的真实身份。我查过他们的底细,都是本地的小混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据他们交代,他们之前的老大不是殷墨。直到去年十月份,殷墨突然冒出来接手了这帮人。从那以后,任务就开始升级——连枪都拿到手了。”
“去年十月份。”陆绎轻轻皱起眉,“陈志铭儿子的车祸也是去年十月份。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程析沉吟片刻:“根据陈志铭夫妇的口供,那个‘贵人’年龄大概在四五十岁左右,绝对不会是殷墨——他父亲还差不多。董瑾瑜在医院说,她看殷墨的容貌有点像大象出租车公司已故的老总刘墉,怀疑殷墨是他的私生子。”
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解了案情的乔允恩把刘墉的照片贴在殷墨旁边:“有依据吗?”
“没有。具体情况还要问大象公司的现任董事长——刘墉和乔玉婷的养子,刘智鑫。”
乔允恩盯着黑板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墉是去年十月初去世的吧?”
程析点头。
“陈北秋的车祸是十月下旬。”乔允恩把两张照片用红线连起来,“那我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假如陈志铭的贵人是刘墉,那么去年十月刘墉去世后,陈志铭大概不愿意归顺这个没被承认的私生子。而殷墨为了收编父亲的旧部,利用同学赵封辑制造了陈北秋的车祸,变相威胁陈志铭就范。随后,他接手了刘墉的地下网络,包括贩毒的生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关月乔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把乔玉婷和刘智鑫的照片也放上去:“所以……刘墉处心积虑娶了著名企业家乔玉婷,收养了刘智鑫当门面,私下里却留了个私生子殷墨。他把明面上的生意交给养子,把背地里的黑生意交给亲生儿子?”
她顿了顿,皱起眉:“但是老大,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乔玉婷已经去世四年了,为什么刘墉不把殷墨接到身边?据我调查,殷墨之前的生活环境好像不是很好。第二,如果贩毒组织的老大真的是刘墉,那这个生意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是他背着乔玉婷悄悄搞的,还是——乔玉婷生前就和他一起在做?”
“我倾向于前者。”乔允恩迅速接话,“乔玉婷生前已经是国内知名企业家,家财万贯,不至于赚这种黑心钱。倒是刘墉,在乔玉婷死前,在公司里没什么地位,但他可以利用乔玉婷的人脉关系,悄悄搭起贩毒网络。”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甚至我现在在想——乔玉婷,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人立刻接话。
程析沉默了几秒,开口打破寂静:“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刘智鑫能回答。”他转向陆绎,“一会再跟我去一趟大象公司。”
“那我还干我的本职工作。”顾明华收起刚才的散漫,正色道,“我带小乔去分局缉毒大队,看看那个散户到底怎么回事。”
程析点头,转向乔允恩:“乔,你在市局待命。我们会把信息传回来,你汇总梳理。必要时,可以再次提审刘武戈和徐渐微。”
乔允恩应了一声。
“好了,贩毒案的部署暂时就到这里。”程析把黑板翻过来,背面贴着顾言、苏瑾等人的照片,“下面我们来说一下这两个案子。”
痕检部的江枫站起来,手里拿着平板:“我们已经复原了所有监控。配电室的监控显示,是顾言本人在备用电源和主电源上安装了定时爆破装置。”
陆绎接话:“苏瑾死亡的当天,我们在顾言家里简单搜查过。书房里确实有不少机械制品和相关书籍。”
“对。”江枫调出几张照片,“相关物证已经移交技术部门。经过查验,许多零件与天台机关的构件吻合。徐渐微当天背的那个军绿色背包,我们在内侧暗兜里发现了少量机油的刮痕和绳索纤维——与天台上的绳索材质一致。”
程析点头:“殷墨现在是通缉犯,他当日的证词已经不可信。况且天台上的机关是定时装置,只与停电和供电恢复有关,不需要凶手在场。徐渐微和刘武戈的证词也互相印证——停电期间,他们确实没有出现在A楼。”
关月乔敏锐地抓住重点:“所以……顾言是自杀,基本可以结案了?”
她顿了顿:“但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他自杀的动机是什么?第二,殷墨为什么要做伪证?”
陆绎看了程析一眼。程析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如何在不影响办案的情况下,把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信息传递出来。
陆绎替他把话接了过去:“第二个问题,就目前的线索看,殷墨很可能是徐渐微的交易对象。监控显示,他当天确实出现在A楼楼梯间,做伪证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防止我们通过监控排查出交易对象;第二,他当时要求‘见徐渐微一面才能确认’,其实是借机威胁徐渐微,让他别乱说话。”
关月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第一个问题——”程析终于开口,“就和另一个死者有关了。”他转向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的孙慧琳,“孙法医,苏瑾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孙慧琳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出来了。只是结果……有点复杂。”
她把报告投影到屏幕上:“苏瑾身上有大量陈旧性伤痕,也有最近几天的新伤。大部分陈旧伤大概在三个月左右,新伤集中在死亡前三天——这说明她被囚禁的三个月里,一直在反复被拷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死因是药物注射过量。”孙慧琳调出毒理报告,“体内检出高浓度精神类药物,应该是逼供时注射的。此外,还有明显的电击伤、束缚伤。”
陆绎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缓缓开口:“三个月……正好是她失踪的时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三个月,苏瑾不是“失踪”,是被囚禁、被拷问。
“另外,”孙慧琳又说。“她身上有不少多年的旧伤,左腿处有一处陈旧的枪伤——至少三五年以上了。她以前可能有军事或执法经历。”
程析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地在黑板侧面敲了几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陆绎心领神会,忽然转头看向他:“苏瑾的身份,不简单吧?”
程析没有否认。
陆绎继续说:“她被囚禁三个月,反复刑讯,注射药物逼供——这不是普通□□的手段。顾言用自己的命做局,说明他知道走正规渠道没用。所以……”他顿了顿,“苏瑾是特殊部门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关月乔瞪大了眼睛,江枫低头翻手里的平板,顾明华挑了挑眉,什么都没问。
程析终于开口。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有些事,不方便明说。但你推理的方向,是对的。”
“苏瑾被绑架囚禁,对方将她折磨至死后,将其抛尸在顾言家中。”程析说,“随后,顾言为了给他伸冤,不惜用自己的死嫁祸给徐渐微,让我们注意到徐渐微,从而调查到贩毒网络。”
顾明华捏起顾言的照片看了又看,“这里有问题,顾言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们会查到贩毒网络?万一我们效率奇高,当天就修复好监控,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从而没有深查徐渐微,就这样把他放了呢?”
“对,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你别忘了,”程析指了指苏瑾的照片,“这个时候,苏瑾的尸体出现了,我们已经证实了,她的尸体是……有人受顾言的嘱托,在他自杀的同时抛尸在楼梯间。就算我们当天就放了徐渐微,苏瑾的尸体也会让我们盯上星尘科技。顾言赌的不是我们一定抓徐渐微,而是我们一定会查下去。”
“这样,我们很容易怀疑他们二人的死亡有某种联系,进而加强对他们的共同点——星尘科技公司的调查。”顾明华弹了弹照片,“倒是很聪明。”
“还有一点,”陆绎把黑板背面陈志铭的照片拿了过来,“这个人,即使我们没有得到外部信息,这个人的证词也会让我们对这起案子产生怀疑。他明明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但他却故意在我们要走的时候说出他儿子女儿的事,让我们怀疑他另有隐情。也是这件事让我们注意到赵封辑还有殷墨。还有他妻子陈若絮,他们夫妇二人的证词让我们顺藤摸瓜找到大象出租车公司,并把贩毒网络和已故的‘刘墉’联系起来。”
“如果真的对‘贵人’情深义重,不应该刻意避开在审讯室提及吗?他的妻子出现的也太是时候了,两人证词相辅相成,让我们怀疑上这个‘贵人’。”
程析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得很对,我已经派人跟着他。现在从他嘴里也套不出什么了,但人要先看住。”
“好了,把话题扯回贩毒组织上——反正他们也是苏瑾案的凶手。托王局的福,我们也算不劳而获一次。”程析在黑板上画出一幅简略的运输图,“徐渐微等人利用星尘科技公司科技新贵的幌子,通过海关运输进来可以屏蔽海关机械搜捕的电子元件,并将毒品藏在其中。但他应该没有分销毒品的渠道与能力,所以他在双子楼连廊以‘借烟’为由将样品交给对方。相关视频和证据已经移交高层,预计这两天就会公开。”
“但是,”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具体的毒品存储、分销渠道,以及贩毒网络背后的幕后主使还需要我们去调查,其他部门的同事用生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我们这里。”
他敲了敲黑板:“散会。陆绎,跟我去大象公司。”
众人陆续起身。
乔允恩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忽然低声问程析:“你那个病,跟他说了?”
程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了。”
“那挺好。”乔允恩拍了拍他肩膀,神色有点暗淡,“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累吗?”
程析点点头。
乔允恩看着陆绎的背影,“有这么一个与你同甘共苦的人,挺好的。”
走廊里,陆绎已经等在门口。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程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