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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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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的黎明是从夜色的倒流开始的。
凌晨五点半,当第十四区的打工人们挤在气味混杂的通勤浮轨上昏昏欲睡时,位于第十一区“阴阳街”的霓虹才刚刚亮起第二遍。
这里的霓虹与别处不同——不是电路控制的LED,而是封装在玻璃管里的“磷火”,靠着地脉泄露的微量灵气发光,颜色也就格外诡异:青中带绿,绿里透紫,像是从阴间借来的光。
六点四十七分,李凭准时掀开“箜篌引”卦摊的帆布帘子。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仪式感——先是伸出那只戴着青铜箜篌耳坠的右手,将写着“通鬼神之音,断生死之弦”的招牌布幡挂上挂钩;然后是左手,握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紫竹烟杆,烟锅在招牌上轻轻一敲,“铛”的一声脆响,仿佛某种开场铃。
“开工啦开工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李凭拖着长腔,绿发在磷火霓虹下泛着竹雾般的青碧,“算不准不要钱,算准了您看着给——当然,看着给也别给太少,毕竟贫道还要吃饭呐!”
他说话时永远在笑。
不像四区高级白领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六区那些天天打架的人的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仿佛看透了什么惊天笑话却又懒得说破的笑。
嘴角永远向上勾着,露出比寻常牙齿要尖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可你若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绿发的前半截挑染成芙蓉泣露般的粉紫渐变,在晨光与霓虹的交界处闪烁着不合时宜的生机,像一株长在坟头的妖异植物。
脑后却规规矩矩束着道髻,用一根鱼肠剑鞘式卦筒当簪子固定——那卦筒上刻着“羲和敲日玻璃声”的狂草,字迹癫狂得几乎要挣脱青铜表面。
隔壁摊位传来刺耳的电子音:“最新版‘镇鬼通2.0’,内置量子纠缠干扰模块,有效驱散三级以下灵体!政府认证,效果保障!”
李凭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那张旧得发亮的藤椅上,慢悠悠点燃了烟杆。
烟丝是特制的,混了朱砂、艾草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点燃时升起青中带金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成《李凭箜篌引》开篇的篆字——“吴丝蜀桐张高秋”。
隔壁摊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廉价的西装,胸前别着“灵科集团授权经销商”的徽章。
他瞥了眼李凭那身石青葛布道袍和露趾芒鞋,鼻子里哼出一声:“都什么年代了,还摆弄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李凭,我说你这摊子早晚得让城管端了。”
“哎哟,王老板——”李凭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空中打了个旋,竟隐约形成箜篌的轮廓,“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封建迷信?我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懂不懂?”他晃了晃烟杆,“再说了,您那‘镇鬼通’要是真那么好使,上个月西街刘寡妇家闹鬼,您怎么收了三万块还没给人家解决?最后还不是刘寡妇哭哭啼啼来找我,我一张符——喏,就这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咒,“免费给的,当晚就清净了。”
王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客户使用不当!”
“哦,使用不当。”李凭笑得眼睛更弯了,“那您倒是说说,怎么个‘使用不当’法?是没充电还是没联网?难道驱鬼APP还要更新系统补丁?”他摇头晃脑,脚踝上那串“金铜仙人”泪痕状的青铃叮当作响,“要我说啊,科技是好东西,可有些东西——”他用烟杆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得靠这儿,您说是不是?”
周围几个摊主憋着笑。
阴阳街就是这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李凭这样的“传统派”神棍,有王老板那样的“科技派”神棍,还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行当。
大家彼此看不顺眼,却又不得不挤在这条不到两百米长的街上讨生活。
晨光渐渐压过了霓虹。
六点五十分,第一批客人开始出现。
第一个在“箜篌引”卦摊前停下的,是个穿着第十四区工装的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瘦得厉害,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
她站在摊位前,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眼睛在李凭的绿发和那杆烟之间游移,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这位小姑娘——”李凭主动开口,声音放软了些,但笑意依旧,“要算点什么?”
女孩像是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才小声说:“我……我想算算,能不能讨回拖欠的工资。”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我、我只有这些……”
李凭扫了眼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女孩眼底的青黑和手上的老茧,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灿烂起来:“行啊,讨薪这事儿我熟——毕竟贫道也经常被欠卦钱嘛。”他放下烟杆,从腰间取下那个鱼肠剑鞘式卦筒,“叫什么名字?生辰八字知道吗?”
“林小花……生辰是……”女孩报出一串数字。
李凭点点头,没有像其他算命先生那样拿出纸笔记录,只是闭眼默念了一遍。
再睁眼时,他从卦筒里倒出二十三枚玉钱——那是他的招牌,二十三枚,对应李贺享年。
玉钱温润,在晨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每枚上都刻着《雁门太守行》的一句诗。
“来,捧在手心,想着你要问的事儿。”李凭将玉钱递过去。
女孩小心翼翼地捧住。
玉钱触手微凉,却又隐隐有暖意。
很舒服。
李凭拿起紫竹烟杆,没有点燃,只是用烟锅在女孩捧着玉钱的手上方虚空画了个圈。
然后,他敲响了第一枚玉钱。
“铛——”
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金属回响后的苍凉。
“黑云压城城欲摧。”李凭念出玉钱上的诗句,眼睛半眯着,“开局不利啊姑娘。你这老板,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又敲第二枚。
“甲光向日金鳞开。”李凭挑了挑眉,“哟,还有点转机。你手里有证据?聊天记录?工资条?”
女孩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我都存着呢!”
“那就好。”李凭继续敲击。
玉钱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连成一片,竟隐约有了旋律——是《箜篌引》的调子,幽怨、诡谲,却又美丽得令人心颤。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淡去了。
连隔壁王老板推销“镇鬼通”的大嗓门都变得模糊。
女孩怔怔地看着李凭,看着他那双半眯的眼睛里流转着某种非人的光,看着他那头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发梢的粉紫渐变像是活了过来。
当敲到第十八枚玉钱时,李凭的动作顿住了。
玉钱上刻着:“报君黄金台上意。”
但声音不对。
李凭的耳朵动了动——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他右耳那枚青铜箜篌耳坠在轻微震颤。
他能听见“鬼语如丝”,那是万物死前的最后一缕声音。
而现在,他从这枚玉钱的撞击声中,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女孩的焦虑,不是她老板的狡诈。
而是法庭的木槌声。
纸张撕裂声。
还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有官非。”李凭睁开眼,笑容淡了些,“姑娘,这事儿得走法律程序。而且——”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老板背后有人,你一个人扛不过。”
女孩的脸色瞬间白了:“那、那怎么办?我……我弟弟还在上学,我妈妈病了……”
李凭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种难得的温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咒,不过不是柜台里那些明码标价的货色,而是从贴身的内袋取出的。
符纸的质地更厚实,朱砂的色泽更深,笔画间隐约有灵光流转。
“这张‘公道符’,送你。”他将符咒叠成三角,塞进女孩手里,“别拆开,随身带着。去劳动仲裁的时候,握在手心。”他顿了顿,“记住,别怕,你占着理呢。”
女孩愣住了:“多、多少钱?”
“免费。”李凭摆摆手,重新靠回藤椅,点燃了烟杆,“就当结个善缘。”
他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中扭曲成“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草书,随即消散。
女孩握着符咒,眼眶红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连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都忘了拿。
李凭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淡去。
他伸手捡起那几张钞票,手指在五十元面额的纸币上轻轻摩挲。
纸币上有微弱的“声音”——机器的轰鸣、流水线的节奏、还有绝望的麻木。
“第十四区啊。”他喃喃自语,将钞票丢进摊位下的一个陶罐里,“乱的呦。”
那罐子已经装了小半罐零钱,都是他这些日子“免费”算命收下的——或者说,是客人强行留下的。
罐底,二十三枚玉钱安静地躺着,其中一枚微微泛红。
那是“官非”之兆应验的标记。
七点二十分,早市进入高峰期。
阴阳街上人头攒动,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有穿着道袍却背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玄师;有西装革履却手腕系着红绳的金融从业者;还有不少像林小花那样的普通人,从其他区慕名而来,试图在这条灰色地带的街上寻一线生机。
李凭的摊位前陆续来了几个客人。
有个中年妇女算儿子高考,李凭敲了玉钱说“作文题可能与水有关”,妇女半信半疑地走了;有个小老板算生意,李凭听了玉钱的声音后直接说“你合伙人在做假账”,小老板脸色大变,丢下五百块就匆匆离开;还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神神秘秘地问“能不能算算我女朋友是不是图我的钱”,李凭听完玉钱,笑得前仰后合:“兄弟,她不图你的钱图什么?图你长得像‘羲和敲日玻璃声’里的那面破玻璃?”
年轻人悻悻而去。
李凭始终在笑。
无论是调侃、讽刺还是偶尔流露的温情,那笑容从未离开他的嘴角。
他像是戴着一张名为“愉悦”的面具,面具戴得太久,已经长进了肉里。
七点五十分,麻烦来了。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箜篌引”卦摊。
制服是钦天监的便衣款式——没有明显的标志,但那种挺括的剪裁和特殊的深灰色布料,在阴阳街这种地方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摊主们纷纷噤声。
王老板甚至下意识地往摊位里缩了缩。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眉头永远皱着,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
他走到摊位前,掏出证件在李凭眼前一晃:“钦天监城市管理司,检查经营许可证。”
李凭连藤椅都没起身,只是笑眯眯地抬头:“哟,张队长,早啊。吃了吗?要不要来根烟?”他递出烟杆。
张队长脸一黑:“少来这套,许可证。”
“许可证啊——”李凭拖长声音,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喏,在这儿呢。”
张队长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去年的,今年的呢?”
“今年的?”李凭眨了眨眼,“哎呀,您看我这记性,忘了续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忘了买早餐。
“李凭!”张队长提高音量,“无证经营,按照《玄学从业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摊位查封,罚款五千,拘留十五天!”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声。
五千块,在阴阳街可不是小数目。
李凭却还是笑着。
他缓缓站起身——身高179厘米,在张队长面前矮了半个头,可那伶仃的身形里却散发出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凑近了些,紫竹烟杆在手中转了个圈。
“张队长——”他声音压低,带着笑意,“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啊?”
张队长一愣。
“是不是总觉得后背发凉,半夜惊醒,好像有人盯着?”李凭继续说,绿发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且……左肩特别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张队长的脸色变了变。
李凭的笑容加深。
他忽然抬起烟杆,不是点燃,而是用烟锅在张队长胸前的证件上轻轻一敲。
“铛。”
很轻的一声。
但在李凭耳中,那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
他闭上了眼睛——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剧烈震颤。
他听到了。
电流声。
污浊的能量流动的声音,滋哩哇啦,吵得要死。
像是腐败的血液在血管里蠕动。
李凭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更深处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声女人的啜泣,极远极轻,却撕心裂肺。
李凭睁开眼。
笑容依旧,可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张队长,”他轻声说,烟杆在证件上轻轻滑动,“上个月东街那起‘煤气泄漏事故’,死了一家三口。赔偿金是八十万,可家属只收到了四十万。”他顿了顿,“另外四十万……去哪儿了呢?”
张队长的脸瞬间惨白。
李凭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而且……那家的女主人,死的时候怀着三个月身孕。她现在……是不是每晚都趴在你左肩上啊?毕竟是你篡改了事故报告,把‘灵体作祟’改成了‘煤气泄漏’。”
“你、你胡说——”张队长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李凭退后一步,笑容灿烂如朝阳,“这样吧张队长,我今天心情好。您给我三百块‘咨询费’,我就当没见过您,您也没见过我。至于许可证——”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我明天就去续,保证手续齐全。”
张队长死死盯着他,眼中闪过恐惧、愤怒,还有更深的慌乱。
最终,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几乎是砸在摊位上,然后转身就走。
另一个便衣连忙跟上。
人群一片寂静。
李凭弯腰捡起那三百块,对着晨光看了看,笑容不变:“质量不错,是真钞。”
他将钱丢进陶罐,重新坐回藤椅,点燃烟杆,深深吸了一口。
青金烟雾缭绕,将他笼罩其中。
那笑容在烟雾后模糊不清,像是戴了千年的面具。
王老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啊。”李凭吐着烟圈,轻描淡写,“我不是说了吗?我能听见‘鬼语如丝’——万物死前的最后一缕声音。”他侧过头,绿发滑落肩头,“张队长身上,背着至少三条人命的声音呢。”
他说得如此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周围的摊主们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
那有关于“绿毛神棍”的传言,此刻在众人心中多了几分真实的寒意。
八点半,早市渐渐散去。
阴阳街的霓虹在晨光中显得苍白无力,像是褪了色的梦境。
李凭开始收摊。
他先将二十三枚玉钱一枚枚收回卦筒,每一枚都用袖口仔细擦拭;然后将招牌布幡取下,仔细叠好;最后是那张藤椅,他轻轻拍了拍椅背,仿佛那是什么有生命的老友。
就在他弯腰去搬摊位下的陶罐时,动作顿住了。
陶罐后面,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不,不是信。
是一封请柬。
血红色的封套,没有字迹,没有装饰,只是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红。
触手冰凉——某种深入骨髓的、属于“不存在之物”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
李凭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那封请柬看了三秒。
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在疯狂震颤,几乎要挣脱耳垂。
他能听到——从请柬存在的“事实”里,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十三种乐器的合奏,却全部走调,扭曲成哀嚎。
那是大地龟裂的声音,裂缝深处有无数双手在抓挠。
那是一句诗,用他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吟诵,但意思直接刺入脑海:
“几回天上葬神仙。”
李凭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他认出了这种“声音”的质地——不是现世的,甚至不是常规灵体的。
这是某种……更古老、更禁忌的东西。
来自十三区“无间”。
来自那些被封印的上古凶灵。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耳中汹涌的噪音几乎要撕裂鼓膜。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切断那种听觉。再睁眼时,笑容已经重新挂回嘴角。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有意思。”他轻声说,将血色请柬随手塞进石青葛布道袍的内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收起一张废纸。
然后,他搬起陶罐,扛起藤椅,晃晃悠悠地走向街尾的住处。
脚踝上的青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异常清脆,像是某种招魂的节奏。
路过王老板的摊位时,那个秃顶男人忍不住开口:“李、李凭,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毛……”
李凭停下脚步,转过头,笑容灿烂如初:“王老板,好奇心害死猫啊。”他晃了晃烟杆,“您要是真想知道,我可以帮您算一卦——不过这次要收费,而且不便宜。”
王老板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随口一问……”
李凭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街上回荡。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伶仃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回到那间位于阴阳街尽头的破旧阁楼,李凭将陶罐放在墙角,藤椅摆在窗前。
晨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从道袍内袋里取出那封血色请柬,放在桌上。
请柬在阳光下依旧冰冷,红色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液。
没有字,但李凭知道——时候到了,字才会显现。
这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是邀请,也是警告。
他从腰间取下紫竹烟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自己的听觉。
让那些声音涌进来——整座城市的“将死之音”。
第十四区工厂机器的哀鸣。
第十三区封印裂缝的嘶吼。
阴阳街众生心底的欲望与恐惧。
还有……远在紫微垣,那座通天阁顶端,某个人的呼吸声。
梦得。
李凭的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两个少年站在观星台上,一个弹着自制的箜篌,一个指着星空说“我要补天”。
那时他们都相信,诗可以通鬼神,人可以逆天命。
后来箜篌断了弦,天也没补成。
只剩下一个在阴阳街摆摊算命的绿毛神棍,和一个在钦天监批阅公文的监正大人。
“梦得啊梦得……”李凭喃喃自语,烟雾从他唇边溢出,“你感觉到了吗?‘秋坟鬼唱鲍家诗’——这次,真的要唱响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血色请柬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将那封足以让整个玄学界震动的请柬随手塞进桌子的抽屉,锁上。
钥匙扔进陶罐,和那些零钱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嘟囔着,瘫在藤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晨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
那头绿发在光线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粉紫渐变的发梢像是会呼吸。
他就这么闭上眼睛,三秒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讨薪的女孩、贪污的便衣、血色的请柬——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窗外,阴阳街彻底醒来。
霓虹熄灭,阳光普照。
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浮轨的轰鸣……所有的声音交织成这座城市的脉搏。
而在那间破旧阁楼的抽屉里,血色请柬静静躺着。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要打开它的人。
等待那场注定要降临的风暴。
李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
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