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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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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紫微垣的日光在通天阁的晶格表面折射出七重虹晕。
这座高达一千八百米的巨塔,是整个十四区的灵脉枢纽,也是钦天监总部的所在。
塔身以“天圆地方”的古老理念构建——底座是边长三百六十丈的方形基座,象征周天之数;向上逐渐收束为圆柱,最终在顶端展开为直径九丈的圆形观星台,取“天盖”之意。
塔内第七百二十层,私人训练区。
梦得在做引体向上。
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机械:每一次上拉,肩胛骨如双翼展开;每一次下落,核心肌群绷紧如弓弦。
198厘米的身形在单杠上舒展,银发以“云楼半开”式束在脑后,发簪上的十二颗星石随着动作微微闪烁——《十二月乐词》的灵力节点在呼吸间明灭。
汗珠顺着颈侧那道“剑痕纹”滑落。
那不是伤疤,而是天生的纹理,细看会发现是微缩的《春坊正字剑子歌》剑谱。
汗水流过时,那些微小的剑招字符会短暂发光,仿佛在演练某种失传的剑术。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材质是特制的“无垢绸”——能自动蒸发汗液、调节体温,并隔绝绝大多数灵能探测。
即便如此,训练服下肌肉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那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琢的块垒,而是经年实战与苦修淬炼出的、蕴含着爆发力的线条。
第三十七次上拉时,训练室的门被暴力推开。
“梦得!我的监正大人!您还在练?晨议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来人像一阵旋风般卷进来,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
梦得松手落地,足尖点地无声。
他转过身,玄青色的瞳孔里映出来人的身影——一个穿着钦天监制式银白长袍、却把袍子穿得歪歪扭扭的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出头,棕色的短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大而亮,永远闪烁着过分旺盛的精力。
秦琅。
钦天监灵能技术司司长,梦得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及——用秦琅自己的话说——“全紫微垣唯一敢在您面前大声说话的人”。
“秦司长。”梦得开口,声音如“石破天惊”般简短,却带着晨雾般的微凉,“门禁系统显示,你用了三级权限强行解锁。”
“哎呀,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秦琅凑过来,完全不在意梦得身上蒸腾的热气,“您知道今天晨议多重要吗?十四区的代表要来——全息投影!自从上个月他们那边‘红尘巷’爆发三级灵灾后,这可是第一次正式汇报!还有一区财政部长,那老头抠门得要死,每次拨款都跟割他肉似的……”
梦得没说话,只是走向训练室一侧的淋浴间。
玻璃门自动滑开,水雾涌出。
秦琅跟到门口,扒着门框继续叨叨:“技术司昨晚监测到十三区‘无间’封印的灵压波动又提升了0.3个标准单位!虽然还在安全阈值内,但趋势不对劲啊!我跟您说,那封印迟早——哎哟!”
一条毛巾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更衣。”梦得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三分钟。”
秦琅扯下毛巾,咧嘴笑了:“得令!”
七点四十五分,通天阁第九百层,晨议大厅。
大厅呈环形,直径约五十丈,穹顶镶嵌着真实的星图——那是用“星髓石”依照当前天象排列而成。
每颗星髓石都对应夜空中的一颗真实星辰,会根据星位变化自动微调位置,确保“天人合一”的观测精度。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玉案,材质是昆仑山的“寒玉”,能镇定心神、压制邪祟。
玉案表面浮动着十四区的微缩全息地图,每个行政区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灵光,实时显示灵气指数。
梦得步入大厅时,已有十二人在座。
十三个行政区的代表——除了他本人代表中央紫微垣,其余十二区的代表通过全息投影参会。
每个投影都栩栩如生,连衣料的纹理、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见,这是钦天监最尖端的“灵能全息技术”,能跨越千里传递真实的能量场信息。
梦得在主位落座。
他换上了正式的朝服:主袍是玄黑色,绣着《天上谣》全诗,银线编织的字迹随着他的呼吸明灭——“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外披一袭“鲛绡雾縠”纱衣,薄如蝉翼却能让所有灵视能力失效,这是监正的特权,也是必要的防护。
秦琅坐在他右侧的副位,难得地摆出了一副正经表情——虽然那乱糟糟的头发还是出卖了他。
“晨议开始。”梦得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交谈声,“各区,按顺序汇报灵气指数及异常事件。”
首先是一区“紫微垣”自身。
数据平稳,一切正常。
毕竟这里是中央,有通天阁这座超级风水塔镇压,灵脉的稳定性是全十四区最高的。
接着是二区“荧惑”。
代表是个红发的中年女人,声音沙哑:“重工业区灵气指数持续偏高,火行灵气浓度超出安全阈值7%。建议加强‘水行调节阵’的投入——当然,需要经费。”她瞥了一眼一区财务部的方向。
一区财务部,财政部长赵公明,是个精瘦的老者,穿着绛紫色官袍,戴着一副老式眼镜。
他干咳一声:“预算需要审议。上个月你们区申请的‘降温符箓采购费’已经超支了。”
“那是因为锅炉怨魂又暴动了三次!”红发女人提高音量,“赵部长,您坐在空调房里批文件的时候,我们那边工人可是在五十度高温里跟机械亡灵搏命!”
梦得抬手,制止了争吵:“具体数据报告,会后提交。下一个,三区。”
汇报按部就班地进行。
三区“青木林”代表展示了纳米植物与古木共生的最新成果,灵气指数健康且稳定;四区“弱水”报告了河道符咒纹路的例行维护;五区“坤舆”提到“饿鬼道裂缝”有轻微扩张趋势,但还在可控范围;六区“白虎街”的战魂武士训练进展顺利……
梦得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玉板上记录。
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用的是《南园》组诗格式——每份记录不超过七行,每行七字,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某种自我约束。
当轮到第十四区“红尘巷”时,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投影亮起。
代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
他叫陈实,原本是第十四区的市政官员,因为“对灵异事件有一定抗性”而被推举为代表——说白了,就是普通人里胆子比较大的。
陈实的投影明显比其他代表暗淡一些,边缘有轻微的波动。
这是距离和灵气浓度差异导致的——第十四区距离紫微垣最远,且该区普通人占99%以上,灵气稀薄,全息信号传输自然不稳定。
“第十四区,汇报。”陈实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过去三十天,全区发生三级以下灵异事件一百二十七起,其中七十六起集中在‘红尘巷’居民区。灵气指数……”他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平板,“平均值为0.3标准单位,仅为安全阈值下限的30%。”
大厅里一片寂静。
0.3。
这个数字低得可怕。作为对比,紫微垣的灵气指数是8.7,连最贫瘠的十二区“三途川”(灵体处理中心)都有1.5。
“原因。”梦得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普通人数量过多。”陈实苦笑,“按钦天监的理论,人类集体意识会无意识吸收环境灵气,尤其是负面情绪——恐惧、焦虑、怨恨。第十四区人口密度是其他区的三倍,且生活压力最大,拖欠工资、房租涨价、医疗资源不足……这些负面情绪像海绵一样吸干了本就不多的灵气。”
秦琅忍不住插话:“那你们区的‘灵能保护税’呢?不是专门用来布设基础风水阵、净化负面能量吗?”
陈实的笑容更苦了:“秦司长,您知道第十四区人均月收入是多少吗?三千五百块。而最低档的‘灵能保护税’每月就要八百块,很多人交不起,只能断缴。断缴的人越多,公共风水阵覆盖范围就越小,灵异事件就越多,恶性循环。”他揉了揉太阳穴,“上个月有十七人因灵异事件死亡,其中十二人是未成年人——他们家里断缴了。”
梦得的指尖在玉案上轻轻一点。
星髓石穹顶投下一道光束,在中央全息地图上标记出第十四区。
那片区域的灵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
“建议。”梦得说。
“增加财政补贴,降低税收,或者……”陈实深吸一口气,“允许第十四区开设基础玄学教育。如果普通人能掌握最基础的驱鬼知识,至少能——”
“不行。”说话的不是梦得,而是财务部部长赵公明。
老者的全息投影往前倾了倾,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玄学管制法》第一章第一条:高阶玄学知识仅限于持证玄师学习。普通人接触玄学,轻则精神污染,重则引发区域性灵灾。这个口子不能开。”
“可是——”
“没有可是。”赵公明打断陈实,“财政补贴可以讨论,但玄学教育绝无可能。梦得监正,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位。
梦得沉默了约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目光扫过陈实疲惫的脸,扫过第十四区微弱的地图灵光,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玉板上。
玉板映出他颈侧那道剑痕纹,此刻正微微发热——那是某种预警。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说,“继续汇报。”
陈实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汇报继续。
十一区“阴阳街”提到“灰市玄学物品交易量激增”,十二区“三途川”报告“轮回算法出现轻微延迟”,十三区“无间”——代表是位白发老妪,她的投影比其他人都模糊,声音也像是隔着厚玻璃传来:“封印稳定,无异常。”
但梦得注意到,老妪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在玉板上记下一笔。
八点整,轮到财政部长赵公明做月度预算简报。
老者的投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份虚拟奏折——这是传统与科技的结合,奏折以全息形式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和图表。
“诸位,这是下季度的财政分配草案。”赵公明推了推眼镜,“根据各区的灵气指数、人口密度、灵异事件发生率综合测算,初步分配如下:一区,百分之二十五;二区,百分之十八;三区……”
他念着数字,声音平稳而权威。
梦得安静地听着,但某种不安感在心底滋生。
他颈侧的剑痕纹越来越热,几乎到了灼痛的程度。
他抬起手,看似无意地碰了碰那处皮肤——指尖传来异常的脉搏跳动。
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赵公明的投影。
老者还在念:“……十四区,百分之三点五。虽然比例最低,但考虑到该区的实际情况,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
话音戛然而止。
赵公明的投影,突然定格了。
像电影按了暂停键。
他的嘴还半张着,眼镜后的眼睛还盯着虚拟奏折,整个人凝固成一尊全息雕像。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疑惑得看过去。
下一秒。
赵公明的投影开始扭曲。
他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眼睛凸出,嘴巴张大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
投影的颜色也从正常的肤色,迅速染上猩红——那种红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甚至透过全息投影弥漫到现实空间!
“奏折……朱批……”
一个声音从投影的嘴里发出。
但那不是赵公明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嘶哑、怨毒,像是从坟墓深处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年积怨。
“科举……舞弊……灭门……”
投影继续扭曲。
赵公明的官袍开始渗出“血液”——全息影像怎么可能流血?
但那些猩红的液体就是出现了,从领口、袖口、衣摆处涌出,滴落——真的滴落,落在大厅的寒玉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冤枉啊——”
声音陡然拔高,变成非人的尖叫!
投影彻底炸开。
猩红的全息碎片向四周飞溅,每一片都带着那个怨毒的声音:“诛九族——全都该死——朱笔一挥——全都——”
距离最近的三名官员,站在梦得身后负责记录的青年文员,首当其冲。
第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一片猩红碎片击中他的额头。
他整个人僵住,眼睛瞬间充血,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做出握笔书写的动作,嘴里喃喃:“该杀……该杀……全都该杀……”
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
她尖叫着后退,但猩红碎片已经没入她的胸口。
她的皮肤开始浮现出黑色的字迹——是古老的八股文章,字字泣血,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
第三个最惨,是个老者。
他试图结印防御,但猩红碎片直接穿透了他的手掌。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就像赵公明一样,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五官混成一团,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个体”的概念,变成怨念的一部分。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内。
梦得动了。
他起身,拔剑,斩。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起手式。
斩光剑出鞘——那柄剑格做成“日轮”形的古剑,平时佩在他腰间如装饰,此刻出鞘的瞬间,整个大厅的光线都被吸走了三分之一!
剑光不是银色,而是纯粹的“无光”。
那是斩断光线的剑,是专门用来对付“概念级”灵异的禁忌武器。
一剑横斩。
劈向赵公明投影炸裂的“源头点”——那片全息影像原本所在的空间坐标。
无声的湮灭。
所有猩红碎片、怨毒声音、腐蚀血液,都在剑光扫过的瞬间化为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伤害已经造成。
三名受影响官员,第一个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第二个跪在地上干呕,皮肤上的黑色字迹在缓慢消退,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第三个……还在“融化”,虽然速度减慢,但趋势未止。
“秦琅。”梦得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冰。
“在!”秦琅已经跳了起来,完全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他双手在虚空中快速点击,调出操作界面——灵能技术司的权限启动。
“隔离大厅,启动三级净化协议,封锁所有灵能外泄通道。”梦得语速极快,“医疗组,立刻救治伤员。技术组,分析污染源性质。”
命令一道道下达。
大厅穹顶的星髓石同时亮起,降下十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柱,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这是钦天监的应急净化系统。
地面升起透明的能量屏障,将被污染的区域隔离。
秦琅已经蹲在刚才赵公明投影所在的位置,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监正……”他抬起头,“这不是常规灵异污染。这是‘因果级’。”
大厅里还清醒的官员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因果级。
在钦天监的灵灾分类中,属于最高危等级。
常规灵异影响的是物质或能量层面,但因果级——影响的是“事件”本身,是过去与现在的联系,是“为什么发生”而非“发生了什么”。
这种污染无法用普通手段净化,必须找到“因”,才能斩断“果”。
梦得闭眼,深吸一口气。
颈侧的剑痕纹已经烫到几乎要燃烧。
他睁开眼,玄青瞳孔深处“天河夜转”的微光疯狂流转。
“源头在哪。”这不是问句。
秦琅快速操作仪器,全息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一条红色的能量回溯轨迹开始生成——从大厅,穿过通天阁的灵脉网络,跨越千里,最终指向……一区,中央档案馆。
“百年以上的历史卷宗区域。”秦琅声音发紧,“具体是哪一份……仪器追踪不到。因果级污染会自我掩盖源头。”
梦得转身就往大厅外走。
“监正!”有人喊,“晨议还没——”
“暂停。”梦得头也不回,“秦琅,跟上。”
秦琅连忙收起仪器,小跑着追上去。
通天阁内部的高速灵能梯,能在三十秒内抵达任意楼层。
但梦得没有用电梯,他走向一扇刻满符咒的青铜门——那是“缩地阵”的入口,钦天监高层的特权通道。
踏入阵中,空间扭曲。
再踏出时,已在一区中央档案馆的入口。
这里是紫微垣的核心机密区域之一,保存着十四区自“量子灵脉重构”以来所有的历史记录、玄学秘籍、灵异事件档案。
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墙壁里浇筑了掺着佛骨灰的混凝土,地板下埋着三百六十道镇魂符。
但此刻,档案馆的气氛明显不对。
门口的两位守卫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同样的黑色字迹——八股文章,字字渗血。
档案馆的青铜大门半开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那光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梦得拔剑。
斩光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剑身上的“日轮”剑格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剑在预警,有“大凶”在前。
秦琅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是桃木,弹夹里装的不是子弹,而是压缩符咒。
这是他自制的“符咒枪”,虽然被传统派嗤之以鼻,但实战效果拔群。
两人踏入档案馆。
内部景象令人窒息。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排高耸的档案架,每排都存放着数以千计的卷宗。
但此刻,这些卷宗……在流血。
不是所有。
只有特定区域的——百年以上历史区。
那些古旧的纸质档案、竹简、甚至石刻拓片,表面都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纸和怨恨的味道。
更诡异的是声音出现了。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低语、哭泣、咒骂、哀求……全都是古文,混杂着不同朝代的口音:
“臣冤枉——”
“朱笔误我——”
“十年寒窗,一朝尽毁——”
“诛九族……妇孺何辜……”
秦琅脸色发白:“这、这是……科举舞弊案的集体怨念?可是为什么现在爆发?都过去几百年了!”
梦得没回答。
他的目光锁定走廊尽头,最深处的那排档案架。
那里,红光最盛。
他走过去,秦琅紧随其后。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上,那些液体试图爬上他们的脚踝,但梦得周身自然散发的气场让血液无法靠近,秦琅则用符咒枪点了几个净化符文,勉强护住自己。
尽头,一个单独的紫檀木架。
架上只放着一份卷宗。
牛皮纸封面,陈旧发黄,用红绳系着。
封面上的标签写着:
《景泰十七年江南乡试舞弊灭门案·绝密》
卷宗,在自动打开。
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同时拉动书页,纸张一页页翻动,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狂风在翻阅一本死亡之书。
而当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时——空白处,正在渗血。
纸张的纤维内部,一点点沁出猩红。
那些血液在纸面上流动、汇聚,最终形成字迹。
一种更古老的、扭曲的符文,像无数只眼睛在纸上睁开。
梦得瞳孔收缩。
他认出了这种符文——不是现代的玄学体系,甚至不是常规的古法,而是某种……禁忌的、本应失传的“血咒通灵术”。
“这是‘冤魂诉状’……”秦琅声音发抖,“用被害者的血写成的,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天’看的……不对,是给能通鬼神的人看的!”
血字继续蔓延。
从符文,逐渐转化为能辨认的汉字:
冤魂百载困朱批
血溅奏折无人知
欲解此劫须寻钥
阴阳街口问箜篌
四行诗,字字泣血。
而在诗的下方,更小的空白处,另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很淡,很新,像是刚刚有人用毛笔轻轻写上去的,甚至还带着墨香。
如梅花般,在纸上绽开。
那字迹狂放不羁,笔画间有醉意、有癫狂、有看破红尘的嘲讽。
秦琅凑近看,念了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凭”
他念完,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梦得:“李凭?这名字……有点耳熟?是谁?”
梦得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斩光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格上的“日轮”旋转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止——这意味着直接威胁暂时解除。
档案馆里的血光开始消退。
那些渗血的卷宗逐渐恢复正常,低语声减弱,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地上残留的暗红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监正?”秦琅又问,“这李凭到底——”
梦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阴阳街,摆摊算命的。”
秦琅眨眨眼:“算命的?一个算命的怎么会跟几百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扯上关系?难道他是幕后——”
“不是。”梦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李凭不是幕后黑手。”
“那为什么卷宗上会有他的名字?”
梦得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凭”的墨迹上方,没有触碰。
墨迹很新,但墨香里……他闻到了别的味道。
烟丝。
朱砂。
还有芙蓉泣露般的花香。
那是李凭独有的气味。
这么多年,没变。
“因为他能听见。”梦得说,“听见冤魂的声音。”
秦琅还是一头雾水:“可这关他什么事?我们钦天监难道解决不了,要找一个街边算命的——”
“他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梦得收回手,转身看向秦琅,玄青瞳孔深处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秦琅,你记得……小时候在禁域训练营,有次你偷吃供果,被一个绿头发的小子从背后踹了屁股,摔了个狗吃屎吗?”
秦琅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地瞪大。
记忆如潮水涌回。
二十多年前。禁域训练营——那是钦天监选拔后备人才的秘密基地,收容的都是有特殊天赋的孩子。
那时的秦琅还是个皮得没边的小鬼,仗着天赋好到处惹事。
那次是祭祖仪式,供桌上摆着特制的“灵果”,吃了能短暂提升灵力感知。
秦琅半夜溜进去,刚摸到一个果子,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他摔出去三米远,果子滚了一地。
回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
一头青碧若竹雾的长发,在夜色里泛着妖异的光,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手里还拿着一杆紫竹烟杆——小孩抽烟杆,要多怪有多怪,更怪的是,他没有穿训练服。
“小鬼,偷吃供果,不怕祖宗晚上找你谈心?”绿发少年笑着说,声音懒洋洋的。
秦琅当时又羞又怒,跳起来就要打架,结果被对方用烟杆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僵住了,动弹不得。
“我叫李凭。”少年凑近他,绿发扫过他的脸,“记住了,下次偷东西前,先听听‘东西愿不愿意被你偷’。”
说完,少年就走了。
留下秦琅在原地僵了半小时,才恢复行动能力。
“是、是他?!”秦琅指着卷宗,手指发抖,“那个绿毛小子?!李凭?!他就是——”
“对。”梦得点头,“他就是当年踹你屁股的人。”
秦琅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恍然、羞愤、还有一丝莫名的怀念,最后全部化为一句咆哮:“我要去找他算账!!!”
梦得按住他的肩膀:“正事要紧。”
秦琅这才回过神,看着满目疮痍的档案馆,看着地上昏迷的守卫,想起刚才那恐怖的因果级污染,脸色重新凝重。
“可是监正……”他压低声音,“就算李凭能听见冤魂的声音,这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卷宗上会突然出现他的名字?还有那四行血诗——‘阴阳街口问箜篌’,箜篌……是乐器?”
梦得没有回答。
他再次看向卷宗最后一页。
血诗和墨迹都在渐渐淡去,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但那股怨恨的气息还在,只是从爆发态转为了潜伏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少年时,李凭坐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弹着一把自制的破箜篌,说:“梦得,你听,这些石头在哭——它们被从山里挖出来,切成方块,砌成墙,它们想念原本的形状。”
那时梦得说:“石头没有生命。”
李凭笑了:“万物都有死前的一缕声音。石头也是死过的——从山体上剥离的那一刻,它就‘死’了第一次,被切割时是第二次,被砌进墙里是第三次。”
那时的梦得不理解。
他说了什么。
他说:“李凭,以后不要再来了。再溜进训练营遇到事,我不会保护你。”
现在回想起他说的话,梦得终于理解了。
这份卷宗,这些冤魂,它们也在“哭”。
哭了几百年,无人听见。
直到今天,某个契机触发了因果级的爆发,它们才强行让世界听见自己的声音。
而它们点名要找的人,是李凭。
因为只有李凭,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满嘴跑火车、却真的能听见“鬼语如丝”的绿毛神棍,才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准备一下。”梦得收起斩光剑,剑格归位,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去阴阳街。”
秦琅立刻站直:“是!带多少人?要不要调行动队——”
“就我们两个。”梦得打断他。
“两、两个?”秦琅瞪大眼,“那绿毛龟可是因果级污染源头涉及的嫌疑人!万一他有危险——”
“李凭不会有危险。”梦得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有危险的,会是去找他麻烦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不是嫌疑人。他是……钥匙。”
说完,梦得转身,走向档案馆外。
秦琅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份已经恢复平静的卷宗。
血诗和墨迹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怨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一场梦境。
他挠了挠鸟窝般的头发,嘟囔道:“钥匙……踹屁股的钥匙吗……”
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档案馆外,晨光正好。
紫微垣的街道上,浮轨列车无声滑过,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最新的灵能产品广告,行人步履匆匆。
一派繁华、有序、科技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几百年前的冤魂差点撕开时空,污染了这座城市的现在。
也没有人知道,钦天监的监正要亲自去阴阳街,找一个绿毛算命先生。
更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梦得站在阳光下,银发如昆山玉碎。
他抬头看了眼通天阁的顶端,那里,观星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半片青铜箜篌拨子——李凭当年给他的,他一直贴身藏着。
拨子冰凉,但在日光下,边缘泛着微弱的暖光。
像是某种回应。
梦得握紧拨子,走向等待的专车。
秦琅在他身后嚷嚷:“监正!等等我!您至少告诉我,那家伙现在长什么样?还是绿毛吗?还抽烟杆吗?还——”
车门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但梦得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