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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二十年前·禁域训练营·屋顶
      那年李凭十七岁,绿发还没留到腰际,只是堪堪及肩的一蓬乱草,青碧间偶尔闪过几缕不驯服的粉紫。
      他蹲在禁域训练营食堂后厨的烟囱顶上,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芦苇杆,望着灰蒙蒙的天。
      禁域的天总是灰的。
      死气沉沉的、像旧被单反复浆洗后褪成的灰。
      这里的灵气浓度被刻意调低,据说是为了训练学员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李凭觉得这纯粹是扯淡——他们只是不舍得把好地方让给一群没背景的孤儿。
      他今年第一次溜进来。
      准确说,是“混”进来。
      禁域不公开招生,学员来源都是钦天监内部推荐。
      他没有推荐人,只是在门口蹲了三天,趁一辆运食材的车进门时从栅栏缝隙挤了进来。
      门卫追了他半条街,没追上。
      他在这里待了四个月。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从不说;没人知道他几岁,他编了个岁数,比实际大两岁;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路过禁域围墙那天,他听见里面有人念诗。
      是李贺的《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他在围墙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进来。
      此刻暮色四合,食堂里飘出劣质猪油炒白菜的气味。
      李凭用芦苇杆剔着牙,盘算着今晚去哪里蹭睡——宿舍是断然不能回的,他“借住”的那间杂物室前两天被宿管发现了,现在门上新挂了一把铁锁。
      他需要找一个新地方。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凭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屋顶上还有另一个人。
      不是食堂的屋顶,是旁边那栋三层高的藏书阁。
      阁楼尖顶铺着褪色的青瓦,瓦缝里长出一蓬枯草。一个人影坐在屋脊正中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檐角的走兽。
      李凭眯起眼。
      禁域的屋顶他几乎都睡过,这块地盘他还没踩过点。
      他从烟囱上跳下来,沿着墙头摸过去,像一只夜行的野猫。
      五分钟后,他落在藏书阁的屋脊上,距离那个人影不到三米。
      那人依然没动。
      李凭蹲下身,看清了他的侧脸——
      十四五岁年纪,银白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碎发垂落额前。
      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却已有了锋利的雏形。他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正在看。
      他没有抬头。
      李凭等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喂。”他忍不住开口,“你瞎还是聋?”
      银发少年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双玄青色的眼睛,瞳仁深处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流转。
      不是李凭见过的任何一种灵力光泽——不是青木林的翠,不是荧惑的红,不是弱水的碧。
      像夜空的颜色。
      “没瞎。”少年说。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潭静水。
      李凭被他的平静噎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理人?”
      “不想理。”
      李凭:“……”
      他蹲在原地,盯着这个奇怪的银发少年看了很久。
      对方显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继续低头看书。
      暮色渐沉,藏书阁没有灯,他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李凭忽然不想走了。
      他挪近半米,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在屋脊上坐下。
      “你看的什么?”
      “《天文志略》。”
      “想当天文学家?”
      “《钦天监基础教材》。”
      “哦,你是钦天监的人。”
      少年没有否认。
      李凭歪着头看他。十四五岁就能进禁域训练营,还有钦天监的背景——这人来头不小。
      可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对着一本基础教材?
      风大了些,吹动少年的发尾。
      李凭闻到一股很淡的、清冷的气息,像冬夜推开窗时涌入的第一口寒气。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久的沉默。
      久到李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梦得。”他说。
      “梦得。”李凭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念在嘴里有种奇怪的韵律,像一句诗的开头,又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好名字。”他点评。
      梦得没有接话。
      李凭也不在意。
      他摸出那根芦苇杆,重新叼回嘴里,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禁域的夜来得很快。
      灰色的天幕像被慢慢浸入墨汁,从西边开始,一寸一寸染成深蓝,然后是黑。第一颗星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李凭眯着眼辨认:“那是北斗。”
      “嗯。”
      “那个是……天璇、天枢、玉衡……”
      “玉衡在左边那颗。”
      “我知道,我就是考考你。”
      梦得没有戳穿他。
      沉默再次蔓延。
      李凭忽然说:“你天天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梦得没有回答。
      但他把书合上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身边这个绿发少年。
      暮色已经很深了,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蓬乱糟糟的绿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还有叼在嘴里的那截芦苇杆,一翘一翘。
      “你是谁?”梦得问。
      李凭愣了一下。
      这是四个月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我?算命的。以后在阴阳街摆摊,报我名号打八折。”
      梦得看着他。
      “禁域没有阴阳街的人。”他说。
      李凭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灿烂了:“所以我是偷溜进来的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今天晚饭的炒白菜盐放多了。
      梦得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打开书,借着刚亮起的星光,继续看那页没读完的内容。
      李凭也没有再说话。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冰凉的瓦片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他脸上拂过,带着藏书阁旧书页特有的、干燥而温和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星夜与霜雪混合的味道。
      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他没有睁眼。
      是梦得在起身。
      衣服料子摩擦的窸窣声,瓦片被鞋底压过的轻响,然后——一切静止。
      李凭的呼吸没有变。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很久。
      然后那视线移开了。
      脚步声向远处走去。
      李凭睁开眼睛。
      梦得的背影正在夜色中走远,银白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像来时一样安静。
      李凭看着他走下屋顶,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他重新躺回瓦片上。
      头顶的星河不知疲倦地流转。
      他抬起手,对着天空虚虚画了个符。
      是李贺《梦天》里的句子。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散在风里。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去藏书阁的屋顶。
      梦得不总是来。
      有时来,有时不来。
      有时坐很久,有时只看一页书就离开。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并肩坐着,一个看星,一个看书。
      李凭不知道这算不算认识。
      他只知道,每个梦得出现的夜晚,禁域灰色的天空似乎不那么灰了。
      一个多月后的深夜,李凭照例蹲在藏书阁的屋脊上等。
      等了很久。
      星移斗转,月亮升到中天,又向西斜。
      梦得没有来。
      李凭从怀里摸出那根芦苇杆,叼着,嚼烂了滤嘴,吐掉。
      他决定去找他。
      学员宿舍他进不去,但杂物室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到三楼窗边。
      李凭爬树的本事是在阴阳街练出来的,三下两下就攀到了窗台边。
      窗户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缝。
      他凑近,看见梦得坐在窗边的书桌前。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银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
      面前摊着一本比之前那本厚得多的书,但他没有看。
      他在发呆。
      李凭第一次看见他发呆。
      窗缝里透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玄青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光,没有星河的倒影,只有一片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黯淡。
      李凭蹲在窗外,看了他很久。
      他想问怎么了。
      但他没问。
      他只是从窗缝里伸出手,把那根刚换的新芦苇杆轻轻放在梦得摊开的书页上。
      然后他缩回手,从树上滑下去。
      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傍晚,梦得来屋顶了。
      李凭已经在那儿,靠着一块凸起的瓦片,百无聊赖地对着天空吐烟圈——他终于弄到烟了,是食堂大师傅藏在米缸后面的旱烟丝,他偷了一小撮,卷在作业本撕下的纸里。
      他看见梦得,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
      梦得在他身边坐下。
      “不是好习惯。”梦得说。
      李凭讪讪地把那截劣质烟卷掐灭,塞进口袋。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梦得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凭以为他又不会开口了。
      “我明年要回钦天监了。”梦得说。
      李凭愣了一下。
      “哦。”他说。
      又是沉默。
      “禁域只是过渡。”梦得的声音很轻,“监正继任者需要在这里完成基础训练,然后进入正式培养序列。明年开春,他们会接我回去。”
      “哦。”
      “之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李凭看着脚下灰扑扑的瓦片。
      他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挺好。”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钦天监嘛,有权有势,比这破地方强多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啊,我算命摊的招牌还没做呢,到时候你给我题个字,能卖高价。”
      梦得转头看他。
      李凭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黑暗。
      “……你呢?”梦得问。
      “我什么?”
      “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凭笑了一声。
      “阴阳街啊,说过了。租个摊位,挂个牌子,给人算命。挣够钱就买个小阁楼,朝南的,冬天能晒到太阳。”他顿了顿,“再养只猫,黑猫,镇宅。”
      他说得很快,像背熟了很久的台词。
      梦得听着。
      “还有呢?”他问。
      李凭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有?”
      “你的名字。”梦得说,“你的来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去什么地方,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一字一句,像在问一卷永远解不开的天象。
      李凭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没想过。”他最后说。
      声音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活着还能有点什么意思。”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这样,喜欢胡说八道。”
      梦得没有笑。
      他看着他。
      那双玄青色的眼睛里,星河又开始缓缓流转。
      “有意思的事很多。”梦得说。
      “比如?”
      梦得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北边天空最亮的那颗星:“那是北极星。它永远在那个位置,不移动。古人航海靠它辨方向。”
      他的手指移向旁边:
      “北斗七星,绕着它转。一年转一圈,周而复始。”
      李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他以为自己认识的星辰,此刻在他眼中忽然陌生起来。
      “你知道哪颗星最孤独吗?”梦得问。
      李凭摇头。
      “没有最孤独的。”梦得说,“每一颗星都和别的星隔着光年,但它们都在同一片天空里。”
      他顿了顿:“看到了,就不算孤独。”
      李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他看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看清的星空。
      那天晚上,他们在屋顶坐到很晚。
      月亮升起又落下,星斗流转。
      梦得起身要走。
      李凭忽然叫住他:“喂。”
      梦得回头。
      “……明年开春,你走之前,还来吗?”
      梦得看着他一秒。
      两秒。
      “……来。”他说。
      李凭点点头。
      “那说好了。”
      梦得没有回答。
      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下屋顶,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很多年后,李凭在阴阳街的阁楼里抽着烟,偶尔会想起那年初秋。
      禁域灰色的天,藏书阁褪色的青瓦,屋脊上并肩坐着的身影。
      还有那个银发少年,指着星空说:“看到了,就不算孤独。”
      他把烟灰磕进空罐头里,对着窗外的夜色笑了一声。
      “骗子。”他轻声说。
      二十年后。
      通天阁,观星台。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满室星髓石映成一片幽蓝的海洋。
      李凭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杆紫竹烟杆,没有点燃。
      梦得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书桌前,批阅最后一份文件。
      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
      李凭忽然开口:“梦得。”
      “嗯。”
      “那年你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往窗外看的那一眼,是看什么?”
      梦得的笔停住了。
      沉默。
      很久。
      “看你在哪里。”他说。
      李凭没有回头。
      “哦。”
      月光落在他的发尾,那一寸灰粉色泛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烟杆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他的发丝。
      二十年了。
      他还在等那个说“来”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身后。
      【二十年前·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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