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李凭是被强制按回床上的。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坐起身,第二反应是去摸枕边的烟杆,第三反应——没等他有第三反应,一只手就按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反抗的意味,将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躺着。”
梦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像三天没喝水。
李凭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他躺在梦得的床上。
深灰色的床单,冷硬的线条,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梦得身上那种星夜与霜雪的气息。
而他自己的头发,铺满了整个枕头,甚至垂落到床边。
灰粉色,彻底的、浓郁的、仿佛刚从颜料缸里捞出来的灰粉。
从发根到发尾,每一缕都是那种樱花凋零时的颜色,在深灰色床单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李凭盯着自己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沉默了三秒。
“……妈的。”他哑着嗓子说,“这颜色,走出去得被人当成非主流。”
梦得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他只是收回按在李凭肩头的手,坐回床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看到一半的文件。
李凭这才发现,这间卧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办公室。
梦得的书桌被搬到了床边,终端、文件、灵能屏幕堆成小山。
椅子也换了,从原本那张硬邦邦的木椅换成一张带软垫的——大概是考虑到要长时间坐着。
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
那株老梅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绿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李凭侧过头,看着梦得。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常服,银发束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如松。
但李凭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看到他每隔几秒就会抬眼,确认床上的自己还在呼吸。
“……你多久没睡了?”李凭问。
“不久。”梦得头也不抬。
“不久是多久?”
梦得没有回答。
正在这时,他手边的终端亮起,传来秦琅小心翼翼的声音:“监正,二区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您要现在过目吗,还是……”
“现在。”梦得点开全息投影。
屏幕亮起,秦琅的脸出现在投影中,身后是技术司那些熟悉的设备。
他刚要开口汇报,目光扫过画面边缘——
他看到监正大人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灰粉色长发铺满枕头的……李凭。
秦琅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介于“呃”和“啊”之间的声音。
“继续。”梦得说,声音平静如常。
“是、是……”秦琅艰难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语速飞快,“二区废弃厂区的蜃气残留检测已完成,浓度比预期低40%,说明分身在逃逸时带走了大部分本源能量……”
他汇报了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屏幕,活像一尊脖子僵硬的石像。
梦得一边听,一边签署手边的文件。他左手握着笔,右手却始终按在李凭的手腕上——那是灵力输送的位置。
银白色的光芒持续而稳定地从他掌心流入李凭体内,在皮肤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李凭安静地躺着,没有挣开。
他只是看着梦得的侧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眼睛,看着他签字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全息投影里的秦琅终于汇报完毕,如蒙大赦:“监正,那我先挂了——”
“嗯。”
投影熄灭。
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李凭开口:“你这样效率会很低。”
梦得没抬头:“不会。”
“一边照顾人一边工作,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不影响。”
李凭嗤笑,但笑声很轻:“嘴硬。”
梦得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按在李凭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继续看文件。
从那天起,梦得处理公务的地点,正式变更为卧室。
晨议改为视频会议,他坐在床边,一手按着李凭的脉搏输送灵力,一手翻阅各区的汇报文件。
全息屏幕悬浮在身侧,各区代表轮流发言,没有人敢问为什么监正的背景从办公室换成了私人卧室——也自然没有人敢提画面边缘偶尔扫过的那一抹灰粉色。
二区代表汇报工业怨气治理进展时,李凭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
梦得立刻停下笔,转头看他,手指探向他的额头,确认灵力波动平稳后,才继续听汇报。
三区代表汇报青木林生态修复时,李凭醒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梦得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递到他手边,全程目光没有离开全息屏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五区代表刚开口,李凭说“渴”。
梦得便按下静音键,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正对上五区代表茫然的脸。他重新打开麦克风,平静道:“刚才网络波动,你继续。”
五区代表不敢追问。
没有人能靠近那张床三丈以内。
第一天,医疗部派来一位资深的疗愈师,想给李凭做一次全面检查。
她刚踏入卧室门半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威压逼退了三步。
那是基于监正权限的“警告”——这片区域,非请勿入。
疗愈师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梦得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不必。”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来。”
疗愈师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第二天,技术司派人来送新研发的灵能监测设备,据说可以无接触扫描伤者状态。
来人刚走到卧室门口,甚至还没敲门,就感到一股寒流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站在门外,举着那台精密仪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梦得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放门口。”
来人放下仪器,逃得比兔子还快。
第三天,秦琅硬着头皮来送紧急文件。
他已经做好了被威压震退的心理准备,甚至提前在舌尖压了一颗清心丹。
但出乎意料,梦得只是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进来。”
秦琅战战兢兢地走进卧室,目不斜视,将文件放在书桌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去。
全程不超过二十秒。
事后他在技术司群里发消息:“我感觉监正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他没看我,全程都在看床上那位。”
“…………”
“而且那位今天吃了两盒草莓软糖,监正还让人又送了三盒过去。”
“………………”
“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能直视草莓软糖了。”
群聊陷入长久的沉默。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隐形的占有欲,那么擦身换衣这件事,则彻底暴露了梦得的底线。
第一天傍晚,李凭勉强能坐起来,但还不能下床。
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他自己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放弃,瘫回床上。
“等秦琅来。”李凭说,“让他帮我换一下。”
梦得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笔,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自己的,深灰色纯棉质地,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去解李凭的衣扣。
李凭愣在原地:“你干嘛?”
“换衣服。”
“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
李凭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灵力透支的后遗症,他还没完全恢复。
梦得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继续解扣子。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处理一份精密文件。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李凭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胸口那道浅疤还在,此刻在灰粉色长发映衬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那是他为梦得挡下蜃冥本体一击时留下的,也是灵力调和的必经之路。
梦得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拿起浸过热水的毛巾,开始擦拭李凭的皮肤。
从脖颈开始,到锁骨,到胸口,到手臂,到掌心。
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李凭全程没有说话。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梦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毛巾擦拭的轨迹,目光又移向那双手,那双向来握剑批文件的手此刻握着柔软的布料,与此同时,一抹银发在动作间偶尔垂落,拂过自己的皮肤。
擦完上身,梦得将毛巾放进水盆,取出干净的睡衣。
“抬手。”
李凭抬起手臂。
梦得将睡衣套进他左臂,绕过背后,再套进右臂。
然后他倾身向前,将李凭轻轻扶起,把衣摆拉平,系好胸前的扣子。
整个过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李凭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星夜霜雪混合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汗味——他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你不需要做这些。”李凭说。
梦得正在整理他的衣领,闻言顿了一下。
“需要。”他说。
他没有解释。
李凭也没有追问。
只是那天晚上,当梦得坐回床边继续批文件时,李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灵力输送。”李凭理直气壮,“你欠我一次。”
梦得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片刻。
然后他将文件放在一边,将掌心贴上李凭的手背。
灵力开始流转。
银白与青金,在交握的掌间缓慢交融。
从那天起,李凭的手腕上多了一根极细的灵力丝线。
银白色,半透明,如蛛丝般几乎看不见。
一端系在他腕间,另一端缠在梦得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指节。
“这是干嘛?”李凭抬起手腕,对着光看那根丝线,“怕我跑了?”
梦得正在签署文件,没有抬头。
“感知你的状态。”他说,“灵力波动、体温、心率……如果有异常,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凭盯着那根丝线看了很久。
“……变态。”他说。
但没有扯掉。
那根丝线就这样系着,白天,黑夜,始终不断。
李凭睡觉时,梦得会把那端缠在自己手指上,一边批文件,一边感知另一头平稳的心跳。
有时候李凭翻个身,丝线轻轻拉扯,梦得就会立刻停笔,转头看向床上。
确认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才会收回视线。
秦琅有一次送文件时无意间瞥见那根丝线,吓得差点把平板摔了。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那天晚上在技术司群里发了一条:“我以后进监正办公室前一定要先深呼吸。”
“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被闪瞎。”
“???”
“算了,你们不懂。”
……
李凭在昏迷时经常做梦。
灵力联结的加深,让梦得偶尔能窥见那些梦境的碎片。
第一夜。
他看到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隐约能分辨出界限——那是囚笼的轮廓。无形的诗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中央那道身影层层缠绕。
灰粉色长发散落在虚无中,如凋零的樱花海。
那个身影没有挣扎。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囚笼中央,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千年的雕塑。
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变化。只有无尽的、漫长的、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
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睁开。
淡粉蓝色的瞳孔,平静如死水。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眼镜的主人坦然接受自己的处境。
接受自己将被永远囚禁于此。
接受众生将自己的名字遗忘、诗篇焚毁。
接受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虚无。
梦得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李凭的情绪,沿着灵力联结传来。
无尽的麻木。
他猛地睁开眼,从窥视中挣脱。
身旁,李凭还在沉睡,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梦得握住他手腕,感觉到那根灵力丝线微微发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李凭的眼睑。
“……以后不会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承诺,又像恳求。
第二夜。
梦境变了。
不再是黑暗的囚笼,而是熙攘的街市。
梦得看到年轻的李凭——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绿发还没那么长,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桀骜。
他站在阴阳街的73号摊位前,正在挂那块写着“箜篌引”的招牌。
动作笨拙,挂了三遍才挂正。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剩下的零钱,叹了口气。
那天傍晚,他第一次吃到冰淇淋。
一个流动小贩推着车经过阴阳街,车上挂着“新品上市,买一送一”的招牌。李凭站在摊位前,犹豫了很久——他大概是在算钱够不够。
最后他还是买了一支。
是草莓味的。
他咬下第一口时,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种表情——惊喜,满足,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藏。
他站在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那支冰淇淋,连融化的奶油滴在手指上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把木棍洗干净,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原来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值了。”
梦得从梦境中退出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看着李凭。
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毫无防备。
睫毛轻轻颤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大概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梦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李凭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李凭。”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三夜。
梦得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梦境中。
那是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头顶是璀璨的星河。
年少的李凭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年少的梦得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而复杂。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夜风拂过。
李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肩上蹭了蹭。
梦得看着那个画面,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凭垂落的手腕。
那一刻,他明白了。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放不下了。
从梦境中退出时,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床上那一片灰粉色长发上。
李凭还在沉睡,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但梦得看到,他的眼角,有泪痕。
很淡,已经干涸,但确实存在。
梦得伸出拇指,轻轻擦过那道泪痕。
触手冰凉。
他不知道现在李凭在梦中经历了什么——是千年前的黑暗,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夜晚。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做一件事。
他俯下身,将唇贴在李凭的额头上。
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以后不会让你再被关起来。”他说,声音极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不会了。”
李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醒。
当太阳完全上升时,李凭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看到梦得。
梦得坐在床边,银发微乱,眼底血丝密布,握着文件的手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他根本没在看,只是用文件当幌子,守在他身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细碎的金。
李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晚上没睡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少了平时的戏谑。
“睡了。”梦得说。
“撒谎。”李凭指出,“你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多一倍。”
梦得没有辩解。
他只是放下那份假装在读的文件,看着李凭。
“你哭了。”他说。
李凭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角。
指尖触到一点干涸的痕迹,是梦得擦过却没完全拭净的。
他沉默片刻。
“……梦到以前的事了。”他说,语气故作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梦得没有追问。
他轻轻握住李凭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腕骨。
“以后不会了。”他说。
李凭抬眼看他。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
李凭盯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梦得布满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这是熬夜熬傻了?”
他抽出手,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灰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满深灰色的被褥。
晨光落在那片粉雾上,像为一场盛大的樱花祭拉开幕布。
李凭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发丝。
那些灰粉色比昨天醒来时淡了一些——从发根开始,青碧色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渗透进来。
但发尾那一寸,仍然顽固地保持着樱花凋零般的粉。
“这次消耗太大。”李凭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以前的发色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梦得,只是盯着自己那缕发尾,指尖轻轻捻着,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梦得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李凭在害怕,怕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绿毛神棍”了。
害怕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凡日子”,会因为这醒目的烙印而一点点褪色。
害怕眼前这个人——会因为他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而用不同的眼神看他。
梦得伸出手,握住他捻着发尾的那根手指。
“那就慢慢养。”他说,“我陪你。”
李凭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玄青瞳孔深处,“天河”在缓慢流转。
三天不眠的疲惫刻在眼角,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犹豫、任何动摇。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李凭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别过脸,嘟囔了一句:“……说话算话。”
声音闷闷的,像赌气,又像撒娇。
梦得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晨光渐浓。
那株老梅的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新绿。
……
李凭进入了一段漫长的恢复期。
他的灵力停留在八成左右,不再增长,也不再衰退。
就像一口蓄满水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但潭底深不可测。
发色没有完全恢复。
青碧色重新占据了大部分发丝,从发根一直蔓延到齐耳的位置,然后——边界分明地过渡到那一寸顽固的灰粉。
像是刻意染的渐变,又像是大自然开的一个玩笑。
瞳色也留下了痕迹。
平时是普通的深褐色,但在光线变化或情绪波动时,眼瞳深处会泛起一圈极淡的粉蓝色光晕。
很浅,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李凭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很久,最后下结论:“还行,挺潮的。”
梦得没有评价他的审美。
下午,李凭收到了一套全新的灰粉色系潮牌卫衣——从浅樱色到深粉渐变,整整七件,每件都是当季新款。
李凭拎起那件浅樱色的卫衣,对着光看。
“这算包养?”他挑眉。
梦得正在整理文件,头也不抬:“随你怎么想。”
李凭冷笑一声。
当晚,他把梦得给他开的那个“钦天监内部无限额账户”刷爆了。
购物清单:
灰粉色渐变连帽衫×3
灰粉色休闲裤×2
灰粉色板鞋×2
灰粉色棒球帽×1
灰粉色围巾×1
灰粉色手套×1
灰粉色袜子×10
以及——两大箱限定款粉色甜品。
账单金额:六十七万四千三百元。
梦得收到账单提醒时,正在主持技术司的月度汇报。
他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个天文数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等待指示的技术司长说:“预算增加申请通过了。下个月,从我账户里给李凭先生的账户再提五十万额度。”
技术司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李凭先生是谁”,但他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从那天起,李凭正式入驻梦得的私人院落。
“半强制同居”——这是李凭的原话。
梦得没有否认他们的日常,渐渐固定成一种默契的节奏。
梦得六点起床,健身,沐浴,更衣,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理第一波文件。
李凭通常会睡到七点半,被梦得从床上拎起来吃早餐。
早餐是梦得让厨房特供的——灵力含量适中的甜品为主,搭配少量蛋白质。
李凭抱怨过这种搭配不科学,但每次还是把甜品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餐,他会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第二份甜品,一边用平板调出当天的灵气监测报告。
“二区又冒出一股蜃气残余,你们技术司的人是不是瞎?”
“五区那条饿鬼道裂缝扩大0.3%,建议今晚就派人去加固——算了,我画个阵法图,你们照着布阵就行。”
“十四区那个灵能保护税减免申请又被驳回了?梦得,你们钦天监是真的冷血。”
梦得一边听他的毒舌,一边批文件。
偶尔会回应几句,但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窗外的老梅已经开始抽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下午,李凭会帮梦得分析疑难案件。
他的灵力只恢复了八成,但诗鬼的能力并不完全依赖灵力。
那些千年前积累的知识、对灵异本质的洞察、还有那一手“诗谶推演法”——这些不会因为灵力下降而消失。
他会接过梦得递来的卷宗,快速浏览,然后用烟斗在虚空中勾画几笔。
青金色的轨迹凝成残缺的诗句,指向案件背后的真相。
“这个不是灵异事件,是有人在用古法伪造阴气痕迹。你查查死者的商业竞争对手。”
“这个确实是怨魂作祟,但怨魂不是想杀人,是想让家人找到它藏在地板下的遗嘱。”
“这个……啧,是蜃气的诱饵。它想引你们去十三区边缘送死。”
梦得将他的分析一一记录下来。
那些曾经需要技术司花三到五天才能破解的悬案,在李凭手里往往只需要几个小时。
晚上,灵力调和,这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例行公事。
两人相对而坐,掌心相贴,银白与青金的光芒在交握的指间流转。
但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没有人主动提出结束。
梦得会在灵力输送完毕后,仍然握着李凭的手,用拇指摩挲他的指节。
李凭会假装没察觉,靠在床头,用另一只手翻看平板上的购物网站。
有时候他们会就这样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浅蓝变成深黑。
然后梦得会起身,关灯,在李凭床边坐下。
“不走?”李凭问。
“等你睡着。”梦得说。
李凭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床边那道安静的气息。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拂动灰粉色的发梢。
呼吸渐渐平稳。
梦得会在他完全入睡后,才起身离开。
第二天早晨,李凭会发现自己的被角被掖得整整齐齐。
……
平静的日子里,对蜃冥的追查从未停止。
技术司的监测报告每日更新,十三区裂缝的波动曲线像一条垂死的心电图,时而平稳,时而剧烈。
那些蜃气脉冲的频率比之前降低了——分身受伤逃逸后,本体也受到影响,侵蚀速度明显放缓。
但李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第二十五天夜晚,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对着十三区的方向,用古语完成了今日份的咒骂。
内容照例是那些:
“缩在壳里的老蜥蜴,有本事出来单挑。”
“千年过去还是只会玩幻术,难怪被人把老巢都拆了。”
“下次见面,老子直接把你那破蜃楼当柴烧。”
骂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廊柱上。
灰粉色的发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干嘛?怕我跑路?”
梦得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夜风卷起老梅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你每天骂它。”梦得开口,声音很低,“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怕?”
李凭沉默。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十三区方向若有若无的蜃气气息。
许久,他才开口:“……怕。”
这是第一次,他承认:“怕它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凡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
“你可能不信。”他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发尾那寸灰粉,“我以前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几千年,太长了,长到所有的快乐都变得重复,所有的痛苦也麻木。被封印的时候,我甚至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但逃出来后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第一次吃到冰淇淋,觉得‘这东西还挺好吃’。第一次买到喜欢的卫衣,穿着照了半天镜子。第一次在阴阳街摆摊,有个老太太算完命多给了我十块钱,说‘小伙子不容易,买点好吃的’。”
他顿了顿。“还有第一次遇到你。”
他没有看梦得,只是盯着夜空。
“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你问我为什么要偷偷溜进来,我说想看星星,你沉默了半天,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那时候我就想,活着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梦得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淡粉蓝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所以,我怕。”
“怕蜃冥把这些都毁掉。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这点‘意思’,又变成以前那种无尽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他笑了,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弧度:“你怕吗?”
梦得没有回答,他走近一步,伸出手。
手指穿过夜风,轻轻拂过李凭发尾那寸灰粉色。
触感柔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不会。”他说。
李凭抬眼看他。
“你怎么证明?”
梦得低下头。
他的唇落在李凭的发尾。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用我的余生。”
李凭愣住了。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远处的蜃气,近处的落叶,头顶稀疏的星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眼前这个人,他眼底那抹认真的、不带任何戏谑的光芒,清晰得令人心悸。
“……你这算是表白?”李凭问,声音有些发紧。
梦得看着他:“你觉得呢?”
李凭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伸出手,抓住梦得的衣领,将他的头拉低,梦得不得不弯下腰。
然后,吻了上去。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短暂,生涩,带着彼此气息的交融。
唇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李凭别过脸,耳廓红得发烫。
“……还凑合。”他硬邦邦地评价梦得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拂过他发尾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夜风重新流动起来。
远处,十三区的蜃气依旧翻涌。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只有老梅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隆重的仪式。
但从那天起,许多事情悄然改变。
李凭的零食开始分给梦得。
有时候吃到一半,李凭会忽然把包装袋递过去:“尝尝,这个口味还行。”
梦得接过,尝一颗,点头:“甜。”
然后李凭就会把剩下的半包也塞给他:“都给你,我吃腻了。”
梦得不拆穿他——那款草莓软糖是李凭最爱的口味,从来没见他吃腻过。
梦得的文件开始被李凭帮忙分类。
原因是李凭瘫在沙发上无聊,顺手把散落的卷宗按“紧急”“普通”“可延后”分成三摞。
梦得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发现文件顺序变了,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啃薯片的身影。
李凭一脸无辜:“看我干嘛?我可没碰你东西。”
梦得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只是从那天起,书桌上多了一个三格的分类架。
夜晚灵力调和后,梦得会留在李凭房间,直到他睡着。
梦得安静地靠在床头,用自己的终端看文件。
李凭起初抗议过:“你这样我会睡不着。”
梦得说:“那你别睡。”
李凭噎住。
后来他习惯了。
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那个温热的肩侧靠过去。
梦得会在他靠过来的瞬间顿一下,然后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第二天醒来,李凭发现自己枕着梦得的肩膀。
他假装没醒,闭着眼睛多靠了五分钟。
李凭不再拒绝这种陪伴,甚至开始期待。
每天傍晚,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外。
等那个银发的身影处理完公务,穿过走廊,推门进来。
然后他会在沙发上挪一挪,腾出半张位置。
梦得会坐下。
窗外的天色渐暗。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有时说话,有时沉默。
秦琅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
那天他来送文件,正好撞见李凭坐在梦得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沿,手里捧着一盒冰淇淋。
梦得在批文件,头也不抬,但左手——那只平时放在桌面的左手——正按在李凭脚踝上。
秦琅:“……”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退出办公室。
然后他在技术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宣布,我以后再也不会不敲门就进监正办公室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活够。”
“???”
李凭很快从别人那听说了一些信息。
他特意挑了个梦得开会的时间,晃到技术司。
秦琅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绿……李、李凭先生!您怎么来了?”
李凭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转着烟斗。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他笑了笑,“听说你最近对某些事情很有见解?”
秦琅疯狂摇头:“没有!完全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李凭歪着头,“我还想谢谢你关心我和监正的感情生活呢。”
秦琅想死。
李凭心满意足地离开技术司,背影潇洒,发尾那寸灰粉在日光下格外鲜艳。
秦琅瘫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监正……您快把这位接走吧……”
傍晚,夕阳将庭院染成暖金。
李凭靠在廊柱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的古籍——关于诗鬼的记载,都是从钦天监档案库调出来的。
梦得处理完公务,推门出来。
他在李凭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从庭院边缘一点点浸染上来。
李凭合上书本,忽然开口:“梦得。”
“嗯。”
“你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梦得转头看他。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李凭脸上,在他瞳孔深处那圈淡粉蓝色的光晕里点燃一小簇温暖的火。
“是认真的。”梦得说。
李凭与他对视。
许久。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发尾那寸灰粉。
“……那说好了。”他闷闷地说。
梦得握住他的手:“说好了。”
夜色完全降临。
庭院里那株老梅的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十三区的方向,蜃气依旧在封印裂缝边缘徘徊。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只有两道依偎的身影。
还有一根极细的灵力丝线,一端系在灰粉色发尾的指尖,另一端缠在银发玄师的指节,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