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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证物编号07 ...


  •   市中级法院第三审判庭的空气里漂浮着灰尘、旧纸张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被时间发酵过的秘密。那种混合气息钻进鼻腔,让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老记者王建国不自觉地揉了揉鼻子。他跑政法口三十年了,能闻出不同案件的不同气味:激情犯罪的灼热、经济犯罪的铜锈味,还有这种...陈年旧事的霉味,混合着人性挣扎的酸涩。

      向辰坐在被告席上,白衬衫领口熨帖如常,袖扣是冷冽的白金,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的坐姿依然挺拔,那是从小严格家教刻进骨子里的姿态。可王建国的眼睛毒,他看见了向辰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细微动作,看见了那人眼下淡淡的青影,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着夜色描上去的——这些细节,泄露了这些夜晚的辗转反侧。

      “被告人向辰,荣光集团实际控制人,涉嫌商业欺诈、虚假陈述、操纵市场...”检察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块巨石,砸向那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

      曾经,向辰是这座城市津津乐道的传奇:寒门贵子,高考状元,名校毕业,白手起家创立荣光集团,三十岁跻身青年企业家排行榜前十。报纸上称他“本该站在光里的人”,电视访谈里他谈社会责任,谈商业伦理,谈如何“让每一分钱都有尊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

      最讽刺的是,关键证物之一,竟是他的高中学生证——那张本该躺在青春记忆里的、泛黄的塑封卡片。

      “请控方出示证物编号07。”法官说。

      法警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投影仪下。大屏幕上,那张学生证被放大到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蓝白底色已经发黄,塑料膜边缘翘起,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干净。但奇怪的是,照片的另一半被人用剪刀整齐地裁去了,留下的空白像一个突兀的伤口。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

      “请证人出庭。”法官说。

      侧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门——记者们伸长脖子,陪审员调整坐姿,就连一直低头记录的书记员也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深蓝色已经褪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肘部有两个不明显的补丁。裤腿上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油漆污渍,像是白色的流星划过深色夜空。他走路时左腿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微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泥泞地里行走多年的人,习惯了每一步都要站稳。

      法庭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仿佛不适应这样的明亮。那侧脸的动作让向辰的心脏猛地一缩——太熟悉了,那个躲避镜头的姿势,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是沈黯。

      十年。这个名字在向辰心底长成了带刺的藤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隐秘的疼。他以为那疼会随着时间麻木,可此刻它复活了,尖锐地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从未过去。

      沈黯走到证人席,法警引导他宣誓。他举起右手,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手背上横着几道细密的疤痕,其中最显眼的一道斜斜划过整个手背,像一道永远凝固的闪电。

      向辰记得那道疤。记得那晚的血,温热粘稠,从沈黯手背涌出来,滴在工地泥泞的地面上。记得自己颤抖着手,用校服袖口去按那道伤口,白色的袖口瞬间染红。记得沈黯推开他,声音沙哑地说“别弄脏你的衣服”。校服第二天就被向辰妈妈扔了,说沾了洗不掉的污渍。

      “证人沈黯,根据记录,你与被告人是高中同学关系,对吗?”检察官开始提问。

      “是。”沈黯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有种常年不常说话的人特有的顿挫感,“高三同班,坐前后桌。”

      “请你看一下证物编号07,你是否见过这张学生证?”

      法警将证物袋递到沈黯手中。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塑料表面,停留在那张被裁去一半的照片上。照片里剩下的那个少年——十七岁的沈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疏离。

      沈黯的目光在那空白处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太过复杂,像在阅读一本合上了太久的书。然后他翻到背面。

      “见过。”他说,“背面还有字。”

      “请念出来。”

      沈黯抬起眼睛。那是向辰十年来第一次与他如此直接地对视——那双眼睛比他记忆中的更深了,眼角的细纹像时光用最轻的笔触画下的痕迹。那双眼睛像蓄满了整个夜晚的潭水,平静得令人心慌。

      “‘我证明沈黯同学品行端正。’”沈黯念道,声音平稳,“‘若他不便,我可代担一切。’”

      法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能听见书记员敲击键盘的细响,能听见旁听席某个人压抑的呼吸。

      “签名是?”检察官追问。

      “向辰。”沈黯停顿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补充道,“日期是2013年4月7日。”

      2013年4月7日。

      向辰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那个日期像一枚钉子,将他钉在回忆的十字架上。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教室里满是粉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影子。沈黯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回来时脸色苍白。向辰问怎么了,沈黯摇头不说。放学后,向辰在他课桌里发现了一张处分通知单的草稿——沈黯因“多次旷课”面临留校察看的处分。

      向辰找到沈黯时,他正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抽烟。那是向辰第一次见他抽烟,姿势生疏,被呛得咳嗽。

      “你会被取消高考资格的。”向辰说。

      沈黯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知道。”

      “为什么旷课?”

      沈黯没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向辰知道那堵墙后面是什么——沈黯的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在菜市场摆摊,他每天放学后要去打零工,周末在工地扛水泥。这些向辰都知道,因为沈黯只对他说过,在某个晚自习后的夜晚,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是深蓝色的天。

      “把学生证给我。”向辰伸出手。

      “干嘛?”

      “给我。”

      沈黯看了他很久,从书包里掏出学生证。向辰接过来,翻到背面,用钢笔一笔一画写下那句话。他的字很好看,是练过书法的端正楷体。

      “你疯了?”沈黯要去抢。

      向辰躲开,把学生证塞回他手里。“如果以后你需要证明什么,就给他们看这个。就说...就说那些旷课是跟我在一起,我替你担着。”

      “向辰...”

      “我们是朋友。”向辰打断他,笑了笑,“朋友就是这样的。”

      朋友。这个词在十七岁的向辰口中,是闪着光的承诺。他那时不知道,有些承诺的重量,会随着时间增长,最终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证人沈黯,”检察官的声音将向辰拉回现实,“根据记录,2013年4月8日晚,也就是这份证明签下的第二天,你与被告人向辰是否一同出现在城东在建的‘华光苑’工地?”

      “是。”

      “发生了什么?”

      沈黯的目光再次投向向辰。这一次,那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向辰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歉疚?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

      “脚手架坍塌。”沈黯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我们当时在下面。”

      “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个问题问出来时,旁听席有轻微的骚动。记者们开始快速记录,陪审员交换眼神。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两个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为什么会在高考前两个月出现在危险的建筑工地?

      沈黯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三秒,在法庭的紧张空气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喧嚣,长得能让向辰数清自己心跳的间隙。

      “我去打工。”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向辰...是来找我的。”

      “找你做什么?”

      沈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劝我回去上晚自习。”

      “然后呢?”

      “然后脚手架就塌了。”沈黯说,避开了问题的核心。

      检察官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向:“事故发生后,你受伤住院,对吗?”

      “对。”

      “住院期间,你是否签署过一份声明,称事故是你个人擅自进入工地导致的,与向辰无关?”

      沈黯的手握紧了证人席的栏杆,指节发白。“...是。”

      “为什么签署这样的声明?”

      “因为...”沈黯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那是事实。”

      “真的是事实吗?”检察官逼近一步,“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反对!”向辰的辩护律师站起来,“控方在引导证人!”

      “反对有效。”法官说,“请控方注意提问方式。”

      检察官微微点头,但眼神没有离开沈黯。“证人,请你仔细回忆,事故发生时,你们两人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是谁先发现危险的?是谁推开了谁?”

      这三个问题像三颗石子,投入沈黯眼中那潭深水,激起了涟漪。向辰看见沈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潜入水底的人。

      “我们在脚手架下面,”沈黯缓缓开口,声音变得遥远,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在收拾工具,向辰站在我旁边说话。然后我听见头顶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我抬头,看见脚手架在晃。我推开了向辰,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沈黯说,“醒来时在医院。”

      “你推开了向辰?”

      “是。”

      “也就是说,是你救了他?”

      沈黯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物理可感的质地。

      “脚手架砸下来的时候,”沈黯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向辰又扑回来了。”

      法庭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向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记忆如洪水决堤——

      雨夜。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沈黯推开他时用的力气那么大,他踉跄着向后跌倒,手撑在泥水里。然后他看见脚手架像慢镜头一样倾斜、解体,钢筋和木板如雨落下。他看见沈黯被一根横梁击中后背,向前扑倒。他几乎没有思考,爬起来扑过去,用身体盖住沈黯的头和背。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左肩上,剧痛。然后是更多的重击,像无数拳头从天空落下。世界在巨响中崩塌,又在寂静中重组。最后他只记得雨水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血的气息。

      “根据事故报告,”检察官的声音继续,“你多处骨折,脾脏破裂,左手神经损伤,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而向辰只是左肩脱臼和轻微脑震荡。这怎么解释?”

      沈黯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是运气。”

      “运气?”检察官拿起另一份文件,“还是因为,在坠落物主要击中你的时候,有人用身体护住了你的要害部位?”

      辩护律师再次站起来:“反对!证人并非事故鉴定专家,无法做出专业判断!”

      “反对有效。”

      但问题已经问出来了。种子已经种下。

      检察官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想提请法庭注意,这份所谓‘证明’签署的日期,与工地事故的发生,存在着时间上的紧密关联。这不仅仅是同学间的义气证明,它可能是一份预演——为之后更重大的‘代担’做准备。”

      “什么更重大的‘代担’?”法官问。

      “代担事故责任。”检察官清晰地说,“以及,十年后,代担商业罪责。”

      旁听席一片哗然。

      向辰猛地睁开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这场审判,这场看似针对荣光集团商业欺诈的审判,真正的矛头指向的是更深的秘密。他们不是在查账,他们是在挖坟,挖那座埋在2013年雨夜里的坟。

      “肃静!”法官敲击法槌。

      等法庭安静下来,检察官走到沈黯面前,递给他另一份文件。“证人,请你看一下这份财务记录。这是从荣光集团内部服务器恢复的数据,显示从2018年起,每月15日,都有一笔固定款项从向辰的个人账户,转入一个名为‘沈建国’的账户。沈建国是你的父亲,对吗?”

      沈黯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接过文件,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张。

      “这笔钱是什么性质?”检察官追问,“是借款?是赠与?还是...封口费?”

      “反对!”辩护律师几乎在吼叫,“控方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进行恶意揣测!”

      “如果这不是封口费,”检察官不理睬反对,继续紧逼,“那为什么在荣光集团涉嫌欺诈的消息首次被媒体曝光的第二天,这笔持续了五年的转账,就突然停止了?”

      沈黯抬起头,看向向辰。那眼神里有向辰从未见过的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向辰想摇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给你父亲打钱只是因为他需要医药费,只是因为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们,只是因为我...

      但他什么都说不了。在法庭上,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只能沉默。

      “证人,请你回答。”检察官说。

      沈黯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他的目光从向辰脸上移开,落在法庭高高的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盏灯,光线刺眼。

      “我...不知道有这些转账。”他终于说,声音干涩,“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知道?”检察官挑眉,“每月固定到账的钱,持续五年,你会不知道?”

      “我们家...”沈黯艰难地说,“我和父亲关系不好。他生病后,我很少回家。钱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连旁听席上的王建国都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证人回避关键问题。”

      检察官显然不满意,但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转向法官:“法官大人,基于证人刚才的证词,以及证物编号07所揭示的特殊关系,控方认为,有必要重新审视十年前那起工地事故的调查报告。我们有理由怀疑,当年的事故责任认定可能存在不实之处,而这直接关系到本案被告人的行为模式和动机。”

      法官沉吟片刻,看向辩护律师:“辩方有什么要说的?”

      辩护律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法官大人,控方试图将一桩简单的商业纠纷,与一桩十年前的、已经结案的意外事故强行关联,这是在混淆视听,转移焦点。无论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都与荣光集团的经营行为无关。我们反对这种无端的猜测和联想。”

      “这不是无端联想。”检察官针锋相对,“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是连续的。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十七岁时就轻易说出‘我可代担一切’,那么十年后,他会不会为了‘代担’别的什么,而做出更出格的事?比如,为了一家公司,为了一段感情,为了某个承诺?”

      “感情”这个词被检察官刻意加重了语气。

      旁听席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王建国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控方暗示向沈二人可能存在超出友谊的关系,这可能成为动机。”

      向辰感到一阵眩晕。法庭的灯光太刺眼了,空气太稀薄了。他看见沈黯低下头,看见沈黯握紧的拳头,看见沈黯工装领口下露出的那一截锁骨——那么瘦,瘦得让人心疼。

      “今天先到这里。”法官最终说,“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人群开始涌动。记者们冲向门口,准备抢发新闻。陪审员们低声交谈着离开。法警走向向辰,准备将他带回拘留所。

      向辰站起来,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寻找沈黯的身影。

      沈黯正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踉跄。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扶了他一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径直朝侧门走去。

      “沈黯!”向辰忍不住喊出声。

      沈黯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那些转账,”向辰说,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异常清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沈黯慢慢地转过身。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中间是散去的旁听席座椅,是掉在地上的记录纸,是十年时光堆积起来的尘埃。

      “那是什么样?”沈黯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向辰耳中。

      向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怎么说?说我只是想帮你?说我忘不了你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说我每次给你打钱的时候,都在想你会不会因此少加一点班,少熬一点夜?

      这些理由,在此刻的法庭上,在刚刚那场质询之后,都显得那么可疑。

      沈黯等了几秒,等不到回答。他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种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推开侧门,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法警拍了拍向辰的肩膀:“该走了。”

      向辰被带出法庭。走廊里挤满了记者,闪光灯噼啪作响,问题像雨点一样砸来:

      “向先生,你和沈黯到底是什么关系?”

      “十年前的事故真相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他父亲打钱?”

      向辰低着头,在法警的护卫下穿过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见自己锃亮的皮鞋踩在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见那些地砖的裂缝里积着灰尘。

      十七岁那年,他和沈黯也曾这样并肩走过学校的走廊。那时地砖是新的,光可鉴人。沈黯的球鞋总是很干净,尽管那是他唯一一双运动鞋。向辰问过他怎么保养的,沈黯说每天晚上都会擦。

      “不麻烦吗?”向辰问。

      “麻烦。”沈黯说,“但有些东西,你只有一样的时候,就得格外珍惜。”

      那时向辰不懂。他有很多双鞋,穿脏了就扔给保姆洗。他不懂什么叫“只有一样”,不懂什么叫“格外珍惜”。

      现在他好像懂了。

      囚车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喧嚣隔绝在外。车子启动,驶离法院。向辰透过铁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高楼林立,霓虹初上,繁华得令人目眩。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和沈黯倒在工地泥泞里时,能看见的只有远处工棚昏暗的灯光。沈黯的血流进泥土,温热黏稠。向辰抱着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要把他们分开时,向辰死死抓住沈黯的手不放。

      “家属吗?”护士问。

      向辰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点头。

      “他伤得很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向辰坐在救护车里,看着沈黯苍白的脸,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你拥有了,就不能失去。因为失去的痛,会比从未拥有更深刻。

      沈黯昏迷了三天。向辰守了三天。沈黯的父亲赶到医院时,向辰正趴在床边打盹。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向辰,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佝偻着背。

      第四天早上,沈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向辰,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没事吧?”

      向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骂沈黯傻,骂他为什么要推开自己,骂他知不知道差点死了。

      沈黯虚弱地笑了笑:“你扑回来,不也一样傻。”

      “那不一样。”向辰说。

      “怎么不一样?”

      向辰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沈黯推开他是应该的,而他扑回去也是应该的。这中间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后来事故调查组来了。沈黯的父亲被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铁青。他向沈黯说了什么,沈黯沉默了很久,然后签了那份声明——事故是他个人行为导致,与向辰无关。

      向辰去找调查组理论,被自己父亲拎回家。“这件事到此为止。”父亲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沈家已经做了选择,你要尊重。”

      “什么选择?”

      “用一个人的前途,换另一个人的前途。”父亲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不公平?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个,而是对得起别人的选择。”

      向辰不懂。他十七岁,相信黑白分明,相信善恶有报,相信朋友就该两肋插刀。他不懂为什么沈黯要承担全部责任,不懂为什么大人能这么轻易地接受这种安排。

      直到高考结束,直到他收到名校录取通知书,直到他听说沈黯因伤无法参加高考,直到他看见沈黯父亲医药费的单据...他才开始模糊地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选择不是对错题,而是取舍题。

      他去医院看沈黯。沈黯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左腿还是有点跛,医生说可能是永久的。

      “我要复读。”沈黯说,看着窗外,“明年再考。”

      “我等你。”向辰说。

      沈黯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不用等。你先走。”

      “我们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

      “那是以前。”沈黯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向辰固执地问。

      沈黯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向辰,你往前走,别回头。算我求你。”

      那是沈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求他。

      向辰答应了。他去了大学,拼命学习,拼命往上爬。他想,只要他站得够高,就能拉沈黯一把。他想,等他有了能力,就能补偿一切。

      大二那年,他听说沈黯父亲病重,连夜坐火车回去,找到沈黯打工的餐馆。沈黯正在后厨洗碗,手上满是洗洁精的泡沫。看见向辰,他愣住了。

      “我需要钱。”向辰撒谎,“家里生意出了点问题,能借我点吗?”

      沈黯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只有这些。”

      向辰接过来,第二天往沈黯父亲的医疗账户里打了十倍的钱,匿名。

      从那以后,每月15号,都有一笔钱打进那个账户。像一种仪式,一种赎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向辰以为沈黯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现在看来,他错了。

      囚车驶入拘留所。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向辰被带回单人监室,坐在窄小的床上,看着墙上高处那一小方铁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一缕云,像被撕开的棉絮。

      他想起了高中时,有一次和沈黯逃课去天台。也是这样的天空,云很淡,风很大。沈黯指着远处工地的起重机说:“你看,像不像巨人的手臂?”

      “像。”向辰说。

      “我以后想去学建筑。”沈黯忽然说,“盖很多房子,让每个人都有地方住。”

      “那你得先考上大学。”

      “嗯。”沈黯笑了,那是向辰记忆中他少有的、明亮的笑容,“我们一起。”

      一起。

      这个词像一枚琥珀,封存着十七岁夏天的阳光、天台风、少年眼底的光。

      而现在,他们一个在法庭被告席,一个在证人席。中间隔着十年时光,隔着谎言与秘密,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你”。

      向辰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雨声。不是现实中的雨,是记忆里的雨——2013年4月8日晚,那场下了整夜的雨。

      雨点砸在工棚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小鼓在敲。沈黯在昏暗的灯光下整理工具,向辰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你真要在这里干到高考?”向辰问。

      “不然呢?”沈黯头也不抬,“我爸的医药费不够了。”

      “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黯打断他,语气很硬,“向辰,别再说你可以帮我。我不需要。”

      “为什么?”

      沈黯终于抬起头。灯光从他侧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因为我们是不同的人。你生来就在光里,我生来就在影子里。光可以照亮影子,但影子永远成不了光。”

      “这什么歪理。”向辰走进工棚,雨水从发梢滴落,“沈黯,你听着,光不会嫌弃影子暗,影子也不会嫉妒光亮。它们只是...在一起。”

      沈黯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然后他说:“向辰,你太天真了。”

      “天真不好吗?”

      “好。”沈黯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但天真是奢侈品,我买不起。”

      向辰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沈黯的背影,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看着那个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挺直的脊梁。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骄傲,不是昂着头,而是低着头,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陪你。”向辰说。

      “什么?”

      “今晚我陪你干活。”向辰挽起袖子,“反正晚自习也逃了,干脆逃到底。”

      沈黯想拒绝,但向辰已经蹲下来,开始帮他整理散落一地的螺丝和钉子。他的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雨越下越大。工地的探照灯在雨幕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泥泞的地面上,交叠又分离。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高考志愿,聊以后的梦想,聊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沈黯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想去看海,说从来没看过真正的大海。向辰说等高考结束就一起去,他请客。

      “说话算话?”沈黯问。

      “当然。”向辰伸出小指,“拉钩。”

      沈黯笑了,也伸出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起,在雨夜的灯光下,像某种契约的仪式。

      然后,头顶传来不祥的“咯吱”声。

      记忆在这里断裂,像被暴力撕开的胶片。只剩下碎片:沈黯推开他时的眼神,脚手架崩塌的巨响,雨水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还有血——那么多的血,温热黏稠,从沈黯身体里流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向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监室的天花板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铁窗看见走廊里值班警察的身影。

      “警官。”他轻声说。

      警察走过来:“什么事?”

      “能给我纸笔吗?”向辰说,“我想写点东西。”

      警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几分钟后,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从门缝塞进来。

      向辰回到床上,翻开笔记本。纸是普通的横线纸,笔是最便宜的那种蓝色圆珠笔。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一页写下:

      “沈黯,有些话,十年前就该说,但我没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以为还有时间。我以为我们会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把所有话慢慢说完。”

      “现在我明白了,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一次离别就可能是一生。”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他停住笔,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不该写这些。不该说对不起,也不该说谢谢你。因为这些词太轻了,轻得承载不起十年的重量。

      他重新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2013年4月7日,我在你的学生证背面写下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到今天依然是真的。”

      “若你不便,我可代担一切。”

      写完后,他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原来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从未改变。还是那个天真的、固执的、以为一句承诺就能扛起整个世界的少年。

      只是世界比他想象的重。

      重到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梁,能碾碎一个人的梦想,能让光褪色,让影子变形。

      但他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向辰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下一次开庭。

      等待与沈黯的再次相见。

      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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